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再说
李波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江心岛听风居。
来临州三个月,要是连听风居是谁的场子都打听不出来,他这个正处级就算是白干了。
他李波今年四十八,省政协退下来的副主席的儿子。
现在,一个地级市的小年轻,给他发短信,用这种口吻让他明天下午三点去听风居。
这叫什么?
传唤吗?
李波咬了咬后槽牙,把手机扔在旁边的空座上。
车子到了卫健委大楼。
门卫老张正端着个铝饭盒吃面条,看见李波的车,赶紧放下饭盒,把门按开。
李波让小王把车开进地下车库。
“你先回去吧。明天早上按时来接我。”李波推开车门。
“主任,您晚上不回家了?”小王多问了一句。
李波没搭理他,直接走向电梯。
九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各科室的人都下班了。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没开灯。
他走到办公桌后头,一屁股坐进转椅里。
李波伸手去摸桌上的烟。
中华。软包。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打火机,没摸着。
他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个一次性塑料打火机。
他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周立人只给了他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拿不出一个既保住三甲医院设备升级,又不影响基层医疗运转的方案,他李波这个卫健委主任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拿什么方案?
预算就是那么多钱。
他硬生生从基层医疗的盘子里砍掉了一千五百万。
这笔钱已经做进了三甲医院的设备采购计划里,下个月省里检查组来,就指望这些新设备撑门面。
现在周立人让他把基层的窟窿补上,那这一千五百万从哪出?再去市财政要?
市财政局那个局长,是个铁公鸡。没有市长和书记的签字,一分钱都抠不出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拉下脸去求财政局,市财政也没有多余的钱给他。
李波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其实,他心里彼此都清楚。
这件事,根子不在基层那几个站长身上。
那几个站长,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把联名信递到市政府信访办。
这背后,有人在指路。
谁在指路?
王晓淑。
李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起那天在党组会上,王晓淑不争不吵,只是在签名栏里写下了“保留意见”四个字。
当时他觉得,自己赢了。他拿一把手的身份压住了这个在临州根深蒂固的女人。
现在看来,人家那不叫认输,人家那叫脱身。
王晓淑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钱是你李波砍的,会是你李波主持的。出了事,下面的人闹起来,告状告到市长那里,挨板子的只有你李波。
更绝的是,那条短信。
这母子俩,一个在明处挖坑,一个在暗处递绳子。
李波只觉荒唐。他堂堂一个省委机关下来锻炼的干部,居然被一个地级市的女人和一个商人逼到了墙角。
他去不去听风居?
去。那就意味着,他向这母子俩低头了。他承认自己这个一把手摆不平这件事,必须去求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从今往后,在临州市卫健委,王晓淑就不再是副主任,而是真正的“太上皇”。
他李波的脸往哪搁?
不去。三天之后,周立人那里怎么交差?交不出方案,联名信就会变成问责文件。
他来临州是来镀金的,不是来背处分的。背了处分,他回省城都抬不起头。
夜深了。
他想起在南州的日子。
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跟几个厅局的朋友喝喝茶。
遇到什么事,只要提一句“我爸是李国栋”,多难办的事都有人抢着办。
可临州不是南州。临州人不认他那个退了休的爹。
天快亮的时候,清洁工阿姨推着小车在走廊里扫地。
李波在转椅上坐了一夜,没合眼。
他面前的水晶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时间显示:早晨六点半。
距离周立人给的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了一个晚上。
他点开那条短信,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身,走到洗手间。
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冷静下来。
脸不能当饭吃。乌纱帽能。
他拿毛巾擦了擦脸,走出洗手间。
……
上午九点,秘书小刘推门进来。
一进门,小刘就被屋里浓重的烟味呛得咳嗽了两声。他赶紧去开窗户通风。
“李主任,您……昨晚没回去?”小刘看见烟灰缸里的惨状,吓了一跳。
“没回去。看了几份材料。”
“那给您买点早饭?”
“不用了。我不饿。”
“今天上午的会,让王副主任代我主持。我有事,谁也不见。”
“好的。”小刘手脚麻利地把烟灰缸倒干净,又泡了一杯热茶,退了出去。
李波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上午。
他不看文件,也不接电话。他就盯着墙上那幅“宁静致远”的字。
越看越觉得这字写得软弱无力。
临州的人,临州的事,表面看着软,骨子里全是刺。
中午,食堂打饭的时间。李波没去。
下午两点。
李波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小刘正在外间整理文件,看见李波出来,赶紧站起来。
“主任,您出去?”
“有点私事。不用小王开车了,我自己走。”
李波下了楼,到地下车库,开上自己那辆帕萨特。
车子驶出卫健委大楼。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李波戴上墨镜。
他顺着沿江大道往前开。
临州的沿江大道修得不错,路边种着香樟树。江面宽阔,江水有些浑浊。
车子开上跨江大桥。
桥的另一头,就是江心岛。
两点五十。
帕萨特停在了听风居的门外。
李波推开车门走下来。
青砖灰瓦,两扇黑漆木门,门前种着几竿修竹。
李波站在门前,没按门铃。
他在整理自己的衣服。他把西服的扣子系上,又觉得有些刻意,又解开。最后,他只是把衣领往下拽了拽。
下午三点整。
黑漆木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夕站在门后。
“李主任,老板在里面等您。”
“带路吧。”
他跟着沈夕走进去。
穿过回廊,到了后院。
后院有一间茶室,门开着。
沈夕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李主任,请进。”
李波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茶室里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金丝楠木茶台。
姜临坐在茶台后面。
他穿着一件纯白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手里正拿着一把紫砂壶,往一个公道杯里倒茶。
听见脚步声,姜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也没有起身迎接。
“李主任,坐。”姜临只是抬了一下左手,指了指对面的那把圈椅。
李波站了一秒钟。
他在省城,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轻慢他。
但他没发作。他走过去,在圈椅上坐下。
这圈椅很硬,坐上去让人不自觉地挺直腰板。
姜临把紫砂壶放下,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倒了一杯茶,推到李波面前。
“头春的碧螺春。我从太湖那边托人带回来的。尝尝。”
李波没端杯子。
“姜总,咱们就不用绕弯子了。昨天晚上那条短信,是你发的。”
姜临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李主任来临州三个月了,还喝得惯这里的茶吗?”
“临州的水土养人,但不一定养外人。”
“姜总,你到底想说什么?”李波面色冷了几分。
姜临往椅背上一靠。
“李主任,你在卫健委的处境,我很清楚。”
“你刚从省城下来,想立威,想让卫健委大楼里的人知道你是一把手。这没错。新官上任三把火,换了谁都得烧。”
“但是,你选错了对象,也用错了方法。”
姜临拿起茶夹,把茶台上的几片碎茶叶夹进废水盂里。
“你砍基层医疗的一千五百万,本意是打压我母亲在卫健委的威信。你想告诉下面的人,她护不住盘子。”
“可你忘了,这笔钱,也是周立人市长今年重点抓的民生政绩。你动了这笔钱,底下的站长院长活不下去,自然要去告状。”
“四个站长联名,把材料递到了市政府信访办。有收文章,有编号。周市长看了大发雷霆,只给了你三天时间拿方案。”
姜临把茶夹放下。
“李主任,你现在拿不出方案。你去财政局要不到钱。你把拨给三甲医院的钱再要回来,又会得罪那几家大医院的院长,省里检查组来了你也交不了差。”
“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你的临州之行,可能就提前结束了。”
李波的呼吸乱了两分。
他端起面前那杯碧螺春,喝了一口。
“既然姜总什么都清楚,那你发短信叫我来,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我没那个闲工夫。”
姜临看着他。
“我发短信,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
“帮我解决问题?”李波冷笑一声,“姜总,一千五百万的窟窿,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平的。”
姜临没有理会李波的嘲讽。
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李波面前。
“看看。”
李波狐疑地看了一眼姜临,伸手拿过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瑞盈国际关于临州市基层医疗体系建设企业社会责任援助计划》。
李波翻开第一页。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文件里清清楚楚地写着:
瑞盈国际旗下星汉资本,拟出资人民币一千五百万,设立专项援助基金。
用于定向捐赠临州市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城北社区卫生服务站及归安县南山镇卫生院等基层医疗机构的标准化改造及设备采购。
“这笔钱……”李波抬起头。
“一千五百万,分文不少。我出。”
李波把文件合上,脑子转得飞快。
他来临州之前,听说过瑞盈国际有钱,但没想到能这么有钱。一千五百万,说拿就拿,只为了填一个他李波捅出来的篓子?
“姜总,这笔钱怎么走?”李波问到了核心问题。
如果这笔钱以卫健委的名义接收,那他还要走财政局的账,这其中又是一堆麻烦的审批流程。
“不走卫健委的财政总账。”
姜临早就算好了。“瑞盈国际直接和基层单位签捐赠协议。钱,打进他们的单位账户。专款专用。”
“城东站的工程明天就可以复工。城南中心的尾款后天就能结清。城北站的冷藏柜,下周二我就让厂家送货上门。”
姜临端起茶壶,给李波续上热水。
“李主任,这样一来。你的预算调整方案,一个字都不用改。三甲医院的一千五百万设备款,原封不动。下个月省里检查组来,你面子上过得去。”
“基层的钱到位了,联名信的矛盾自然就化解了。里子,也保住了。”
“周市长那里,你可以去汇报,就说你积极引入社会资本,利用企业赞助解决了基层资金短缺问题。不但不是过错,反而是你李主任创新工作思路的政绩。”
姜临看着李波,说出最后一句:“周市长有了交代,基层有了口碑。一箭双雕。”
茶室里安静下来,外头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李波坐在圈椅里,脑子嗡嗡的。
姜临的这个方案,太完美了。完美到把所有的路都给他铺平了,所有的坑都给他填平了。
他甚至不用承担任何政治风险,就能把这场灭顶之灾变成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但是。
在体制里待了半辈子,他太懂“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
“姜总,一千五百万,不是个小数目。瑞盈国际不是慈善机构。你拿这么多真金白银出来,帮我这个跟你母亲作对的人……”
“你图什么?”
这是李波最想不通的地方。
姜临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图一个朋友。”
姜临端起茶杯。
“李主任,你在省城南州有关系,你父亲是老政协副主席,你以前在省卫健委和省府办也有一帮熟人。我在临州有资源,瑞盈国际在这块地盘上,办事方便。”
“你帮我,我帮你。互利互惠,各取所需。”
姜临把话挑明,不再遮掩。
“你在临州没有根基,处处受制。我可以给你提供这个根基。”
“你在卫健委想推什么工作,我母亲会全力配合你,不再有任何人给你写保留意见。”
“你想出政绩,瑞盈在临州投医院、健康数据中心,都可以作为你的政绩亮点报上去,帮你撑场面。”
姜临盯着李波的眼睛。
“作为交换。将来,我在省城南州有什么事,需要跑动的时候。李主任,和你父亲李国栋老先生,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别推辞。”
这根本不是什么援助计划。
这是收买。
这是姜临在用一千五百万的真金白银,加上临州本地的政治资源,强行把一个省城空降的正处级干部,绑上自己的战车。
李波如果签了这个字,收了这个情。他以后在临州,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省城大员,而是姜家在卫健委的一个“合伙人”。
李波端着那杯续了水的碧螺春,半天没动。
接受。从此以后,他在临州不再“独立”。他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姜家要办什么事,他只能一路绿灯。
拒绝。
他想到周立人那双发怒的眼睛。想到那封盖着信访办红章的联名信。想到自己如果灰溜溜地被赶回南州,在昔日同僚面前抬不起头的样子。
他没法拒绝。
姜临就是看准了他已经彻底断了全部退路,才摆出这盘棋。这哪里是商量,这是单方面的通知。
李波缓缓调整呼吸。
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段毒辣,谋篇布局远超他这个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
姜临不仅懂钱,更懂人心,懂官场里的软肋。
“姜总。”李波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你说话算话?”
“我姜临在临州,从不空口白话。”
姜临拿起笔,在援助计划的最后一张纸上,刷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笔递给李波。
“李主任,这虽然是瑞盈和基层签的协议。但作为卫健委的一把手,您需要在这个见证人栏里,签个字。算是我们合作的开始。”
李波看着那支笔。
握住它,就等同于交出了投名状。
他没有再犹豫。
接过笔,在见证人一栏,写下了“李波”两个字。
写完,他把笔扔在桌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碧螺春,一饮而尽。
茶凉了,苦味更重。
“茶凉了。”
姜临拿起紫砂壶,重新给李波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新茶。
“李主任,合作愉快。”
李波没再喝那杯热茶。他站起身,扣上西服的扣子。
“姜总,钱尽快到位。我得去向周市长汇报了。”
“明天上午九点,一千五百万准时到账。”姜临稳坐在椅子上。
“告辞。”李波转身走出了茶室。
沈夕在回廊的尽头等着他,把他送出了那扇黑漆木门。
……
李波回到自己的帕萨特上。
车里有些闷热,他把车窗降下来一半。江风吹进来,他才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他没急着发动车子。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父亲李国栋。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爸,我跟姜临见了一面。”
发送。
两分钟后,手机震动。李国栋回复了。
“怎么样?”
李波看着这三个字,脑子里回想着茶室里姜临倒水、说话的每一个细节。那种云淡风轻下掌控一切的压迫感,让他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他犹豫了很久,在九宫格键盘上慢慢打下:“这个人,不简单。”
发送。
这次回得很快。
“波儿,你在临州要想站住脚,不能跟他做敌人。”
李国栋虽然不在临州,但对局势的嗅觉依然敏锐。老头子是在提醒儿子,好汉不吃眼前亏,该低头就低头。
李波盯着屏幕。
他知道父亲说的对。但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又补了一句发过去:
“爸,姜临说,将来在省城有事,希望我们能帮忙。”
这条短信发出去后。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手机一直没亮。
李波知道,父亲在那头,一定也意识到了这个年轻人胃口有多大。临州这块地盘,已经装不下姜临了。他开始往省城撒网了。
过了很久,十五分钟后,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李波点开。
李国栋只回了两个字:
“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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