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晾在半空
那天下午,整个学校的风向变了。
年级组长刘大头溜达到了林溪的办公桌前。
“小林啊,刚吃完饭?这有一盒人家送我的好茶叶,我平时喝不惯这细茶,你拿去喝。”
刘大头把一盒包装精美的金骏眉放在林溪桌上。
林溪说不要。
刘大头硬塞。
下午开教职工大会。
张校长在台上总结上午的捐赠仪式。
张校长足足用了五分钟,表扬林溪。
说林溪代表了第三中学的精神面貌,说林溪的发言极大地促进了校企合作的融洽氛围。
甚至连平时从来不跟林溪说话的副校长,都在散会时冲林溪点了点头,说了句“小林不错”。
到了月底,工资发下来。
林溪的工资卡里,多了一千五百块钱。
是那个原本被刘大头扣掉的带班补贴,一分不少地发下来了。
这一切,都因为姜临在包间里,喝干了那杯茶。
林溪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荒唐。
她辛辛苦苦教了四年书,比不上在酒桌上端一杯茶。
她拼死拼活熬夜批改作业,比不上一个老板的一道眼神。
林溪在等。
她等姜临的电话,等姜临的微信。
或者,等学校通知她,姜总找她有什么事。
既然姜临接了她的招,就一定会有后续。
就像戏台上唱戏,花脸抛了个眼神,青衣总得接住。
但是。
一天过去了。
没有后续。
一周过去了。
没有任何动静。
两周过去了。
瑞盈国际的施工队已经进驻校园,开始挖地基建图书馆了。
姜临再也没有在第三中学出现过。
林溪的手机安安静静。
除了家长的微信群,没有任何陌生人来找她。
半个月后。
学校里的风向,又悄悄地变了。
人在体制内,鼻子比狗还灵。
张校长和王丽是人精。
他们把林溪推出去,本来指望林溪能搭上姜临的线,以后要办什么事,可以通过林溪去说项。
但半个月过去了,张校长旁敲侧击地问过林溪几次,瑞盈那边有没有联系她。
林溪只能如实回答,没有。
张校长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王丽也明白了。
姜临那天喝干那杯茶,不过是大老板心情好,随手给的一个虚面子。
人家根本没把这个穷酸女老师放在心上。
对于姜临这种级别的人来说,每天往上扑的女人多了去了。
林溪算老几?
幻象破灭。
社会学层面的冷遇,比直接的打压更让人难受。
刘大头不再给林溪送茶叶了。
他走过林溪桌前,恢复了以前那种鼻孔朝天的姿态。
到了第二个月底。
工资发下来。
林溪一查,带班补贴又没发。
林溪拿着工资条,去找刘大头。
刘大头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
“刘组长,这个月的带班补贴……”
“哦,小林啊。这个月年级的经费又紧了。你也知道,马上中考了,各种模拟考试要印卷子,到处都需要钱。校长说了,大家要克服一下困难。这补贴嘛,先停一停,等下个学期宽裕了再说。”
还是那套原封不动的话术。
不同的是,刘大头这次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像是在笑话林溪:你以为你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你不过就是个陪老板喝了杯茶的戏子。
戏散了,你还是个拿死工资的臭老九。
林溪没有闹。
她把工资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平静地说:“知道了。”
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不能崩盘。
她一旦崩盘,在学校里就彻底成了笑话。
但现实的重压,不在学校里,在她的手机里。
支付宝弹出了还款提醒。
借呗本期应还:3208.5元。
距离还款日还有3天。
她买那套海蓝之谜花了23300,买那套西服和高跟鞋花了3600。
总共借了三万五。
分了十二期。
每月的本金加利息,要还三千二百多。
她的工资一个月只有四千八。
扣掉要攒下来交房租的钱,寄给父母的钱,每个月吃饭的钱,只剩下一千块。
现在,这一千块连还网贷的一半都不够。
填补不了窟窿。
林溪坐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听着窗外城中村的狗叫声,感觉自己就像那只被人套住脖子的狗。
她去送礼,去买衣服,是孤注一掷。
结果掷出去的筹码,在姜临眼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姜临把她晾在了半空,让她自己体会这种失重坠落的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林溪活在极度的焦虑中。
但她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她不能逾期,逾期会影响征信,学校会知道。
她开始省钱。
省到近乎苛刻的地步。
早上不吃早饭。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只打一个最便宜的白菜粉条,两块钱,米饭免费。
晚上回出租屋,买一把挂面,一瓶老干妈。
白水煮面,拌一勺辣酱,就是一顿饭。
为了省水费,她去公共厕所洗头。
为了省电费,她晚上在出租屋里连灯都不开,就靠着窗外的路灯光备课。
周末,她去菜市场捡菜叶子。
那些菜贩子不要的白菜帮子,她拿回来洗洗,切碎了腌咸菜。
网贷的催收短信一天比一天频繁。
快到还款日的时候,她实在没钱,只能去开通360借条,用360借条的钱套现出来,去还借呗。
拆东墙补西墙。
利息越滚越多,要把她吞噬。
但即使在这样的处境里,林溪在学校里依然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她每天还是化着淡妆,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去上课。
初三年级进入了最后的中考冲刺阶段。
林溪比以前更拼了。
她每天早上六点到教室,盯着学生背古诗。
晚上九点,看着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她才锁门。
刘大头故意刁难她,把几个重点班没人愿意批的作文卷子全推给她。
“小林啊,你年轻,眼力好,多受点累。这是领导对你的信任。”
林溪一言不发地接过那三大摞卷子。
她晚上回到出租屋,把那些卷子一份一份批改完,每一份都写上详细的评语。
既然在人情上输得一败涂地,她就必须在业务上做到无懈可击。
这是她在这个学校里立足的最后底线。
如果连教学成绩都掉下去了,刘大头随时能把她踢去教差班。
方远的老婆周雅,也察觉到了风向。
周雅是个市井精明的人。
她一开始以为林溪搭上了姜临,还在微信上跟林溪套近乎。
后来方远打听了一下,说瑞盈那边根本没这回事,周雅对林溪的态度立刻就淡了。
家长群里,周雅不再发那些阿谀奉承的话。
去学校开家长会,碰见林溪,周雅也就是皮笑肉不笑地点个头,连声“林老师辛苦了”都懒得说。
临州的社会就是这么现实。
你没有利用价值,你连个点头之交都不配。
林溪在这个冷暖自知的冰窟窿里,熬了整整三个月。
从初春,熬到了初夏。
中考结束的那天。
林溪站在考场外,看着班里的学生像出笼的鸟一样飞奔出来,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当晚,学校举行了答谢宴,感谢老师们的幸苦。
在学校附近的饭店,定了十几桌。
林溪坐在最角落的一桌。
那一桌都是些新来的实习老师和边缘人。
刘大头和王丽坐在主桌上,跟校长推杯换盏。
林溪没有去敬酒。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桌上的菜。
她太久没吃过肉了,她只夹那盘红烧肉。
饭吃完,林溪一个人走回出租屋。
晚风吹在身上,有些燥热。
她的支付宝里,还欠着两万八。
利息已经滚到了一个让她窒息的数字。
马上放暑假了。
放暑假意味着没有绩效,只有基本工资。
她算过了,下个月,她连套现都套不出来了。
回到出租屋,林溪没有开灯。
她脱掉鞋子,和衣躺在床上。
眼睛干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真正的绝望是哭不出来的。
她想,也许明天,她该去写一封辞职信。
找个工资高点的工作。或许是销售。
就在这时,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溪拿起手机。
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江心岛听风居。姜临。”
(https://www.shubada.com/129718/3591515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