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海峡两岸
起初,她日日等。
每日天不亮,就跑到江边上,望着江对岸,望穿秋水,望眼欲穿。
江水悠悠,东流不息,载着她的思念,载着她的期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村里的人劝她:
“淑英,别等了,兵荒马乱的,他怕是回不来了。”
她那时候好像是疯了。
只是摇摇头,眼神执拗,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等仗打完,就娶我。”
后来,月等。
一月月,一年年,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江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她从二十二岁,等到三十,等到四十,等到五十,等到六十,等到七十,等到八十,等到九十。
青丝,熬成了白发。
光洁的脸颊,爬满了岁月的褶皱。
曾经清亮的眼眸,变得浑浊,可望向江对岸的目光,依旧执着,依旧温柔。
村里的老人一个个走了,曾经劝她的人,也都不在了。
年轻的后生问她:“奶奶,您等了一辈子,值得吗?”
她笑了,笑容温柔,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安然:“值得。我等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句承诺,是一辈子的心意。”
她知道,他走的那年,是民国三十一年。
她知道,他战死在雨花台,尸骨无存,只留下一个名字,刻在碑上。
她知道,这辈子,她等不到他回来了。
可她还是等。
每日,依旧坐在窗边,望着江对岸。
江风依旧,江水依旧,七十七年,从未改变。
近来,她越来越糊涂。
很多事,记不清了。
可唯独他,唯独那年的桃花,唯独他的眉眼,唯独那句 “等我”,刻在骨子里,刻在血脉里,永远清晰,永远鲜活。
她喃喃地开口,声音微弱,带着江风的呜咽,带着岁月的沧桑,带着无尽的思念:
“崇鑫…… 我又梦见你了……”
“梦见那年春天,桃花开得好盛…… 你穿着粗布衫,笑着朝我走来……”
“你说,淑英,等我……”
“我等了…… 七十七年了……”
“从二十二,等到九十九……”
“青丝熬白了,人也老了…… 可我还在等……”
“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可我还是想等……”
“想等你回来,娶我……”
……
清晨的微光,终于刺破江雾,透过窗棂,落在张淑英苍老的脸上。
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先是茫然,随即被屋里的人影晃得微微眯起。
狭小的青瓦小屋里,挤满了人。
村里的老老少少,还有几个穿着统一马甲的年轻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有人轻手轻脚地添了灯油,昏黄的光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不再是昨夜那般寒凉。
“奶奶,您醒啦?”
一个扎着马尾的志愿者姑娘蹲下来,声音轻得怕惊到她,“感觉怎么样?”
张淑英眨了眨眼,慢慢回过神,枯瘦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声音细弱:“你们…… 是谁啊?”
“我们是来陪您的。”
旁边的村长叹了口气,眼眶发红,“淑英奶奶,您等了一辈子,今天…… 今天能见到崇鑫烈士了。”
“见…… 崇鑫?”
她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浑浊里透出一点光,像沉寂多年的江面,忽然漾开涟漪,“真的吗?能见到他了?”
“是真的!”
志愿者姑娘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沟通了两岸志愿者,他们将协调各方,带您到台北忠烈祠,见烈士一面!”
张淑英的嘴唇微微颤抖,枯瘦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棉被,指尖泛白:“真的…… 不是梦?”
“不是梦,是真的。”
村长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暖意在掌心传递,“我们都在这儿陪着您,一会儿会有人带您去……”
“好!好……”
村门口。
江雾还没散尽,晨光里,门口站着的人身影渐渐清晰。
为首的少年,一身素净黑衣,身形挺拔,眉眼干净,正是楚逍。
他身后跟着林溪,还有几位工作人员,手里拿着轻薄的设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里的老人。
楚走到门口,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藤椅上的老人身上。
九十九岁,白发稀疏,满脸褶皱,却在看向他的那一刻,眼里迸发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亮。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和而郑重:“张奶奶,您好,我叫楚逍。他们是《等着我》栏目组,我们听说了您和钟先生的故事,为了让您实现心愿,我们安排了专机,准备前往台省!让您再见钟先生一面!”
张淑英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枯瘦的手不自觉往前伸着,声音微弱却急切:
“去…… 台北?”
“能…… 见到他的牌位?”
“能亲手…… 摸一摸他的名字?”
楚逍用力点头,目光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能。”
“两岸志愿者已经全部协调妥当,手续办好了,机票也订好了,而且我们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有一支专业的医疗团队自愿陪同!”
“今天,我们就带您走。”
“去台北忠烈祠,去见他,去摸一摸您等了七十七年的名字。”
轰 ——
张淑英的身子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满浑浊的眼眶。
她等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
从二十二岁到九十九岁,青丝熬成白发,少女熬成老人,那份执念从未淡去。
她以为,这一辈子,都只能在梦里见他。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能去台北,能摸到他的名字。
能去赴一场,迟到了七十七年的约。
“好…… 好……”
她用力点头,泪水顺着满脸褶皱滑落,嘴角却缓缓绽开笑意,像个终于等到糖吃的孩子。
“我去…… 我去……”
“我要去见他……”
“我要告诉他…… 我没忘……”
“我一直没忘……”
屋里所有人都红了眼眶,村长别过头,偷偷抹了把眼泪。
志愿者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九十多岁的身子骨单薄得像一片落叶,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她一步步挪到门口,江风拂起鬓边白发,望向江对岸的眼神,不再是日复一日的空茫,而是藏了七十七年的期盼。
村口早停好了专车,车窗擦得透亮,医护人员守在车边,轮椅、保暖毯一应俱全。
林溪轻轻上前,扶着老人坐好,低声道:
“奶奶,路上慢点,我们都陪着您。”
张淑英点点头,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喃喃自语:“崇鑫…… 我来了…… 我终于能去看你了……”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江口小镇。
江雾渐渐散去,晨光铺在江面上,粼粼波光,像极了 1935 年福州西湖的春水。
张淑英靠在窗边,望着飞速倒退的江景,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浑浊的眼眸里,亮得像盛了星光。
一路疾驰,直达机场。
专机早已等候,机舱里温暖舒适,医护人员全程陪护。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层层云海,朝着海峡对岸飞去。
飞机上,张淑英一直没睡,手轻轻放在胸口,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她偶尔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崇鑫…… 我没忘…… 我从来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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