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收文章
第二天中午。
城南菜市场门口有一家兰州拉面馆,生意一般,胜在清静。
老周到的时候,陈素琴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
她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筷子插在碗里,没动。
“老周,坐。”
陈素琴招呼了一下。
老周拉开凳子坐下,冲柜台喊了一声:“来碗二细。”
“你的材料写好了?”
陈素琴压低声音问。
老周从包里掏出那个泛黄的笔记本,翻到写好的那几页,递过去。
陈素琴看了看,点了点头。
“写得实在。”
“你那边呢?”
“我也写了。”
陈素琴从包里拿出两页打印纸。
她是用电脑打的,排版规整,数据清晰。
从改造工程总投入,到已完成的进度,到尾款数额,到施工队停工的时间节点,再到辖区居民受影响的具体表现,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老周看完,觉得自己写的那个太寒碜了。
“你这个写得好,比我强多了。”
“别客气。你写的才接地气,把那个老太太差点摔倒的事写进去了,这比什么数据都有用。”
陈素琴把打印纸收起来。
“不过光咱俩不够。”
“嗯。”老周嚼着面条,“昨天那个电话里的人说了,联名的人越多越好。”
“什么电话?”
老周犹豫了一下,把昨晚那通陌生来电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陈素琴听完,眉头微皱。
“你也不知道是谁打的?”
“不知道。号码打回去,关机了。”
“不管是谁,他说的那句话没错。联名的人越多,分量越重。”
陈素琴放下筷子。
“城北的老马,你认识吧?”
“认识。他那个站情况比我还惨,去年连药房的冷藏柜都坏了,报了两次采购申请,到现在没批下来。”
“还有南山镇卫生院的小赵。他年轻,有冲劲,我听说他连夜写了份分析报告。”
“小赵?”老周想了想,“他是王主任一手带出来的人。让他参加,会不会给王主任添麻烦?”
陈素琴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咱们写这封信,不是为了给谁添麻烦。咱们是反映实际情况。联名信里不提任何人的名字,不指责任何领导,就是把事实摆出来。”
“谁砍的钱,我们不说。工程停了,老百姓看病受影响,这是事实。我们只说事实。”
老周端起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行。我下午联系老马。你联系小赵。”
“好。”
陈素琴拿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两个人在面馆里坐了不到半小时。
一碗面的功夫,事情就定了。
……
下午,老周给城北社区卫生服务站的马兴国打了电话。
马兴国在电话里骂了五分钟。
骂完以后,一口答应。
“老周,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我那个站,冷藏柜坏了三个月,疫苗放在普通冰箱里,万一出了事故,我这个站长就得进去蹲着。现在经费再一砍,连修冷藏柜的钱都没了,你让我怎么活?”
老周说:“别激动,别激动。咱们写材料,不骂人,不点名,就说事实。”
“行,我听你的。你把格式发给我,我照着写。”
晚上,陈素琴给小赵打了电话。
小赵沉默了很久。
“陈主任,我想参加。但我怕给王主任惹事。”
“小赵,王主任是分管基层医疗的副主任。咱们反映基层的实际困难,恰恰是在帮她。你那份分析报告,数据做得很扎实,放进联名信里,分量会重很多。”
小赵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把报告里的核心数据整理出来,明天发给你。”
“行。”
陈素琴挂了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她不是个冲动的人。在基层干了十五年,她比谁都知道“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但有些事,不做不行。
因为她手底下还有二十几个护士和医生,还有辖区里三万多号居民。
那些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就是他们看病的唯一依仗。
要是这个中心的改造烂尾了,那些老人、孩子、慢性病患者,就得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市里的三甲医院排半天的队,挂一个比社区贵三倍的号。
这些事,李波不知道。
他坐在九楼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幅“宁静致远”,看着窗外还没开花的玉兰树,研究着怎么把核磁共振的采购价谈低五个百分点。
他不知道城东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差点在水泥地上摔断腿。
他也不知道城北的疫苗放在普通冰箱里已经三个月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不需要知道。
……
联名信用了三天时间。
老周执笔,陈素琴润色,小赵提供数据,马兴国补充了城北站的具体情况。
最后定稿的时候,签名栏里一共有四个名字,四个公章。
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站长周德全。
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陈素琴。
城北社区卫生服务站站长马兴国。
归安县南山镇卫生院院长赵永宁。
信的标题很朴素:
“关于基层医疗建设经费调整对辖区居民就医影响的情况反映”。
信的内容也很克制。
没有骂人,没有指责,没有提任何一个领导的名字。
就是数据。
城东站改造工程完成度67%,已投入资金98万元,因经费中断停工42天,候诊区地面未完工导致辖区老年患者存在跌倒风险。
城南中心改造尾款37.6万元未结,施工方已发出催款函,若十五日内未到账将启动法律程序。
城北站药品冷藏设备故障已达91天,疫苗储存条件不达标,存在公共卫生安全隐患。
南山镇卫生院辖区覆盖4.2万农村居民,最近的三甲医院距离47公里,单程公交耗时约2小时15分钟。
每一条,都是事实。
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查。
信写好了,但老周不知道往哪递。
他从来没去过市政府,连市政府大门朝哪开都不清楚。
他拿着那封信,在站里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
快下班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是周站长吗?”
“我是。你哪位?”
“周站长,我姓马。我一个亲戚住你们城东那片,前两天去你们站看病,回来跟我说了你们站的情况。我这人热心肠,就想帮你问问。”
老周一愣。
“你……你要帮什么?”
“听说你写了封材料,想递到市里去?”
老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事,除了陈素琴、马兴国和小赵,没有外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周站长,你别紧张。我就是个热心市民。我跟你说,信访办在市政府东门,进去以后不要找保安问路,直接上二楼找接访科。递了以后,让他们给你盖个收文章,一定要留个底。明白吗?”
“收文章?”
“对。盖了收文章,就说明信访办正式接收了你的材料。他们想压也压不住,因为有记录了。”
老周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一个热心市民。周站长,你干了二十多年基层,不容易。路我给你指了,走不走,你自己定。”
电话挂了。
老周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
他回拨过去,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老周呆坐了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封联名信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用透明胶带把信封口封死。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锁了办公室的门。
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市政府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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