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结构性上浮
周一。
临州市城建局。
早上八点，方远准时走进规划科的独立办公室。
屋里已经打扫过了，办公桌上一尘不染。
小李提前十分钟把水烧好，泡了一杯毛尖，放在他右手边。
方远提了科长后，小李眼巴巴地盼着副科长的位置，伺候得比谁都勤快。
“方科，早。”
小李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站在门口没敢进。
“进来吧。”
方远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上周五您交代的高新区南郊那两块地的配套方案，初稿我写出来了。”
小李走进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方远坐下拿起文件。看了两页，眉头微微收紧。
“小李啊，你这儿写的是‘同意在高新区南郊一类工业用地上配建两栋专家公寓住宅楼，容积率调整为2.8’。”
方远用红笔在这一行字上画了个圈。
“是，按照瑞盈那边的报建方案，就是这么写的。”小李答道。
“不能这么写。”
“‘住宅楼’这三个字，在控规里是红线。一类工业用地上绝不能出现住宅指标，这是原则问题。你白纸黑字写进初审报告里，递到马局长案头上，马局长看一眼就能把你拍出去。”
小李神色短暂凝滞。
“那……怎么改？瑞盈那边确确实实要盖两栋三十层的高楼啊。”
“盖高楼没错，但名头得换。”
方远敲了敲桌子，“去把省政府办公厅上个月下发的‘江政办发[2026]14号’文件找出来。里面有一条，支持高新技术企业利用自有用地建设保障性租赁住房。”
方远拿过一份空白的稿纸，拔出钢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给小李。
“把‘专家公寓住宅楼’，全部替换为‘公租型专家留存用房’。把‘容积率调整为2.8’，改成‘为落实省市两级人才引进战略，依据相关特批条款，建议该地块建筑密度指标作结构性上浮，最高不超过2.8’。”
小李站在那里，看着纸上那行字，眼睛瞪大了。
“方科……这，这行吗？”小李咽了口唾沫。
方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公租型专家留存用房’，在法理上属于市政公用设施配套，它就不占用工业用地的指标。这就避开了控规红线。‘结构性上浮’，就意味着不是全局调整，是个案特批。”
“字眼是死的，政策是活的。做我们这行，就要学会在政策的缝隙里穿针引线。去改吧。改完了直接去打印室，打三份，一份留档，两份我拿着去汇报。”
“好，好，我这就去。”
小李拿着稿纸，像拿着什么武功秘籍，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方远靠在椅背上。
这篇官样文章，就是他给姜临交的第一份投名状。
上午十点。
方远拿着改好的初审报告，来到了三楼局长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
方远没直接敲门，他看了一眼坐在外间的秘书小赵。
小赵指了指里头，做了个嘴型：心情不好。
方远会意。
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理了理思绪，这才伸手敲门。
“进。”
李明公的声音有些沉闷。
方远推门进去。
李明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拧成个川字，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李局长。”
方远恭敬地叫了一声。
“小方啊。什么事？”
李明公放下保温杯。
“高新区南郊瑞盈国际二期项目的初审报告出来了。我拿过来给您过个目。另外……”
方远顿了顿，“我看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李明公叹了口气。
“别提了。家里的下水管半夜爆了，水淹了小半个客厅。大冬天的，找个修水管的折腾到凌晨三点。”
这就是生活。
再大的局长，下水管爆了也得抓瞎。
方远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那您可得注意身体。我正好认识个手艺不错的老水管工，回头我让他去您家里彻底排查一遍，免得以后再犯毛病。”
方远顺口接了一句，不显山不露水地把人情送了出去。
李明公看了他一眼，神色缓和了些。
“再说吧。把报告拿过来我看看。”
方远上前两步，把文件双手递过去。
李明公翻开文件，看得很慢。
当他看到“结构性上浮”、“最高不超过2.8”这几个字时，他手里的笔停住了。
“小方，高新区南郊是一类工业用地。这个2.8的容积率，有点离谱了吧？”
李明公抬起头，目光盯着方远。
方远没慌。
“局长，从常规控规来看，确实偏高。但瑞盈这个项目不是普通的工厂，是市里重点引进的新能源电池研发中心。目前他们面临一个实际困难，高端技术人才没地方住。”
方远开始背诵他准备好的台词：“省里上个月刚发了‘江政办发14号’文。文件精神就是鼓励企业自行解决人才住房问题。我们在报告里将这部分建筑定性为‘公租型专家留存用房’。这样既没有违反工业用地不准建商品房的红线，又落实了省里的文件精神。这是一举两得。”
李明公没说话。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这份报告里玩的花活，他一眼就能看穿。
这分明是在给瑞盈国际开绿灯。
但方远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在理上，拿省里的红头文件当挡箭牌。
更关键的是，李明公心里很清楚，瑞盈国际背后站着谁。
那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姜百川的公子。
如果他李明公在这个项目上死卡着不放，那就是在打姜副市长的脸，也是在阻碍市里的招商引资大局。
如果放行，这字得他签，万一以后出了问题，责任也在他。
这就是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区别。
二把手只管干活，一把手要管平衡。
方远看出了李明公的犹豫。
他适时地补上了一句。
“局长，这份初审意见，我已经私下跟规委会的几个专家交流过了。他们认为，在当前产业升级的大背景下，这种‘特事特办’的模式，具备很强的操作性。只要局里这边出了初审，上了规委会，通过的阻力不大。”
这就等于告诉李明公：底下的人已经铺好路了，锅有人一起背，您只要点头就行。
李明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小方啊。你当了科长以后，脑子活泛了不少。”
李明公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都是在马局长的指导下工作。局长教导我们，规划不仅要死守红线，也要为城市发展服务。”
方远滴水不漏。
李明公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刷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同意上报规委会讨论。
李明公。
“去吧。”
李明公把文件递给方远。
“好的局长。那个水管工的事，我下午就让他联系您家里。”
方远接过文件，退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方远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但他摸了摸包里那份签了字的文件，心底骤然一松。
事，办成了。
同一时间。
临州市江心岛。
听风居。
外头的太阳没出来，天阴沉沉的，江面上起了雾。
姜临穿着件白色的羊绒衫，靠在紫檀木的躺椅上。
手里捧着本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
视网膜上，那抹淡蓝色的光芒微微一闪。
【系统提示：城建局规划科科长方远，成功办理项目审批需求。人情值增加 500点。】
【系统解析：方远对宿主产生深度依附。该节点已打通。可进行下一步延伸。】
姜临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临州市政商关系的全景图。
上面有无数个发光的节点。
方远那个节点，原本是灰色的，现在变成了亮绿色。
下午两点。
江心岛的桥头开来了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车牌号是临A·0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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