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面试
窗外的天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那行“致敬”两个字上。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楚逍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机。
他在伊田凉的邮件下面打了很久的字，删掉，重打，又删掉。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挤在一起，堵在手指尖上，不知道该让哪一个先出来。
最后他留下了这样一段回复——
“伊田先生，你好。您的祖父是个伟大的人，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你加入我的团队，我们让两国人民重新记住你的祖父！”
……
接下来的三天，楚逍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间小小的工作室。
邮件像一条不会断流的河，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涌进来，汇进那个每天都要清空好几次的邮箱里。
陆沉帮他做了一个简单的筛选程序，把简历和研究成果自动归类——技术、美术、研究、运营、其他。
但每一封邮件的正文，楚逍都自己看。
他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数量多，是每一封都值得慢慢看。
有人在邮件里写了自己爷爷的故事，有人在邮件里附上了手绘的场景草图，有人在邮件里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我还在学汉语，但我想来”。
那些文字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是认真的。
第三天下午，楚逍安排了线上面试。
说是面试，其实更像聊天。
他没有问那些标准问题，“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你对薪资的期望是多少”“你最大的优点和缺点是什么”。
他问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你为什么想来？”
“你在邮件里写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不见青山》应该做成什么样？”
“楚先生，有些人不在了，但他们做过的事，还在。”
一个刚毕业的文科女生，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她说她学的是民俗学，研究方向是陕北地区的民间信仰与口头传统。她说她看到《不见青山》里那个窑洞的场景时，哭了，因为那和她奶奶家的窑洞一模一样。
“我奶奶去年走的。她走之前跟我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有机会再去一趟延鞍。楚先生，我想替她去看看。不是旅游的那种看，是走进那个年代的那种看。”
楚逍点了点头。
线上面试持续了一整天。
从早晨到深夜，一个接一个，中间只休息了两次，每次十五分钟，够他喝一口凉透了的茶、看一眼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于小娇端了几次水果进来，放在桌角，楚逍都没顾上吃。
到最后一个面试者关掉视频的那一刻，楚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做的一个表格，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岗位、备注。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有些画了圈。
第四天，线下面试。
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旧工作室，从来没有同时容纳过这么多人。
走廊里站满了人，从楼梯口一直排到走廊尽头。
有人穿着正装打着领带，有人穿着卫衣背着双肩包，有人穿着褪了色的旧军装——那位退役的大校，胸前别着三枚勋章，站得笔直，像一棵种在走廊里的松树。
其实还是少了，有些人看到这么简陋的工作室就跑路了。
对此楚逍早有预料，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哦，忘了说了，今天选完人，腾飞科技就腾出大地方来了。
楚逍把工作室的门打开，自己坐在角落里那张旧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沓空白A4纸。
第一个进来的是林晚秋。
她比邮件里附的照片看起来更年轻，圆脸，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北大校徽。
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但很稳，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工作室，在那面贴满了便利贴的墙上停了一下。
“楚先生好。”
她微微欠了欠身。
“坐。”楚逍朝对面的折叠椅指了指。
“你在邮件里说，你的导师是孔国忠老先生的学生。”
林晚秋沉默了一瞬。“是。孔老今年九十七了，在病床上躺了两年。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他说，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了以后，就真的没有人记得那些事了。”
“我想请他当我们的顾问。”
楚逍说。
林晚秋愣了一下。“楚先生，孔老的身体——他不一定能——”
“不需要他做什么。”楚逍打断她，“只需要他活着。活在这个项目的名单里，让所有人知道，还有一个亲历者在这里看着。”
林晚秋低下头，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攥得很紧。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谢谢您，楚先生。”
“不用谢。你回去等消息吧，相信你会得到一个好消息！”
林晚秋站起来，又欠了欠身，抱着那沓资料走出去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面试一个一个地进行。有人紧张得说不出话，有人侃侃而谈滔滔不绝，有人在被问到“你为什么想来”的时候忽然哭了，有人在走出这间工作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便利贴，说了句：“这个地方，真好。”
走廊里的人慢慢变少了。
从排到楼梯口，到只剩三五个，到最后一个人走进去，门关上。
楚逍从早晨坐到傍晚，中间只喝了两口水。
折叠桌上的那沓空白A4纸写满了字——名字、岗位、备注、评分。有些名字下面画了横线，有些画了圈，有些旁边写了“特别”两个字。
“老板！”
于小娇又端了一盘水果进来，放在桌角。
这次楚逍拿起了一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点微微的酸。
最后一个人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和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混在一起。
楚逍一个人坐在那间旧工作室里，面前的折叠桌上散落着矿泉水瓶、橘子皮和那沓写满了字的A4纸。
他把最后几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果皮残留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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