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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如何打出统战价值


宁远城,洪承畴的寝房里,药味弥漫。

洪承畴靠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时不时剧烈地咳嗽几声。

他的身子跟着咳嗽一起颤动,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水……冰水……”

他虚弱地喊道。

一个侍女端着水碗小跑进来,跪在床边,双手递上。

洪承畴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一皱,直接将碗摔在地上。

“这是冰水?怎么是热的!”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样子。

侍女吓得浑身发抖,可是大夏天的,哪里去找冰水?

她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洪承畴厌恶地挥了挥手,对门口的侍卫道:

“拖下去,斩了。”

侍卫二话不说,上前抓住侍女的胳膊往外拖。

侍女哭喊着求饶,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戛然而止。

屋内其他侍女面色惨白,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已经是第四个被处死的侍女了。

只要做事稍有不合洪承畴心意,就是死路一条。

洪承畴犹不解气,喘了几口气,骂道:

“都滚出去!”

侍女们如蒙大赦,仓皇退出。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洪承畴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承尘,长长地叹了口气。

自从那日被姜瓖在城下大骂,他就气得病倒了。

夜里总是惊醒,梦见姜瓖提着长枪冲向他,梦见孔有德血淋淋的人头,梦见尚可喜跪地求饶的样子。

大夫来了好几拨,都查不出病因,只说他是因为战事,郁结于心,需要静养。

可他知道,他是被吓的。

被姜瓖吓的。

那日宁远之战,姜瓖围点打援,阵斩孔有德,逼降尚可喜,几乎生擒洪承畴。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又要重演松锦之战的惨剧。

不,比松锦之战更惨。

松锦之战他是败给皇太极,败给满清的铁骑,输得不冤。

可这次,他是败给姜瓖,败给一个降过闯、降过清的莽夫,败给他看不起的大明军队。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姜瓖面目狰狞地朝他冲来的样子。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堂堂大明二甲进士,竟然被一个莽夫羞辱至此,实在是不能忍啊。

他恨不得亲手杀了姜瓖,用他的首级当尿壶,才能泄心头之恨。

可他又怕姜瓖,怕那个莽夫真的攻进宁远,真的把他生擒活捉。

“终有一日……”

他咬着牙道,

“我要亲手杀了那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也许,唯独这么说,才会让他心情好上一点。

只是,这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跪地,脸色煞白:

“大帅!不好了!姜瓖打进来了!”

洪承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栽下来。

他扶着床沿,强撑着没有倒下,嘶声喊道:

“快!快叫祖大寿来救我!快!”

洪承畴一边说着,一边缩进被窝里,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两只眼睛,惊恐地望着门口。

他哆嗦着喊道:

“快出去!把门锁起来!锁起来!”

侍卫站在门口,一脸尴尬,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大帅,姜瓖没有打进城。他只是在城外挖地道……”

洪承畴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愣了足足三息,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反手一巴掌甩在侍卫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侍卫捂着脸,踉跄后退,不敢吭声。

“你这张嘴,不会说话,还不如把舌头割了!”

洪承畴气得面色通红,浑身发抖。

他实在太丢人了,被一个侍卫吓成这样,传出去他洪承畴的脸往哪儿搁?

他甚至怀疑这些侍卫是故意的,故意看他出丑,故意整他这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

他妈的,他们怎么敢的?真是人善被犬欺!

“大帅恕罪!大帅恕罪!”

侍卫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洪承畴冷哼一声,喘了几口气,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祖将军现在在哪?”

自从上次被姜瓖打得差点丢了宁远,他就把城防大权交给了祖大寿。

他手下那几个汉八旗将领死的死、降的降,他自己又病得七荤八素,根本指挥不动下面的兵。

与其硬撑着丢人现眼,不如让祖大寿来。

祖大寿是辽东宿将,比他更懂守城。

侍卫连忙道:

“回大帅,祖将军正在城墙上巡视。他在城中各处放置了几口大缸,派人日夜监听,只要姜瓖挖地道,这边就能听见。”

洪承畴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宁远是他经营多年的城池,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足以支撑大军用度一年。

如今又给了祖大寿足够的权力,即便姜瓖那厮战术再怎么诡异,一时半会也攻不进来。

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传我的话,让祖将军来见我。”洪承畴摆了摆手。

侍卫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祖大寿大步走进来,甲胄上还沾着灰尘,脸上带着疲惫之色。

他抱拳道:“大帅,末将来了。”

洪承畴脸上露出喜色,连忙喊道:

“来人,快给祖将军看座。”

侍女搬来绣墩,祖大寿坐下,问道:

“大帅召末将,不知有何事?”

洪承畴迫不及待地问:

“明国太子那边,可有消息了?”

祖大寿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据最新消息,太子已经找上了陈永福。不过陈永福此人,似乎无意接纳太子,态度暧昧。太子如今已离开秦皇岛,动身前往山海关。”

洪承畴闻言,心中稍安。

他在这里死守宁远,为的就是打出统战价值。

只有表现得越顽强,将来投降时获得的地位才越高。

一如当年松锦之战,他投降皇太极,不但没死,反而得了高官厚禄。

这次若是能撑到真太子到了山海关,他洪承畴就有办法来个狸猫换太子。

到时候,他依旧是功臣。

他又问:“将军可守得住宁远?”

祖大寿毫不犹豫地道:“大帅放心,末将有信心守住。至少一年之内,姜瓖攻不进来。”

洪承畴点了点头。

宁远能守一年,姜瓖却不一定能支撑一年。

他粮草有限,后方又不稳,只要坚守城池,待姜瓖粮草耗尽,危机顷刻而解。

到时候,他洪承畴的统战价值就大了。

祖大寿忽然又道:

“大帅,还有一事。据末将探查,史可法也领了大军从海路北上,不日就要兵临城下。”

洪承畴的脸色瞬间煞白。

史可法?他来干什么?

是来打姜瓖的,还是来打他的?

他咬着牙,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他来凑什么热闹……”

祖大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洪承畴只觉得浑身发凉。

一个姜瓖就已经让他难以招架,被打得不得不龟缩在宁远城内,现在又加上一个史可法,他只觉得未来一片灰暗。

“史可法!他竟然也想趁火打劫!他离得那么远,还想来打我?真是痴心妄想!”

可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知道,史可法不是痴心妄想。

三万生力军,从海路直插辽东,兵临城下,这是实打实的威胁。

他洪承畴守得住姜瓖,守得住史可法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他整个人六神无主,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嘴里喃喃自语:

“怎么办……怎么办……”

祖大寿站在一旁,面色更加沉重。

他看着洪承畴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昔日的洪承畴,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何等的威风?

如今却像个垂垂老矣的老头子,被一个姜瓖吓破了胆。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豪格的人马也在朝着辽东方向移动。

很明显,他们都要来抢地盘。

而且一个个都打着大义的旗号,讨伐建虏,不但不会遭人谴责,还会增加自身名望。

一个宁远,真的能挡住几路虎狼之师吗?

想到这里,祖大寿心里也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姜瓖刚来的时候,他就该投降。

何必被洪承畴裹挟着,在这宁远城里等死?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那日他把姜瓖逼退,只怕已经结了仇。

现在想投降,姜瓖能饶过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忧虑,调整呼吸,对洪承畴道:

“大帅,如今还没有到穷途末路的时候。虽然各路大军兵临城下,但他们心怀不轨,彼此之间亦有防备。

姜瓖防着史可法,史可法防着马宝,马宝防着他们俩。谁也不敢率先攻城,怕被咱们消耗兵力,更怕被别人捡了便宜。只要他们不放下对彼此的戒备,咱们宁远就是安全的。”

洪承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当真?”

祖大寿点了点头。

他当年在辽东将门李如松麾下,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几路大军各怀心思,谁也不肯先动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所谓近朱者赤,跟李如松那么多年,他也学了不少本事。

如今这些话,既是说给洪承畴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洪承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

“祖将军,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希望了。一定要把宁远守住!等敌军退去,我与你共享富贵!”

他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留住祖大寿了,只能做出这样的空口承诺。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共享富贵?

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跟人家共享富贵?

祖大寿面色肃然,重重抱拳:

“大帅放心,末将自当尽节竭力。宁远在,末将在。宁远亡,末将亡。”

他没有退路。

如果城破,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死守城池,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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