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省城的门4
“谁看?”
“陈伟明。”
楚风不说话了。
技术人对懂技术的人,总比对行政上的话多一点在意。陈伟明清华计算机出身,做了二十年技术管理,前面那份答疑也是他定的口径。拿虚的东西到他面前没用,可真把旧系统不停机接入、数据镜像、权限分层跑出来,他会看。
楚风坐在桌边,拿笔在原排期上改。
“门禁基础权限接入,十天。并行运行校验,再给七天。”
“能耗镜像节点环境三天,接口格式确认两天。数据能不能来,不算我的。”
“园区企业服务先不碰,往后排。”
“给我二十五个人。”
苏瑾说:“第一批只进十八个。”
“那第二批什么时候?”
“下周一。”
“太晚。”
何琳说:“周五。”
“谁批?”
“项目办。”
“项目办答应了?”
“我明天去谈。”
楚风拿笔划了一下。
“那按周五算。人进不来,排期顺延。”
苏瑾说:“可以。”
几个人在桌边又对了一个多小时。
沈夕一开始还听,后来困得眼睛发酸。她拿着本子,写了“省数字政府一体化”几个字,写完觉得太大,后面不知道该记什么。
她又写:
一个月。
陈伟明看案例。
第一批十八人,第二批周五。
钱立秋明天下午来。
写到这里,笔慢慢停住。她坐在沙发边,脑袋往后靠了一下,差点睡过去。
手机震动声把她惊醒。
不是她的。
姜临放在桌边的手机亮了。
消息来自沈牧。
不是平时那种“林书记改日有空”或者“材料已收到”的短句。这次写得很长,屏幕一页放不下。
姜临拿起手机,往下看。
“姜总,林书记今天听取了省政数局关于数字政府一体化工作的前期汇报。林书记的意思是,省城的事,你已经进了门。但进了门,不等于站稳了。”
“省内数字政府一体化的事,他已经关注了。这个项目涉及部门多,存量系统复杂,不宜只从项目金额和承建主体看,更要看是否真正解决省市县三级数据协同、重复建设和基层使用负担。”
“林书记提到,临州和南州高新区如有成熟案例,可以提前准备。材料不要写大,不要空谈平台能力,重点说明现有系统如何兼容、数据如何分级使用、地方投入如何避免重复浪费。”
“这个事你如果有想法,可以准备。”
消息最后没有写“请回复”,也没有说什么时候递。
沈牧只是在传话。
可这话比一个明确通知更重。
林正涛已经关注了。
还点到了临州和南州高新区的案例。
何琳站在桌边,看到姜临神色,没问是谁。苏瑾等了一会儿,才说:“省里?”
姜临把手机递给她。
苏瑾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林书记要材料。”
“没说要。”
“让准备,就是以后会要。”
何琳也看了消息。
她看得比苏瑾慢。看到“不要写大,不要空谈平台能力”时,手指停了停。
“这几句话像是专门说给江数听的。”
她说。
江数最擅长的就是大平台、大架构、省级统筹、统一底座。方案画出来,层层叠叠,什么都能装进去。林正涛这几句话,却让材料往低处落。
现有系统怎么兼容。
数据怎么分级使用。
地方怎么避免重复投入。
这三项正好是星汉现在能拿出来的东西。
不是说林正涛要替星汉拿项目。话里没这个意思。可上面看问题的方向一旦定了,下面写框架的人就得往这个方向靠。
苏瑾把手机还给姜临。
“材料谁写?”
“你先搭。”
“方远要不要参与?”
“让他看政策和表述,不碰技术主体。”
“楚风写案例。”
楚风手里还拿着半个凉红薯。
“我明天开始?”
“今晚列目录。”
楚风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他叹气。
“行。”
沈夕已经不困了。
她凑过去看那几页全省一体化的材料,还是看不太懂。可屋里的气氛变了。刚才大家还在为了十八个人还是二十五个人争,转眼间,那几个人、那两只纸箱、赵启年讲的面馆、孙宇两个月没发工资,都可能变成省里材料里的东西。
大事不是一下子从天上掉下来的。
大事先是一张临时证办不下来,是一份文档少了加密服务变更,是城市能源公司不愿开放原始库。把这些小口子一个个走过去,后来有人把它们装进一份更大的文件里,就成了省里的问题。
凌晨一点,目录列出来。
标题暂定为:
《存量异构系统条件下省市县数字平台协同建设案例建议》。
楚风嫌名字拗口。
“说人话就是不拆旧系统也能接。”
苏瑾说:“标题不能这么写。”
“为什么?谁都能看懂。”
“这不是使用说明。”
“那也不能让人看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两个人争了几句。
何琳在旁边说:“先别定标题。内容出来再说。”
苏瑾把标题标黄,表示待改。
目录一共五部分。
一,临州存量系统接入现状。
二,南州高新区旧系统不停机改造案例。
三,跨单位数据镜像与分级使用。
四,省市县接口标准协同建议。
五,避免重复建设和减轻基层运维负担。
姜临看完,把第四部分调到第一。
“为什么?”楚风问。
“这是给省里看的,不是项目验收。”
楚风想了想,把顺序改了。
省市县接口标准放前面,案例放中间,避免重复建设放最后。技术细节不删,但不能让材料像星汉的宣传册。
何琳说:“江数会盯着这个项目。”
“让它盯。”姜临说。
“他们在省国资委有位置,框架起草时一定会争省属企业主导。”
“主导让他们争。”
苏瑾抬眼。
“我们争试点?”
“先争进入框架。”
姜临把桌上的几页纸合起来。
“没写进第一版,后面连试点都轮不到。”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南州的夜已经很深。楼下还有车,数量少了,偶尔一辆从路口开过去,灯光顺着酒店玻璃晃一下。
楚风把冷红薯最后一口吃完,纸皮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没丢中,纸团碰到桶边,滚到桌子底下。
他弯腰去捡。
捡起来时,嘴里还说:“明天我先让门禁组出接口清单。”
苏瑾说:“钱立秋下午到,数据镜像方案中午前再过一遍。”
何琳说:“我去省政数局那边再听听起草组安排。”
沈夕拿笔把这些都记下。
写完,她忽然问:“我做什么?”
几个人看向她。
她有点后悔问了,低头说:“我就是觉得你们都有事。”
姜临说:“项目现场继续跑。”
“还看谁不给办?”
“嗯。”
“要是都给办呢?”
何琳说:“不会。”
沈夕想了想,也对。
只要有窗口,就总会有一张照片尺寸不对。只要有系统,就总会有一个字段少两位。事情大了,门更多,不给办的人也会更多。
凌晨一点半,几个人散了。
楚风拿着电脑回房间,还要给技术组发排期。何琳带走了那几页联系人名单。苏瑾把目录电子版存进加密文件夹,又备份一份。
沈夕收拾桌面。
草莓还剩几个,已经不太新鲜。烤红薯皮在垃圾桶里,茶杯里有半杯冷茶,纸上压着几粒不知从哪儿掉出来的瓜子壳。
她把瓜子壳捏起来。
“这些扔吗?”
“扔。”苏瑾说。
“这几页草稿呢?”
“碎掉。”
“红薯还有半个。”
“扔了。”
沈夕拿起来闻了闻。
“没坏。”
苏瑾看她。
她又放回桌上。
“明早吃。”
苏瑾懒得管她,合上电脑先走了。
房间里只剩姜临和沈夕。
沈夕把垃圾袋扎好,拎到门边。她回头时,姜临已经站到窗前。
南州酒店十二楼不算这座城最高的地方。
往远处看,前面还有更高的写字楼。楼顶红灯一闪一闪,夜里也不停。道路交错,车灯顺着高架往城里流。白天走过的那些旧写字楼、老宿舍区、信息中心窗口,从这里都分不清在哪儿。
姜临来南州没多久。
第一场赢了。
智慧园区合同签了,项目进了场。何琳从被剪断的一条线,变成了省城底层关系的入口。赵启年坐到了顾问桌前,旧门禁的两只纸箱也交了出来。
临州那边,郑维岳递出去的材料没把底翻烂。
派驻组的结论是,不进一步展开。
这几件事放到一起,他在南州算有了两个落脚点。
一个项目。
一个能认路的人。
但落脚点只是落脚点。
省数字政府一体化还没正式立项,牌桌已经有人坐了。郑维岳坐在省属国企那边,背后是省国资委和李忠军。陈伟明握着技术框架的一支笔。省工信厅、省政数局、各厅局、各地市,还有那些在旧系统上干了十几年的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郑维岳只是其中一个对手。
更大的对手,也不是哪一个人。
是省城这套已经运行了几十年的系统本身。
系统里有人,有旧账,有预算,有不能停的业务,也有谁都不愿交出去的钥匙。一扇门推开,后头还有走廊;走廊走完,可能只是另一扇门。
沈夕拎着垃圾袋站了一会儿。
“老板,不睡?”
“你先回去。”
“那红薯明早别扔。”
姜临没回头。
“知道了。”
沈夕出了门。
门合上以后,屋里只剩中央空调很轻的风声。
姜临看着窗外。
省城的牌桌才刚铺开。
智慧园区是入场券。
入场券拿到了,不等于有座位。有座位,也不等于说话有人听。
他在南州站住了脚。
站住脚和往前走,中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路。
手机还在桌上。
姜临拿起来,点开苏瑾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下阶段的事。省里那个项目,我们得进。”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
苏瑾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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