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下不为例
方远当上规划科科长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日子翻了个底朝天。
以前他坐大办公室,四张桌子挤在一起,饮水机在门后头。
谁进来接杯水,都得从他椅子背后蹭过去。
现在他搬进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朝南,带个小沙发,办公桌宽得能躺下个人。
局里的人见了他,称呼全变了。
以前叫“小方”,稍微客气点的叫“方老师”。
现在一律叫“方科”。
老张在走廊里碰见他,隔着十几米就掏出烟,凑上来给点上,脸上的笑挤得像朵包心菜。
钱副局长开会时,也不再说“小方你去把那个材料核一下”,换成了“方远同志牵头,拿个意见出来”。
方远心里清楚,这变化不是因为他清华毕业,也不是因为他材料写得好。
是因为他去了一趟江心岛,喝了姜临一杯茶。
周雅的变化最大。
以前方远下班回家,周雅眼皮都不抬,饭桌上永远是炒青菜配个白切肉,肉还切得极薄。
现在方远一开门,周雅准等在门口,接过公文包,递上拖鞋。
饭桌上顿顿有鱼有虾,排骨专挑中段买。
儿子方宇的补课费,以前周雅总要念叨半天“这钱花得冤枉”,现在她直接报了三科,眼睛都没眨一下,还顺手给方远买了两件两千多块钱的雅戈尔衬衫。
“当了正科,出门办事得有派头,不能总穿那些起球的破布衫。”
周雅拿着衬衫在方远身上比划,眼角的笑纹藏都藏不住。
方远看着老婆高兴的样子,觉得现实刺眼。
十几年勤勤恳恳干活,换来的是老婆的冷脸。
一杯茶的功夫卖了身,换来的是家庭和睦、前途无量。
这世界到底是个什么规矩?
他弄不明白,索性就不弄了。
只是,这半个月来,姜临一次都没联系过他。
方远每天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看着手边的一摞摞文件,心底总有些发慌。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姜临用自己的人脉,生生把他按在这个正科的位置上,绝不是为了发善心。
那是一笔买卖。
姜临付了定金,方远连自己的货是什么都还没交出去。
这种悬在半空的等待,让方远如履薄冰。
他每天把手机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铃声调到最大,生怕漏掉一个电话。
星期五的傍晚,天刚擦黑,手机响了。
方远神色短暂凝滞,接了起来。
“方科长,我是沈夕。老板晚上在听风居等您,聊聊临江生态公园二期配套的规划,有空吗?”
“有空,我按时过去。”
方远把签字笔插回笔筒,这是他当上科长后的第一次“面圣”。
这一个多月来,他虽然在工作上对瑞盈国际的项目多有照顾,但也只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开了绿灯,并没有违规。
他觉得自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但也是个有底线的人。
晚上七点。
江心岛,听风居。
方远轻车熟路地进了清秋雅苑。
屋里燃着淡淡的沉香,姜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麻居家服,坐在茶海后,正用一柄竹夹清洗着紫砂壶。
沈夕坐在一旁,正低头剥着一盘新鲜的莲子。
“老板,方科长到了。”
沈夕站起身,神色自若地给方远拉开椅子。
“方科长,坐。”
姜临抬起头,伸手示意了一下。
方远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规规矩矩地放在脚边,“姜少,叫我方远就行。在您面前,什么科长不科长的。”
姜临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将一杯刚泡好的普洱推到方远面前,装茶的杯子是建盏,深邃的铁黑色里泛着兔毫般的微光。
“规划科的工作,还顺手吧?”
姜临端起自己的茶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挺顺手的。钱局和局里的同志都很支持,以前积累的一些规划底稿,现在也能排上用场了。”
方远微弯着腰,双手捧着茶杯,说话字斟句酌。
在体制内混了十几年,他明白一个道理:哪怕你背后有通天的关系,在公开场合,在私下里,该有的姿态必须要做足。
“那就好。”
姜临点了点头,从茶海底下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递到方远面前。
“这是高新区南郊那两块战略预留地的最新规划方案。瑞盈准备在那儿建个新能源电池的二期研发中心。你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方远放下茶杯,双手接过文件,仔细看了起来。
屋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沈夕把剥好的莲子放进一个小瓷碗里,起身后退,轻轻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方远看着看着,眉眼微微收紧,表情顿了一瞬。
这份方案做得很漂亮,数据详实,图纸规范,出自省里顶尖设计院的手笔。
但方远的目光停留在容积率和绿化率那一栏上,卡住了。
“姜少,这个方案……容积率报的是2.8?”
方远抬起头,看着姜临。
“嗯,2.8。多出来的这部分,是准备做高层研发大楼和专家公寓的。”
姜临给自己续了水,语气平淡。
方远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高新区南郊那两块地,在市里的控规(控制性详细规划)里,是明确标注为一类工业用地的,容积率上限是2.0。
2.0变成2.8,看着只差了0.8,但那是一百多亩的地。
这意味着建筑面积要凭空多出几万平米,而且性质里还掺杂了“专家公寓”这种带有住宅属性的擦边球。
之前老机床厂的毒地,那是走了“生态修复特批条款”,名正言顺地在规委会上过了票。
但现在这两块地是净地,没有任何污染,想凭空拔高容积率,在现有的政策大框里,找不到梯子。
“姜少,这不合规矩。”
方远把文件平整地放在茶几上。
“高新区南郊的控规是前年市人大通过的,属于法定规划。如果要把容积率调到2.8,必须先由管委会提出控规修改申请,然后公示三十天,再提交市城乡规划委员会审批,最后还要报市人大常委会备案。这个流程走下来,至少要半年。而且……”
方远停顿了一下,看着姜临的眼睛:“而且,没有正当的调规理由,城建局在初审这一关,就没办法签字。马公明局长对这一块抓得极严,要是没有硬性依据,他不会在规委会上低头。”
方远说的是实情,也是他在体制内坚守了十几年的专业判断。
他觉得自己是在帮姜临规避风险,而不是在推诿。
听完方远的话,姜临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方远。
那两道目光不冷,也不热,就像是临州江冬天的水,平静底下有让人心底发凉的穿透力。
方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屁股,“姜少,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把研发大楼的面积缩减一点,把容积率压到2.0以内。这样局里审批一天就能下来,不耽误动工……”
“方科长。”
姜临直接打断了方远的话。
“你觉得,我让你来当这个规划科长,是为了让你告诉我,这个不行,那个不合规矩的吗?”
方远神色短暂凝滞。
“如果凡事都按部就班,那高新区的小李,后勤科的老张,谁都能坐你那个位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深圳能搞容积率异地转移,临州就能搞产业配套容积率奖励。国家现在鼓励新能源产业,省里上个月刚发了红头文件,支持高新技术企业利用自有用地建设保障性租赁住房。那两栋专家公寓,怎么就不能包装成‘高新技术人才保障房’?”
方远愣了一下,脑子里那些死记硬背的条条框框,被姜临这一句话彻底打开了。
确实。
如果挂上“人才保障房”的名头,走省里新出的那份文件的绿色通道,确实可以在不修改控规的前提下,通过特批的形式拿到2.8的容积率。
但这属于打擦边球,需要城建局规划科在起草初审意见时,做一套极其高明的“文字游戏”,把风险和责任全部用专业术语掩盖过去。
这需要方远这个清华高材生,用他的专业知识,去替瑞盈国际扯这张皮。
“姜少,这样做,万一以后审计查起来……”
方远的声音有些发虚,他在害怕。
他好不容易熬到了正科级,如果因为违规操作被纪委盯上,那这辈子就真的彻底倾覆了。
姜临看着他,忽然笑了。
“方远,你还是拉不下那个脸,也担不起那个责。”
姜临端起茶壶,给方远的建盏里倒满了茶。
茶水溢了出来,顺着杯壁流在红木茶海上,冒着热气。
“你觉得,我是在让你违法乱纪?”
“没有,没有,姜少,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方远慌了,赶紧站起来。
“坐下。”
姜临的声音沉了下去。
方远顺从地坐了回去,屁股只敢挨着椅子的前半部分。
“我父亲今年五十四岁了。”
姜临靠在椅背上,看着屋外黑漆漆的竹林。
“在临州市,他这个年纪的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想要在五十五岁之前,从副厅级冲刺到正厅级,走常规的路线,概率几乎为零。临州是个老工业城市,按部就班地熬资历,等上头腾出位置,老头子这辈子基本上就在副厅到头了。”
方远心里翻起了江海般的巨浪。
这是临州政坛最核心的隐秘,姜临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说了出来。
他一动不敢动,呼吸都变得极其缓慢。
“但我父亲不想止步于此,我也不想。”
姜临转过头,看着方远:“想要在死局里走出一条生路,就得把棋盘掀了重新画线。临江生态公园的生态修复,是一个点;高新区的新能源产业闭环,是另一个点。”
“这两个点连成一线,就是临州市利用市场化手段推动城市转型和产业升级的‘临州模式’。”
“这个模式如果成了,省委林书记的桌上,就会放上我父亲的材料。那张材料上写的不是年纪,是不可替代的政绩。”
姜临的考量很务实,每一步都在规则的缝隙里周旋,却又把每一步都拔高到了政治的高度。
“这个局很大,瑞盈国际只是个明面上的壳。在这个壳底下,需要有无数根钢筋铁骨在撑着。”
“规划局的钱卫国是一根,工商银行的李若若是一根。方远,你觉得,你凭什么能成为其中的一根?”
姜临把那份方案重新推到方远面前。
“我让你当规划科长,不是让你去贪污受贿,也不是让你去签那些明摆着违法的批文。我是要用你的脑子,用你的清华学历,在政策允许的最边缘,替我把每一座大楼的合法外衣织得天衣无缝。”
“做成了,高新区的研发中心落地,临州的产业升级有了招牌,我父亲手里多了筹码。而你,方远,你今年三十九岁,四十岁之前的正科级你已经拿到了。”
“两年之内,如果这个项目成了省里的典型,城建局空出来的那个副局长的位置,写谁的名字,周立人市长和马公明局长心里自然有数。”
“如果你觉得这个风险你担不起,觉得清华的骄傲让你做不出这种妥协。”
姜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你可以现在就拿着包出去。明天,规划科会有新的副科长主持工作。你的科长办公室可以保留,每天看看报纸,喝喝茶,等五十五岁之后,局里会给你安排一个稳重的调研员位置,让你体面地退休。”
“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自己选。”
话音落下,屋里陷入了死寂。
方远坐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砸在手背上。
他的脑子里,现实与理想在疯狂地撕扯。
一边是安稳却一望到头的平庸,在单位里继续被人边缘化,回家面对妻子冷漠的眼神和儿子平庸的未来;另一步则是悬崖边的舞蹈,用自己的前途做赌注,去赌一个能够触碰到临州权力顶层的机会。
他看着桌上那份方案。
方案上的每一个字,现在看起来都像是一把梯子,也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过了很久,方远缓缓调整着呼吸。
然后,他伸出双手,把那份文件拿了过来,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姜少。”
方远抬起头,眼神里的犹疑已经敛去,思路变得无比清晰。
“高新技术人才保障房的特批政策,省里上个月确实下了文,文号是‘江政办发[2026]14号’。瑞盈国际的二期研发中心,完全符合文件中关于‘重点引进战略性新兴产业人才’的界定。”
方远恢复了一个专业规划师的冷静:“下周一,我会让科里的小李起草一份《关于利用高新区南郊新能源配套土地配建高级人才保障住房提升容积率的请示报告》。初审意见里,我会把‘专家公寓’的表述全部替换为‘公租型专家留存用房’,在法理上,这属于市政公用设施配套,容积率不占用一类工业用地的指标。”
“规委会那边,我会提前把这份报告送到马公明局长和钱副局长的桌上。马局长重视产业落地,只要我们在文字上不触碰底线,有省里的文件当依托,他不会在会上为难我们。”
听完方远这番话,姜临的眉眼舒展开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茶壶,将方远杯子里那满得溢出来的茶水倒掉,重新斟了半杯。
“喝茶。”
方远端起建盏,把那小半杯温热的普洱一饮而尽。
茶味很苦,咽下去之后,舌根处却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甘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内心的那座象牙塔,彻底塌了。
但他不后悔。
三十九岁的中年男人,不需要象牙塔,需要的是往上爬的垫脚石。
……
方远离开听风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点。
沈夕把方远送到江心岛的桥头。
“方科长,路上慢点。”
方远神色淡了几分:“沈经理,替我谢谢姜少。”
他跨上电动车,拧开油门,冲进了临州市冷清的夜色里。
沈夕站在桥头,看着那道有些佝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万家灯火里,这才转回了听风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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