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新高跟鞋
全校几百个老师,几千个学生。姜临坐在主席台上,周围全是市里的领导、教育局的领导。她林溪算什么?她连主席台的台阶都摸不到。
要想让姜临看到她,她必须站在那个台子上。
捐赠仪式,除了领导讲话,还有代表发言。学生代表肯定有,教师代表也得有。
教师代表。
这四个字在林溪脑子里转了三圈。
在第三中学,这种露脸的好事,向来轮不到一线老师。一般都是安排副校长,或者教导主任,最次也是个年级组长。
安排谁上去讲话,是学校办公室定的。
办公室主任叫王丽。
王丽是个四十二岁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每天喷着香水。王丽在学校里不教课,只管行政。校长开会、接待上级、组织活动,都是王丽一手操办。
王丽是个势利眼。谁家里有钱,谁跟局里有关系,她比谁都清楚。平时在走廊里碰见,林溪主动跟她打招呼,她也就是用鼻子“嗯”一声。
林溪想让王丽把“教师代表”的名额给她,光凭一张嘴去求,王丽只会把她赶出来。
求人办事,得拿东西敲门。
敲门砖得硬。
林溪打开手机,翻看王丽的朋友圈。王丽的朋友圈没有屏蔽她,因为王丽喜欢让人看到她的生活。
上个月初,王丽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是:“岁月不饶人,还得靠保养。”
照片的角落里,不经意地露出了一个绿色的瓶子。
海蓝之谜的面霜。
牌子很贵。贵到她半个月的工资买不起一瓶。
林溪退出微信,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3412.5元。
下个月要交半年房租,七千二。这张卡里的钱,连交房租都不够。
林溪退出去,点开支付宝,找到借呗。
页面显示,她的借款额度有三万五。
林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以前从来没碰过这些网贷,她觉得欠钱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
老家的父母从小就教育她,有多少钱办多少事,人穷志不能短。
但今天晚上,那些教条全成了废纸。
清高能当饭吃吗?清高能让刘大头把带班补贴给她吗?
不能。
这三万五的网贷,就是撕破最后体面的刀。不拿刀在自己身上割一刀,就永远走不出这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
林溪点下“全部借出”。
系统跳转。人脸识别。输入密码。
“叮。”
一条短信弹出来。
“您的尾号8812账户于今日01:25转入人民币35000.00元。”
林溪看着那串数字。
这笔钱到了账,她就断了全部退路。
天亮以后,是星期六。学校不上课。
林溪起得很早,洗了头,化了个淡妆。
她走出幸福里小区,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的恒隆广场。
临州的恒隆广场是一楼全是化妆品和奢侈品专柜。
林溪径直走到海蓝之谜的专柜前。
专柜的导购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穿着黑色的制服。看到林溪过来,导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林溪的风衣虽然干净,但没有牌子,脚上的鞋也是旧的。
导购面色淡了几分,迎上去。
“你好。”林溪走过去。
“您好,随便看。”导购不冷不热的。
“我要一套鎏金系列的奢宠高定礼盒。再加一瓶精粹水。”林溪没有问价格。
导购神色一顿,平时来买这个级别的都是些阔太太。
眼前这个女人……开口就要顶配?
尽管心里犯嘀咕,导购还是迅速换上了一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女士您的眼光真好。不过我们目前最高规格的鎏金高定礼盒包含四件核心抗老单品,加上您说的精粹水,总价值在两万三千三百块。您确定要拿这一套吗?”
“确定。包好一点,送人。”林溪把银行卡递了过去。
导购双手接过银行卡。
“好的,您稍等,我再送您两套小样。”
刷卡,输密码,出小票。
两万三千三百块。
林溪接过那个墨绿色的精致礼盒。盒子很沉。
她拎着盒子走出恒隆广场。外头的太阳很好。
她站在马路边,等公交车。
手里拎着两万多的东西,她依然去挤两块钱的公交车。
周末这两天,林溪什么都没干。她就在出租屋里写发言稿。
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如果王丽答应了,明天就要交名单和初稿,她没有时间现写。
这篇稿子不能写成流水账。不能像校长开会那样全是套话。
姜临是什么人?是见过大世面的,是副市长的儿子。那些官样文章他听得太多了。
得写实。得写苦。得写出基层教育的艰难,还得写出对瑞盈国际的极度感恩。
林溪写了撕,撕了写。
一整本信纸被她揪秃了一半。
星期一早上。
林溪把礼盒装进一个超市购物袋里,走进了学校。
早上八点,办公室主任王丽准时来到三楼的行政办公室。
王丽放下包,泡了一杯胖大海,坐在转椅上翻看当天的校报。
门被敲响。
“进。”王丽说。
林溪推门走进来。
“王主任,早。”林溪反手把门关上。
王丽抬起头,看到是林溪。
“小林啊。什么事?”王丽继续看报纸,没有让座。
林溪第一次办这种事,不懂得迂回。
她直愣愣的走到办公桌前,直接从超市购物袋里把墨绿色的礼盒放在桌子上。
海蓝之谜的Logo很显眼。
王丽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礼盒上。
她自己用的那个海蓝之谜,是老公去香港出差在免税店买的基础款面霜,她当宝贝一样用了大半年。
眼前这个墨绿色的礼盒,看包装和尺寸,是奢宠高定礼盒。两万多。
王丽太认识这个了。她去专柜看过好几次,都没舍得下手。
“小林,你这是什么意思?”王丽坐直了身子。
“王…王主任。”林溪支支吾吾。
“我来学校四年了。平时都在一线教书,很少来给您汇…汇报工作。”
见王丽没什么反应,林溪咬咬牙继续说:
“您在办公室操持全校的大小事务,对我们这些年轻教师也多…多有照顾。”
“这是我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王丽没碰那个礼盒。
林溪是个什么底细,她一清二楚。农村出来的,租房子住,每个月为了点带班补贴跟刘大头生闷气。
一个穷教书的,突然拿出两万多的重礼。
“小林。咱们学校有纪律。你拿回去。你的心意我领了。”王丽端起了官架子。
林溪没有拿回去。
“王主任。我不是求您办违纪的事。”
她越说越顺畅。
“明天上午,瑞盈国际的捐赠仪式。我想作为教师代表,上台发个言。”
话音落地。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丽看着林溪,突然笑了。
王丽端起那个胖大海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
“小林啊。我就说呢。”
王丽喝了一口水,慢条斯理地说,“明天那个仪式,市委领导要来,教育局马局长要来。瑞盈国际的姜总也要来。”
“台上的位置就那么多。按照咱们学校的惯例,这教师代表的发言,一般都是安排教务处的李主任。李主任是特级教师,资历深,代表学校讲话也压得住阵脚。”
“你一个初三的普通班主任,上去讲。不合规矩啊。”
王丽在拿捏。她在试探林溪的底牌,也在评估这件事的风险和收益。
“王主任,正因为我是个普通班主任,我上去讲才最合适。”
“李主任讲的都是大局观,都是场面话。姜总那种级别的大老板,什么场面话没听过?”
“瑞盈国际捐两千万修图书馆,姜总想看到的是这笔钱真的解决了基层教育的难处。”
“我每天在教室里跟学生待在一起。我知道早读课孩子们多冷,我知道自习室的灯光多暗,我知道那些农村来的孩子对一本书有多渴望。”
“我才能发出最真实的声音。领导和姜总听了,只会觉得咱们学校工作做得到位,把一线教师的困难都摆在了明面上,把恩情真正落到了实处。”
林溪看着王丽。
“王主任,您是操盘手。如果明天李主任上去,那是按部就班,谁也记不住。”
“如果换成我去。只要我说得好,把姜总感动了,把领导说高兴了。这仪式办出彩了,功劳簿上,头一件写的就是您王主任的统筹调度之功。”
林溪一口气,把这辈子积累的花花肠子全施展了出来。
把基层的苦、大老板的需求、以及王丽的政绩,三位一体绑在了一起。
王丽端着保温杯,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女老师。
这丫头,开窍了啊。
王丽一眼就看穿了林溪的算盘。
什么感动领导,这丫头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在那位全临州最炙手可热的“姜少”面前露个脸。
凭林溪这长相,这身段,这敢花两万狠劲,万一明天在台上一番话真入了姜少的眼。
那就是一条直通青云的登天之路。
真的搭上了姜临那根线。那她王丽,就是林溪的引路人。
在临州,谁不想跟姜少沾点边?
王丽把保温杯放下,又瞟了一眼礼盒。
不成功便成仁。
这样的人,值得投资。
“小林啊。”
王丽的面色缓和下来。
“你刚才这番话,说得有一定道理。”
“咱们学校,确实需要多给一线青年教师展示的机会。整天让老同志上去念稿子,确实缺乏活力。”
王丽把礼盒拉到了自己的键盘旁边。
“这件事,我待会儿去找张校长汇报一下。”
“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张校长同不同意,我不敢打包票。我只能帮你争取。”
“发言稿写了吗?”王丽问。
“写好了初稿。带在身上。”林溪立刻从包里掏出几页信纸,递过去。
王丽接过信纸,看了两眼。
字迹清秀,内容扎实。没有空洞的口号,全是从日常教学里抠出来的细节。
“写得不错。”
王丽点点头。
“你先回去工作。等我消息。”
“谢谢王主任。”林溪鞠了一躬,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
王丽靠在椅子上摸了摸盒子,质感极好。
她打开抽屉,把盒子放进去,锁上。
然后她拿起那份发言稿,走向校长办公室。
张校长是个六十出头的小老头,还有两年就退休了。
和一般想平平安安退休的人不同,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在退休前再好好出一把风头。
瑞盈国际这笔两千万的捐款,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政绩。他格外重视。
王丽推门进去。
“校长。”
“王主任啊。明天的仪式筹备得怎么样了?横幅挂了吗?音响试了吗?”张校长放下老花镜。
“都安排妥当了。”
王丽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校长。关于明天教师代表发言的人选,我有个想法。”
“不是定了李主任吗?老李讲话稳重,不会出岔子。”张校长说。
“是。李主任讲话确实稳重。但是,校长,咱们这次来的,不是一般人。是瑞盈国际的姜总。”
王丽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姜总是个年轻人。做事雷厉风行,讲究实际。咱们要是还按照老套路,让主任上去念那些‘感谢上级领导、感谢企业关怀’的陈词滥调,人家听着没感觉。”
“我觉得,既然人家是捐款建图书馆,咱们就得把基层对图书馆的迫切需求说透。让真正的一线班主任上去讲。讲讲孩子们平时看课外书多困难,讲讲老师们在简陋条件下的坚守。这叫打感情牌。”
王丽把林溪的那套理论,换了个说法,抛给了张校长。
“一线班主任?你打算让谁去?”张校长问。
“初三(四)班的林溪。”
“林溪?”张校长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也仅限于成绩不错。
“对。小林形象好,口才也不错。更关键的是,她年轻,代表着咱们第三中学的基础力量。她上去讲,说几句动情的话,比老李上去念稿子有感染力得多。”
王丽把林溪写的发言稿递过去。
“校长您看。这是小林写的初稿。您过过目。”
张校长戴上老花镜,看了起来。
看了一遍。
张校长点了点头。
“这稿子写得有点意思。在没有光的角落里,瑞盈国际送来了一盏灯。”张校长念了一句,“这话听着提气,也接地气。”
“行。既然你王主任觉得合适,那就换人。让老李歇歇,让小林上。”
张校长拍了板。
“不过你得叮嘱她,明天市委领导都在,不能乱说话。就按这稿子上的讲。”
“您放心。我亲自给她排练。”王丽打包票。
……
下午两点。
学校教导处下发了明天仪式的具体流程单。
年级组办公室里。
刘大头正端着茶杯,给几个老教师吹牛。
“明天市委领导来。咱们年级得把纪律看好了。谁班上的学生要是敢在操场上交头接耳,我扣他这个月的全额绩效。”
几个老师连连点头。
这时候,教务处的小干事把流程单送了过来。
刘大头拿起流程单,扫了一眼。
目光定在“仪式第六项:教师代表发言”这一栏上。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一栏写着:“发言人:初三年级语文教师 林溪”。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大头手里拿着流程单,茶水都晃出来了。
“老李不上去了?怎么换成林溪了?”刘大头问小干事。
“王主任定的,校长批的。我也不清楚。”小干事说完就走了。
刘大头坐在椅子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上周刚把林溪的一千五百块带班补贴给扣了,分给了副校长的侄女。他当时觉得,踩一个没背景的林溪,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可现在,这个林溪居然要代表全校教师在明天的大会上发言。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溪在校长和王丽那里挂了号,入了眼。
刘大头觉得事情脱离了掌控。
林溪正坐在自己座位上批改作业。
她也看到了流程单,面色毫无波澜。
刘大头端着茶杯,慢吞吞地走到林溪办公桌旁。
“小林啊。”刘大头挤出一丝笑容。
“刘老师。”林溪放下红笔。
“明天你要代表咱们学校发言,这可是个大任务。好好准备,别给咱们初三年级丢脸。”
“关于那个带班补贴的事,我后来又去跟校长反映了一下。校长说,虽然预算紧,但你确实辛苦。下个月,我保证把名额给你落实。”
刘大头在找补。试图抹平两人之间的芥蒂。
林溪看着刘大头那张油腻的大脸。
“谢谢刘组长关心。我会好好准备的。”她没有接补贴的茬。
刘大头讨了个没趣,端着茶杯回去了。
下午五点下班。
林溪又去了一趟商场。
明天的仪式,她不能穿平时的旧风衣。她需要一套拿得出手的衣服。
这套衣服不能太艳丽,那是妖艳贱货,不符合女教师的身份。
也不能太古板,不能像个老处女。
得得体,得修身,得把她的年轻和书卷气衬托出来。
林溪在一家中高档的女装店里,挑了一套浅灰色收腰西装套裙。
布料很挺括,穿在身上,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在膝盖上方两公分。
配了一件真丝白色内搭衬衫和黑色高跟鞋
一套下来,三千六百块。
林溪刷卡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再多三千六,没有任何区别。
人一旦撕破体面,就会爆发出惊人的决断力。
晚上回到出租屋。
林溪把新衣服挂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
她坐在桌前,把发言稿重新誊写了一遍。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她都在心里默念。
她在练习语速,练习抬头看台下的角度,练习微小的面部表情。
她知道姜临是个年轻人,她不能用那种激昂的朗诵腔。
她要用一种平静的、近乎诉说的语气。
把这篇稿子,变成只说给姜临一个人听的话。
夜深了。
林溪洗了脚,把那双旧皮鞋扔进了门外垃圾桶。
明天,她要穿那双新高跟鞋走上主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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