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买房1
两天后,二叔开车到了酒店。
他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二十,车停在酒店门口,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身洗过,洗得不算干净,车门下沿还有一圈黄泥点子。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几张年检贴,边上还夹着一张加油站的小票。门童看见这车,先愣了一下,大概平时在这门口见惯了黑色轿车、商务车,突然来这么一辆旧面包,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开门。
二叔倒不在意。
他自己从驾驶位下来,穿一件黑色夹克,里面是灰毛衣,脚上是一双劳保鞋,鞋面擦过,缝里还是有灰。他把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抬头看酒店门头,又往两边看了一圈,说:
“这酒店还行,就是门口这地砖不防滑。下雨天摔一个老头,你们就等着赔吧。”
门童站在旁边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夕正好从大堂出来。
她今天穿得比前两天更规整一些。米色短外套,黑裤子,平底鞋,头发扎着,脸上没怎么化妆。她一开始看见车,没敢认,直到看见二叔从车边绕出来,才知道这是姜临的二叔。
二叔也看见了她。
“你就是沈夕吧?”
沈夕愣了一下:“二叔好。”
“别二叔二叔的,把我叫老了。”二叔嘴上这么说,脸上倒挺受用,“姜临呢?”
“楼上,马上下来。”
“买个房子还要我等他。”二叔抬手看了看表,表带是旧的,表盘上有几道刮痕,“你们这些年轻人,办项目办习惯了,时间都按领导来。”
沈夕笑了笑,没敢接太多。
她觉得二叔这人和前几天电话里一模一样。人还没进门,话已经先进了大堂。
姜临下楼时,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只穿一件深色外套。二叔一见他,先上下看了一眼,像打量一面墙平不平。
“穿得挺像回事。”
“二叔。”
“走吧,趁天还亮。看房子,不能傍晚看。傍晚光线一软,墙角潮不潮都看不出来,售楼处的人最爱傍晚带人看房,灯一开,哪哪都好。”
沈夕跟着上了车。
二叔的面包车里面收拾过,后排座位上铺着一条灰色坐垫,坐垫边上还留着一个扳手印。车里有淡淡的烟味,还有一点木板和胶水味,估计平时拉过装修材料。中控台上放着一包纸巾、一把卷尺、一只老花镜,挡风玻璃下方还塞着两张高速收费票。
沈夕坐后排。
姜临坐副驾。
二叔启动车子,发动机声音有点粗,他拍了拍方向盘,说:“别嫌车破,这车跟我跑了十年,工地、楼盘、建材市场,哪都去过。你坐有些豪车去看房,人家先把你当肥羊。坐我这车去,房主说话反倒实在。”
沈夕低头扣安全带,扣了两下没扣进去。
二叔从后视镜看见,说:“往右偏一点,这个扣子有点歪。上回我外甥坐后面,硬掰了一下,就这样了。现在小孩坐车没耐心,跟他爸一样。”
姜临说:“哪个外甥?”
“你二姑家的小宝。上初二,个子蹿得跟芦苇似的,脑子不长。上回坐我车,问我这车有没有座椅加热。我说有,你自己发烧就热了。”
沈夕忍不住笑。
车开出酒店门口,往紫金山方向走。
二叔开车不快,嘴也没停。
“云栖这个小区我熟,前年我给三户人家做过装修。一户地下室改影音室,一户把院子重新铺石材,还有一户,女主人非要做什么日式枯山水,院子里放几块石头,说代表山。我看半天,觉得像几块没搬走的建筑垃圾。后来人家花了二十多万,我也不能说不好看,只能说挺安静。”
沈夕坐在后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二叔继续说:“物业不错,就是物业费贵。绿化好,就是蚊子多。离高新区近,就是紫金山那边冬天风大。这种地方没有十全十美。你们别听销售说什么闹中取静,天然氧吧。氧吧我没见过,蚊子我见过。夏天你穿短裤在院子里站十分钟,腿上全是包。”
姜临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
二叔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别光嗯。买房子要自己拿主意,我说一百句,也替不了你住。”
“嗯。”
“又嗯。”二叔摇头,“你爸年轻时候也这样。他看房子,别人说东他说嗯,别人说西他说嗯。最后你妈一看,说厨房朝向不行,买了后悔。他才知道嗯不顶用。”
沈夕靠近前排一点,小声对姜临说:“你二叔比中介还能讲。”
二叔耳朵倒尖,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
“那当然。中介是拿钱办事,我是自家人办事。中介讲的是这房子能不能卖,我讲的是你们住进去会不会骂娘。这里头差得远。”
沈夕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也没事。”二叔说,“我话多,我自己知道。干装修的人话不多不行。业主一句话说不明白,你就得返工。你以为她说要暖白,她其实想要米黄;她说客厅要大气,其实是想让亲戚来了觉得她家有钱。你不问清楚,最后都是你的错。”
车到云栖别墅区门口时,已经快十一点。
门口还是那道灰石材墙,上面“云栖”两个字安安稳稳镶着。前两天下过雨,石墙底部颜色深了一点,边上几丛草被修得很齐。门卫室里换了个保安,不是上次那个,见车牌没登记,便让他们停一下。
二叔摇下车窗,说:“找周师傅,昨天约过。”
保安打了个电话,没多久,老周从里面走出来。
老周今天还是物业夹克,手里拿一串钥匙,看到二叔的车,笑了一下:“老姜,你还真开这车来了。”
二叔推门下去,顺手把烟盒塞进口袋。
“我不开这车开什么?开劳斯莱斯你给我报销?”
老周说:“你有劳斯莱斯?”
“梦里有。”
两人说了两句闲话,老周看向姜临:“姜总,今天看的这套,房主在。她急着卖,昨天晚上我跟她说了你们今天过来,她早早就到了。”
“她姓刘?”二叔问。
“刘雪梅,做外贸的。儿子在国外读书,她也准备过去。房子空着,她说不想再拖。”
二叔点点头:“急卖的房子不能光听急。有人急是真急,有人急是想让你急。”
老周笑了:“你这张嘴,房主听见得赶你出去。”
“赶就赶,我又不是中介。”
进了小区,车沿着主路往里走。
今天看的这套在更靠山的一侧,院墙外就能看见紫金山的轮廓。山不高,但在南州这种城里,能在院子外看到一条山线,房子就先贵了一截。路边树多,几只鸟在树上叫,不知道叫什么鸟,叫得很碎。
二叔把车停在院门外。
这套房子比上次看的那套更大,白墙灰瓦,窗框是深色的,院门边上挂着一盏铜色小灯,白天不亮。院墙不高,墙外有一排修剪过的灌木。院子里有石板路,路两边是草坪和低矮的花木,角落里还有一个小水池,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
房主刘雪梅站在门口等。
她四十多岁,穿一件咖色羊绒外套,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妆淡,手里拿着手机。看得出来不是普通家庭主妇,说话也利索。
“姜总是吧?”她先和姜临打招呼,又看了看二叔和沈夕,“周师傅说你们来看房。”
姜临点头:“麻烦您。”
“不麻烦。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刘雪梅把院门打开,“你们随便看。我这房子当初装修花了不少心思,虽然住得少,但平时物业都帮忙照看。”
二叔一进院子,先没看客厅,蹲下去看院子排水。
刘雪梅见他动作,有点意外:“这位是?”
“我二叔,做装修的。”姜临说。
刘雪梅哦了一声,态度比刚才更客气些:“那您是行家。”
二叔摆摆手:“行家不敢说,踩过的坑多。你这个院子石板铺得还行,就是靠东边这一溜,雨大了容易积一点水吧?”
刘雪梅脸上愣了一下:“前两年是有一点,后来物业给通过一次。”
“嗯,排水口在这儿,树叶一堵就这样。”二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算大毛病。”
沈夕跟在后面,看见刘雪梅的眼神轻轻变了一下。
二叔这一句,算是把外行和内行分开了。
客厅很大。
挑高,落地窗,窗外能看见院子和一截山。地面是浅色石材,墙面做了护墙板,吊灯不夸张,沙发还在,罩着白布。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没有花,瓶口有一点灰。
刘雪梅说:“我去年回来住过一个月,后来一直空着。家具可以留,也可以搬走,看你们需要。”
二叔摸了摸墙面,又看吊顶收口。
“护墙板是实木复合?”
“对,当时设计师说稳定些。”
“不是顶好的料,但也不差。”二叔说,“吊顶做工还行,没裂。空房子放久了,吊顶边角最容易出问题。你这个还成。”
刘雪梅听了,笑了一下:“您说话挺直接。”
“买卖房子,拐弯没用。”二叔说,“我夸你夸得天花乱坠,后面人家掏钱,又不是我掏。”
沈夕站在落地窗边,看院子里的小水池。水池不大,石头摆得挺讲究,但水面有几片黄叶。她忽然觉得这地方确实不像样板房。样板房不会让叶子落在水里,它会把每片叶子都捞干净,捞得跟假的一样。
二叔又去看厨房。
厨房保养不错,台面干净,柜门开合也顺。二叔拉开水槽下方柜门,低头看管道,刘雪梅站在旁边,有点尴尬。
“这里我平时都不看。”
“住的时候不看,出问题就得看。”二叔用手摸了一下柜底板,“没泡过水。你这厨房做饭多吗?”
“以前阿姨做,后来住得少。”
“难怪油烟不重。烟机牌子一般,买了以后肯定要换。”二叔关上柜门,“水槽还行。”
刘雪梅笑着说:“您这是替买家挑毛病。”
“我是替房子说实话。”二叔说,“你要卖,就得让人看明白。看明白了买,后头不扯皮。”
看完厨房,又看卫生间、地下室、设备间。
地下室有一间做了储藏室,一间空着,墙角有防潮处理。二叔蹲下摸了两处,又让刘雪梅把除湿机打开看了一眼。除湿机声音不大,水箱是空的。
“地下室没明显返潮。”二叔说,“但要住人不行,做储藏和健身可以。影音室也行,别弄太花。”
刘雪梅说:“以前设计师也建议做影音室,我嫌麻烦。”
“麻烦是对的。很多东西不做,比做坏了强。”
上到二楼阳台时,刘雪梅指着外面说:“这边能看山,天气好时更清楚。我本来舍不得卖,主要孩子那边……”
她话说半截,没继续往下说。
二叔没问孩子,也没顺着说感情。他蹲下看阳台地面和墙角的交接处。
“阳台防水做过几次?”
刘雪梅说:“交房后做过一次,装修时又做过一次。”
“谁做的?”
“装修公司。”
“哪家?”
刘雪梅报了个名字。
二叔想了想:“这家公司我听过。早几年还行,后来扩太快,工人换得勤。你这个阳台现在看没事,后面要重装,还是建议重新做一遍防水。别省这点。”
刘雪梅听得有点愣:“您连他们公司都知道?”
二叔说:“南州装修圈子就这么大。谁家干活细,谁家靠销售嘴,谁家监理只会拍照片,我多少听过。”
沈夕走在后面,越听越觉得二叔这趟像不是来看房,是来给房子做体检。
看完一圈,几个人回到客厅。
刘雪梅让阿姨倒了茶。阿姨五十多岁,动作轻,茶杯放下时没声。茶不是特别好,泡得也淡。二叔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没评价茶,只问刘雪梅:“你这房子挂了多久?”
“一个多月。”
“看的人多吗?”
“有几拨。”
“真谈价的呢?”
刘雪梅停了一下:“也有。”
“那个姓张的也来看过吧?”
刘雪梅脸上露出一点为难:“张总确实来看过。”
二叔笑了笑,不再追。
姜临看着客厅外的院子,没急着开口。沈夕坐在侧边,手里捧着茶杯,茶水太淡,她也没喝几口。她觉得刘雪梅不是不想卖,但也不是那种低价甩卖的急。她还想要个体面价,也想让买家觉得她这房子值。
这跟服装店里清仓不一样。
衣服清仓可以喊最后一天,房子不能这么喊。喊急了,人家就压你。
几个人正坐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声。
声音很低,却能听出车不便宜。
阿姨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来对刘雪梅说:“刘姐,张总来了。”
刘雪梅的脸色变了变。
二叔端着茶杯,眼皮抬了一下。
沈夕也看向门口。
没多久,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白西装这种衣服,不是谁穿都像样。他穿着倒不丑,只是显得过于用力。头发梳得很亮,手腕上一块大表,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穿短款大衣,腿很细,高跟鞋踩在石材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
男人进门先笑:“刘姐,今天在家啊。”
刘雪梅站起来:“张总,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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