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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跨越百年的相见


他与张淑英新婚不过两年,聚少离多,温存时日寥寥无几。临行前夜,他还温柔叮嘱妻子保重身体,许诺战事平定,即刻归乡,相守余生。

他甚至没能好好告别。

彼时少年意气,一身报国热血,以为守得住山河,便守得住归期。

可直到身陷绝境,他才清楚知晓,这一战,无人生还。

全旅死守雨花台、通济门一线,战线崩碎在即,城破只在旦夕。

他们是最后一道血肉屏障,是拖住敌军、掩护城内百姓撤退的最后一点微光。

身为参谋主官,他本可退守后方。

可他不肯。

黄埔从军,以身许国,临阵脱逃,愧对这身军装,愧对家国,愧对信仰。

……

暮色沉沉,炮火间隙的阵地死寂得吓人,只剩寒风呜咽,穿荡在断壁残垣之间,像是无数未尽的叹息。

钟崇鑫缓缓掏出贴身藏着的、已经被汗水血水浸软的旧照片。

照片边角磨损发白,上面是年少温婉的张淑英,眉眼清澈,岁岁安然。

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眉眼,素来刚毅冷硬的眼底,终于漫上层层叠叠的温柔与酸涩。

他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微弱,被风声吞没:

“淑英,对不起。”

他一生磊落,从军报国,从未惧过炮火,从未畏过生死。

可唯独对不起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等他归家的小姑娘。

她十六岁嫁他,满心期许,岁岁等候。

她不知前线惨烈,不知山河破碎,只日日盼着夫君凯旋,盼着一纸归书。

可她永远等不到了。

37  年  12  月  12  日午后,午后一时。

“轰——!”

短暂的寂静过后,敌军最后一轮集团冲锋席卷而来,密集炮火轰然覆盖整片雨花台阵地,火光冲天,震彻山河。

残兵尽数列阵,无人退缩,全员持枪迎敌,以残躯赴死。

钟崇鑫收起照片,贴身藏好,挺直早已疲惫不堪的脊背,拔出配枪,纵身跃出战壕。

他身为军官,身先士卒,率最后一班残兵,逆势冲锋。

枪火穿身的刹那,他没有畏惧,没有遗憾,唯一闪过心底的,依旧是江南江边,那个温柔等他的身影。

山河破碎,男儿当以身殉国。

“兄弟们!杀——!”

敌军的炮火彻底撕碎了最后的寂静。

漫天火光轰然砸落,碎石与焦土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席卷整座雨花台,震得大地不停震颤。轰鸣声响彻天地,压过风声,压过所有人的呼吸,碾碎了这片阵地最后一丝生机。

密密麻麻的日军士兵端着枪械压近,钢甲寒光凛冽,脚步整齐冰冷,带着碾压一切的势头冲上残破阵地。

没有枪声回击。

仅剩的十几名残兵,握着空膛的步枪、卷刃的刺刀,迎着漫天炮火,迎着数倍于己的敌军,悍然冲了上去。

短兵相接,白刃肉搏。

泥泞的战壕间,血色彻底泛滥。

疲惫到极致的大夏士兵,凭着最后一口血气搏杀。

“噗——!”

刺刀刺入血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临死前的嘶吼交织在一起。

他们早已力竭、早已负伤、早已油尽灯枯,每一次挥刀都耗尽全身力气,每一次抵挡都赌上性命。

可差距是天堑。

血肉终究难抵钢枪,残躯终究扛不住轮番的猛攻。

一名又一名士兵倒下。

刚刚哽咽着说想回家种地的通讯兵,被刺刀贯穿胸膛,依旧死死抱住敌军的臂膀,用尽最后力气死死牵制,直到身躯彻底垂落,埋进血红泥泞里。

一个个年轻的身躯接连栽倒,那些在家中是顶梁柱的少年,永远定格在了这个寒冬。

阵地之上,越来越安静。

最后残存的身影,越来越少。

钟崇鑫孤身立在遍地尸骸之中,周身尽是敌军,四面八方皆是寒光利刃。

他身上早已添了数不清的伤口,左臂中弹,血肉模糊,肋骨被弹片刺穿,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刺骨的剧痛,口中不断溢出血沫。

浑身力气彻底透支,视线开始剧烈模糊,双耳轰鸣不止。

他挥出最后一刀,劈退身前的敌军,刀刃彻底崩断。

彻底无兵可战,无刃可搏,无人可并肩。

全军,覆没。

雨花台阵地,再无活人伫立。

满目疮痍,满地黄沙血色,一地忠骨英魂。

“要……”

“要死了吗……”

钟崇鑫踉跄一步,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浸透同袍热血的泥土里。

“我只叹有负党国,有负孙先生……”

硝烟在眼前缓缓弥漫,炮火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厮杀的呐喊、器械的碰撞尽数褪去。

“砰——!”

终于,他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

倒在祖国的焦土上。

钟崇鑫的意识逐渐消散。

剧痛消失,疲惫褪去,世间所有惨烈都慢慢淡了。

风雪停了,黑烟散了,暗沉的天地忽然变得温柔明亮。

一片朦胧的白光之中,漫天萧瑟的寒冬尽数褪去。

刺骨的寒风停歇,冲天的硝烟散尽,血色淋漓的战场骤然消弭。

取而代之的是江南最温柔的暮春光景。

天光清透,暖风徐徐,秦淮河畔水波潋滟,两岸桃林开得盛大,漫天粉白的花瓣随风轻落,簌簌铺满青石长街,温柔得不染半分人间疾苦。

没有炮火,没有尸骸,没有绝望的死守,没有天人永隔的别离。

混沌濒死的意识里,这是他此生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赎幻觉。

“这……这是我死前的幻觉吗?”

钟崇鑫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

低头。

完好无损。

他下意识抬手抚过身躯,往日撕裂皮肉的剧痛荡然无存,破损不堪的军装也化作一身整洁的青布长衫,布料柔软贴身,再无硝烟与血污的粗砺。

指尖触到衣襟的刹那,心头翻涌着巨大的恍惚,脚下青石板路温润干净,身旁流水叮咚,落英沾着淡淡的花香,全然不是雨花台那片浸透血水的冻土模样。

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步履轻盈,再没有连日鏖战的沉重疲惫。

目之所及,桃枝斜斜横斜,粉瓣漫天飞舞,远处民居错落,炊烟袅袅,一派岁月安然的江南景致。

这般光景,分明是他无数个深夜里,辗转思念的故土模样。

难道真的是一场大梦?梦里的淞沪血战、金陵死守、同袍殒命、四面楚歌,都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

钟崇鑫站在花雨之中,怔怔出神,胸腔里起伏不定。

他甚至下意识侧耳去听,试图捕捉炮火轰鸣、兵刃交击的声响,可入耳的只有清风穿林、流水潺潺,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寻常笑语,平和得让人心安。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一道纤细的身影自桃林深处缓步走来。

“崇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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