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只要领导没说
顾长河走后的第三天。
门口的旗子照样升起来，门卫老赵照样站在岗亭边上，见车进来，抬手敬一下。敬的时候有时认真，有时也不那么认真。熟车他就抬得高些，生车抬得低些。机关里的人都这样，做事有个高低，嘴上不说。
早上八点二十，市政府那边几辆车陆续进来。
周立人的车停在楼下。
他下车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小徐跟在后头，手里提着包，还有一杯保温杯。保温杯是旧的，盖子边上磕掉一块漆。周立人不爱换，说用顺手了。
顾长河原来的办公室，门还关着。
门口的牌子没摘。
“市委书记 顾长河”。
小陈还在外间收拾东西。桌上堆着一摞文件，另有几个纸箱子。纸箱子是市委办后勤拿来的，上头印着“临州蜜梨”，大概是哪个单位年底发福利剩下的箱子。现在用来装书记走后留下的杂物，也算物尽其用。
没人过去看热闹。
机关里看热闹要讲分寸。你真站在门口伸头看，人家会记住你。记住以后，不一定当天说你，但哪天考核、评优、调岗时，别人想起来，心里会有个印子。
所以走廊里的人都走得很正常。
比平时还正常。
周一上午照例开工作例会。
会议室还是三楼那个会议室。
主位空着。
周立人坐在主位右侧，面前放着一份会议议程。姜百川坐在另一侧，陈德华、苏喜林都到了。几个副市长也在。部门负责人列席，发改、财政、工信、城建、自然资源、高新区，一个不少。
人坐满了，气氛却比以前放松一些。
但也不至于热闹。
周立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整。
他把面前的话筒往前挪了挪。
“开会。”
这两个字一出口，坐在后排的几个部门负责人都把笔拿起来了。
周立人没有说顾长河。
没有说组织调整。
没有说近期市委主要领导工作安排。
这些话不该他说。
组织文件没正式宣布新任人选之前，说多了就是越位。
他说的是年底工作。
“今天是周一，还是按惯例，先把这一周几项重点工作过一下。第一，冬季安全生产检查。第二，重点项目年度收口。第三，民生保障，供暖、医疗、学校食品安全。第四，高新区几项项目进展，年底前要有一份清楚的账。”
他说完，翻了一页纸。
发改委主任先汇报。
汇报写得长，念得也长。
今年的重点项目有多少个，已开工多少个，完成投资多少，年底前预计还能完成多少。数字一个接一个从嘴里往外跑。
机关里听汇报，最怕这种数字，单独听每个都重要，连在一起就乱呼呼的。
周立人听到一半，抬手打断。
“挑重点。”
发改委主任马上停住，翻了两页。
“重点就是，高新区数字经济配套园目前总体进展快于年初计划，星汉智算支撑节点一期运行稳定，省级医疗数字化平台一期验收完成，二期正在推进。交通路网方面，南郊一号路已贯通，二号路完成路基百分之七十。”
“资金呢？”周立人问。
“资金目前按计划拨付，没有出现拖欠工程款问题。个别配套企业的设备进场款，还在走财政审核。”
财政局局长马上接话：“这块这周能办完。资料齐的话，周三之前拨。”
“资料齐不齐？”
财政局局长看向发改委，又看了看高新区张主任。
张主任坐在后排，赶紧说：“资料齐。昨天晚上已经送财政了。”
“那就周三。”周立人说。
财政局局长点头：“周三。”
周立人拿笔在议程上画了一道。
以前顾长河主持会，喜欢把问题往制度和程序上归。他会问有没有机制，有没有前置审议，有没有风险评估。
周立人不大一样。他问钱什么时候拨，路什么时候通，企业什么时候进场。问得土，土得让人不好推。
土问题最难糊弄。
你说制度完善，他问你钱拨没拨。
你说机制健全，他问你路通没通。
你说高度重视，他问你周几能办。
会上又汇报了安全生产。
应急局局长讲了几个隐患点，说到一家化工仓库消防水压不足时，周立人皱了皱眉。
“上个月是不是也说过？”
应急局局长翻了下本子：“上个月检查时已经下了整改通知。”
“整改了吗？”
“企业说设备采购需要时间。”
“需要多长时间？”
“他们报的是十五天。”
“上个月到现在几天？”
应急局局长不说话了。
周立人看着他。
“今天下午你带队去。该停就停。年底了，别等出事了再写检查。”
应急局局长赶紧应下。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
中间有个小插曲。
城管局汇报老城区占道经营整治，说准备开展一次集中清理。话刚说完，陈德华忽然插了一句：“清理归清理，别把老百姓的锅也掀了。上回北门市场闹出视频，省里舆情处还问过。”
城管局局长脸红了一下。
“这次我们会注意方式。”
周立人看了他一眼：“注意方式不是喊口号。你们局里出个细则，执法记录仪全程开，遇到老弱摊贩先劝导。罚款不是目的，别把小事搞成大事。”
“是。”
姜百川坐在一边，听着，偶尔在本子上写两笔。
他的本子很旧，封皮有些发毛。王晓淑早让他换，他没换。说新本子纸太滑，旧本子写着顺。
其实也没什么顺不顺，就是人到了这个岁数，手边的东西能不换就不换。椅子、杯子、本子、鞋，都是这样。换了新东西，总要适应两天。适应这事，本来就累。
会议最后，周立人提到高新区。
“张主任。”
张主任坐直：“周市长。”
“高新区年底前，把几个数字理清楚。一是星汉智算实际投运算力和平台服务数据。二是配套园开工面积、完成投资、入驻或意向企业名单。三是省级医疗数字化平台一期验收成果、二期推进节点。不要写虚的，不要写大话，数字要准。”
张主任点头：“明白。”
“这份材料先给百川同志看，再送市政府办。”
姜百川看了周立人一眼。
周立人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会散的时候，众人陆续起身。
主位还是空着。
空位子比坐着一个人还显眼。
但大家都当没看见。
这就是机关里的本事。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爬出来一只蟑螂，只要领导没说，大家都能继续吃饭。
姜百川收了本子，正要往外走，小徐从门口绕进来。
他走到姜百川身边，声音压得低。
“姜市长，周市长让我问您一句，下班后有没有空。”
姜百川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周市长说，想请您吃个便饭。就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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