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该擦的地方反复擦，不该说的话反复咽
第二天上午，常委会在市委三楼开。
天不大好。
早上出门时，市政府大院门口有一层薄雾，到了九点，雾没散净，太阳也没出来。
门卫老赵拿着一把扫帚，把门口几片湿叶子扫到墙边。
扫完以后，他又用扫帚头拨了拨排水沟里一只塑料袋。
塑料袋挂在铁篦子上，怎么拨都不走。
老赵骂了一句，弯腰用手拽出来，拽出来又嫌脏，去岗亭里找了半截报纸擦手。
机关里开会的人一辆辆往里进。
车都洗得干净，轮胎上带着外面的泥水。
张主任到得早。
他七点半就到了高新区管委会，八点十分又到了市委。
他手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袋，文件袋上贴了标签：《临州高新区现有规划与产业承载情况说明》。
这名字不短，贴在袋子上显得有点挤，后面“说明”两个字差点贴歪。
综合办小姑娘昨晚赶出来的时候，手抖，贴错了一次，撕下来又贴，胶印留在袋子上，看着不怎么体面。
张主任本来想换一个，后来想了想，算了，东西齐就行，袋子漂不漂亮不重要。
昨天晚上，方远把拆出来的两份附件送到高新区。
一份叫《空间边界及用地性质说明》。
一份叫《产业定位与现有项目一致性说明》。
张主任看了半夜。
看完以后，先松了半口气，又把另外半口气憋回去了。
材料是扎实的。
可今天这个会，不是城建局内部技术审查，也不是高新区项目碰头会。
今天坐在主位上的是顾长河。
市委书记。
新来的书记想推自己的项目，省属国企主导，省级数据产业园，帽子大，话也正。
你拿着一堆技术材料上去，说现有规划边界不太合适，说产业承载逻辑需要论证，说地块用地性质暂不匹配，这些话每一句都没错，但每一句听着都像在拦路。
拦谁的路？
拦书记的路。
张主任想到这里，胃里又开始不舒服。
他早饭吃了两个包子，一个鸡蛋。
鸡蛋还是老婆硬塞给他的，说你这两天脸色跟墙灰似的。
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粉条有点硬，嚼着费劲。
他吃的时候没觉得，现在倒一股白菜味往上翻。
八点五十，方远也到了。
方远没资格坐常委会，只能列席后面的专业口汇报。
昨晚熬得太久，眼睛还有血丝，但人看着比张主任稳。
张主任看见他，招了招手。
“东西都带了？”
“带了。”
方远拍了拍自己的包。
“原件目录一份，摘要一份，附件两份。需要的时候可以马上递。”
张主任压低声音：“你今天别抢话。”
“我知道。”
“问到你，你再说。没问你，你就装哑巴。”
“嗯。”
“话别说死。”
“我懂。”
张主任看他答得快，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尤其是‘不能’这两个字，别轻易说。能说‘需进一步论证’，就别说不能。能说‘需与现有规划衔接’，就别说落不了。今天不是技术审查会，是常委会。”
方远点头。
“我知道。”
张主任看他这样，忽又觉得自己啰嗦。
可不啰嗦不行，人到关键时候，总怕别人少拧一颗螺丝。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有个保洁阿姨在擦窗台，抹布来回擦，窗台本来不脏，她擦得很认真。
擦到一盆绿萝边上，绿萝叶子垂下来，她用手把叶子往上拨了拨，叶子上有水珠，沾到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张主任看着这点小事，心里倒静了一下。
机关里的很多事就是这样。
该擦的地方反复擦，不该说的话反复咽。
九点半，会议开始。
顾长河坐主位。
周立人坐他右手边，姜百川坐在稍靠后的位置，陈德华、苏喜林都在。
列席的部门负责人坐了两排。
高新区、发改、工信、财政、自然资源、城建，一个不少。
会议前两个议题过得很快。
一个是招商引资月度情况。
一个是城东路网推进情况。
周立人汇报时语气稳，没多发挥。
顾长河也没挑什么，只强调了资金安排和工程质量。
到了第三个议题，市委办小陈把材料发下来。
标题很醒目：《临州市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初步设想》。
张主任拿到材料，手心又湿了。
他翻开第一页。
项目定位写得很高。
“围绕全省数字经济一体化布局，依托临州区位优势和现有产业基础，引入省属龙头企业江数集团，建设集数据存储、算力服务、人工智能应用、产业孵化、展示交易、人才培训为一体的省级数据产业园。”
第二页是建设规模。
规划面积六百亩。
首期投资三十亿元。
远期投资五十亿元。
第三页是合作主体。
临州市人民政府。
江数集团。
临州高新区管委会。
第四页是拟选址。
“建议在临州高新区数字经济核心片区统筹安排建设用地。”
统筹安排，看着很温和。
可张主任暗道：高新区数字经济核心片区哪里还有六百亩净地？
现有地块不是已经挂牌，就是已经纳入南郊配套园、星汉智算扩容、基础设施和未来招商储备。
你要塞一个六百亩的新园区进来，就是要把整个摊子掀起来重新铺。
顾长河等材料发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讲话前，他把材料往前推了一点，在会场里扫了一圈。
“今天这个议题，是关于临州数字经济下一步发展的。”
“临州近几年数字经济起势不错。星汉智算、省级医疗数字化平台、高新区南郊配套园，都有一定基础。省委、省政府对临州也比较关注。越是在这个时候，越不能满足于已有成绩。”
他停了一下。
张主任低头看材料，不看他。
方远坐在后排，手放在包上，包里是昨晚刚整理好的附件。
“我到临州以后，看了很多材料，也到高新区调研过几次。有一个感觉，临州有基础，但格局还可以更大一些。”
顾长河说到“格局”两个字时，手指点了两下桌面。
“现在各地都在争数字经济。我们如果只停留在单个企业、单个平台、单个项目上，后续容易形成瓶颈。临州需要一个站位更高、承载能力更强、能对接省级资源的平台。”
他说着，翻到材料第二页。
“省级数据产业园，就是基于这个考虑提出的。”
“这个项目如果能落地，可以把临州现有数字经济资源整合起来。省属国企江数集团有平台、有资源、有全省布局，临州高新区有空间、有基础、有发展势头。两边结合，能够形成优势互补。”
优势互补这个词一出来，李波如果在场，可能会笑。
它太好用了。
什么都能装。
顾长河继续说：“项目初步考虑由江数集团牵头，与临州共同建设省级数据产业园。首期投资三十亿元，远期看五十亿元。这个数字不是随便提的，是结合全省算力布局、人工智能应用、产业孵化需求做过初步测算的。”
他说到这里，看向工信局局长。
“工信局先说一下。”
工信局局长姓严，五十出头，头发黑，发根冒着白，看得出是染的。
他早就得到过风声，材料也提前看过，今天准备得挺足。
“顾书记，各位领导，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符合当前国家和省里数字经济发展方向，也符合临州产业转型升级需要。”
他照着自己带来的稿子念。
“目前我市数字经济虽然有一定基础，但产业链条还不够完整，平台能级还不够高，龙头带动作用仍需进一步加强。引入江数集团，有利于提升临州在全省数字经济布局中的地位，有利于补齐数据服务、算力调度、人工智能应用等环节短板。”
念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顾长河。
顾长河没什么表情。
严局长继续：“建议高新区、发改、自然资源、城建等部门加强对接，尽快研究项目选址和落地路径，争取项目早签约、早落地、早见效。”
早签约、早落地、早见效。
三个早。
说完以后，周立人坐在右手边，低头看材料。
如果他一上来就反对，顾长河可以说市政府格局不够，面对省级资源不积极。
如果他马上支持，那等于把高新区现有盘子往外让。
他不说话。
不说话有时也是一种话。
副书记陈德华坐在另一边，也低着头翻材料。
材料翻得慢，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像在研究，可眼皮没抬。
陈德华分管经济，他看得出来这个项目大，也看得出来这个项目麻烦。
大是大在名字，麻烦是麻烦在落地。
六百亩，三十亿，省属国企，省级数据产业园。
哪个词都好听。
可这些词落到土地、资金、规划、环评、配套上，马上就没那么好听了。
他说早了，会被拉进局里。风向出来再说，更稳。
于是他继续翻材料。
张主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进嘴，有点烫。
他差点呛着，硬压了下去，嗓子里烧了一下。
旁边高新区综合办的小姑娘余光看见，赶紧把纸巾往他这边推了推。
见会场有些冷，顾长河又看向发改委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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