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外行
姜临看向他。
楚风从包里又拿出两页纸，放到桌上。
“邵志刚的志远信息设备有限公司，今年上半年跟江数集团下属的‘江数云计算服务有限公司’签了一笔新合同。内容是‘数据中心配套弱电工程施工服务’。合同金额，三百八十万。”
“哪个项目的？”
“合同上写的是‘远州数据产业园二期配套工程’。”
姜临眉头动了一下。
“远州产业园不是停了吗？”
“对。已经停了。但合同还是签了。而且款已经打了第一期。”
姜临靠在椅背上。
远州产业园停了，但邵志刚的公司还在往外走合同、收款。
项目停了，钱还在流。
流到顾长河妻弟的口袋里。
“打款方呢？”
“江数云计算服务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江数集团一个中层干部。实际控制权归江数集团市场拓展部。”
楚风说完，把两页纸推到姜临面前。
“这笔合同，业务上说不通。产业园都停了，哪来的‘二期配套弱电工程’？施工队都撤了一年了。”
姜临拿起纸看了看。
合同复印件上，甲方是江数云计算服务有限公司，乙方是南州志远信息设备有限公司。
合同签订日期是今年三月。
付款条件写着“合同签订后七日内支付首期款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就是一百五十二万。
一百五十二万，打进了一家跟顾长河有亲属关系的公司。
而这家公司接的“工程”，在一个已经停了一年的产业园里。
姜临把纸放下。
“继续跟。看邵志刚这半年还有没有跟江数相关的其他合同。”
“在查了。”楚风说，“预计两天内能出第二批。”
“好。”
……
楚风走以后，姜临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第一块：顾长河半个月三次去江数集团。
第二块：江数集团在省内三个“数据产业园”，全部停滞。拿地、建楼、招不到商、到位资金不到签约金额的百分之四。
第三块：顾长河的妻弟邵志刚，跟江数集团有持续的合同关系，最新一笔发生在已经停工的产业园上，业务逻辑不成立。
三块拼在一起，一条线就出来了。
顾长河急着要政绩。
郑维岳需要重新进入临州地盘。
他们会推出一个“省级数据产业园”项目。
用省属国企的招牌压瑞盈，用省级项目的名义绕开临州现有规划。
而江数集团所谓的“落地能力”，楚风那份报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三个产业园，全是纸上项目。
签约金额吹得天响，到位资金少得可怜。
号称十五亿、十二亿、二十亿，实际到场的钱加起来不够临州高新区一条路的造价。
招商更不用说。
自己放两个壳公司进去充数，连保安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这就是郑维岳手里的牌。
一手烂牌。
只有画出来的效果图很漂亮。
你没见过实物的时候，效果图就是真的。
顾长河和郑维岳都是外行。
这个判断他越想越确定。
顾长河不知道产业园怎么落地。
他在省工信厅坐了十几年，看的是文件，批的是项目申报材料，签的是政策框架。
他从来没有亲自站在一块地上，看着挖机把土刨开，看着工人绑钢筋浇混凝土，看着一栋楼从地上长出来。
他也从来没有亲自跑过招商。
没有一个一个敲企业的门，问人家你愿不愿意来？来了以后你需要什么？厂房什么规格？用电量多大？物流走哪条线？员工住哪里？
他以为产业园是这样的：省里给个政策，地方给块地，企业就会自动跑过来。
因为他在材料里看到的，都是这样的故事。
材料里写的是“签约落地”“开工建设”“招商引资超额完成”。
材料从来不写“招商失败”“企业跑了”“园区长草”。
所以顾长河对自己很有信心。
他觉得只要有省属国企的牌子、省里的政策背书，再加上临州高新区的区位条件，一个数据产业园落下来，效果不会差。
可实际呢？
实际上，江数集团自己的三个产业园已经告诉了答案。
答案是：不行。
郑维岳也是外行。
他这些年在省城混得风生水起，靠的不是做实业，是做关系。
他懂怎么拿项目，懂怎么把一个概念包装成三十页PPT，懂怎么让省里的领导在签约仪式上站台。
但他不懂怎么把一个产业园从纸上变成地上。
不懂招商。
不懂运营。
不懂产业链上下游的真实逻辑。
三个产业园烂在手里，他没有反思过自己不行。
他只会觉得，是地方上配合得不够，是招商团队太弱，是市场环境不好。
所以他现在还敢来临州。
还敢推第四个。
外行压内行，压得越重，摔得越狠。
姜临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不是歪嘴龙王。
就是那种确认了一件事以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们以为从省里压下来就行。
他们以为有省属国企的帽子，有省级项目的名义，有李忠军在后面撑着，临州这边就得让路。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临州的规划文件、土地政策、产业配套，已经扎根了。
高新区的土地，是按照14号文和市里扶持办法做的产业规划。
每一块地的用途、容积率、产业准入，都写在文件里。
方远那套链条，从省政府文件到市政府会议纪要，到国土复核，到城建规划，到发改备案，一环扣一环。
你想在高新区塞一个新的“省级数据产业园”进来？
好。
先回答几个问题。
用哪块地？
地块的规划用途改不改？改的话，走什么程序？
产业准入门槛怎么定？跟现有的配套园是什么关系？
会不会跟星汉智算的省级医疗平台形成重复建设？
重复建设的话，省政数局那边怎么解释？
这些问题，顾长河一个都回答不了。
因为他不了解地方。
他来了一个月，看的是材料，听的是汇报。材料和汇报都很完整，完整到他看完以后只能说“材料很扎实”。
可完整的材料，也意味着完整的壁垒。
你想改一个口子，就得动整条链。
动整条链，就得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去碰。
碰了以后呢？
那些部门的人又不是木头。
方远在城建局。
张主任在高新区。
姜百川分管城建和国土。
每一个口子都有人。
人不是纸。纸好改，人难动。
顾长河如果想绕开这些人，只有一个办法：另起一块地。
不在现有高新区规划范围内，另外找一块地，做一个新的产业园。
可临州有适合做大型数据产业园的地吗？
没有。
地虽然还是，但配套都不好。
电不够，路不通，水不到。
你要把配套做起来，又要钱、要时间、要各部门配合。
配合又绕回来了。
又绕到姜百川的分管口子上。
又绕到发改、城建、国土那些被方远和张主任看着的口子上。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顾长河和郑维岳要破这个循环，除非直接从省里压一纸文件下来，强行划地。
可省里能强行划地吗？
能。
但要过省发改、省自然资源厅、省住建厅。
过了以后还要过省委常委会。
常委会上，林正涛坐着呢。
林正涛不会让这件事轻轻松松过。
他不需要正面反对。
他只需要问一句：“这个项目的可行性论证做了没有？跟临州现有规划是什么关系？会不会造成重复建设？”
一句话就够。
够让这件事“再研究研究”。
再研究研究，就是缓。
缓三个月，顾长河的半年就过去一大半了。
缓半年，省里年底就该看他了。
到那时候，你拿不出落地的东西，只有一个框架协议和一张效果图，省里怎么评价你？
“临州新任书记半年成效：签了一个协议。”
对比一下。
“临州此前成效：省级医疗数字化平台中标三点五亿并启动运行，高新区配套园一期开工建设，基础设施路网打通两条，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增长百分之二十一。”
谁的政绩硬？
一目了然。
姜临把楚风留下的那七页纸收好，放进桌下的抽屉里。
然后拿出一张白纸写写画画，以此整理思绪。
“等他动。让他把项目提出来，让他走正规流程。”
“不在台面上反对。反对显得防御。”
“让规划和文件替我说话。他要过方远那关，过张主任那关，过城建局那关，过发改那关。每一关都不挡，但每一关都问清楚。”
“准备好江数集团三个产业园的数据。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
“邵志刚那条线，继续存。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写完以后，他思虑再三。
又在最后加了一行。
“如果他绕开高新区另找地，不阻拦。让他自己去碰配套的问题。配套做不起来，项目就是空壳。空壳比反对更有说服力。”
写完这六条，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文件夹最里面。
外头天色已经有点发暗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了这么久。
沈夕在院子里喊小红帮她搬梨。
那箱张远山送来的梨还没吃完，沈夕说今天洗几个出来削了吃，再不吃就软了。
小红说你不是说不好看的梨甜吗，软了更甜。
沈夕说软了就不脆了，甜有什么用，没口感。
两个人为了几个梨拌了两句嘴。
拌完又笑。
姜临听着这些声音，把文件夹合上。
他走出茶室，到院子里。
猫还趴在那儿。
沈夕看见他出来，手里抱着两个梨：“老板，吃梨不？”
“给我一个。”
她把梨递过来。
梨皮糙，有两个麻点，不好看。
姜临拿在手里，掂了掂，没削皮，直接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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