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归安布局
正月十七,寒潮彻底把临州城冻透了。
前一天新闻发布会上的热闹,到了今天,全变成了机关大院里压低了嗓子的嚼舌头。
大家都清楚,周立人市长在台面上把话说得漂亮,那是给省里看的。至于底下的根节儿,谁也没瞎。
姜百川一早就去了办公室。
城建局的常务副局长马国强早就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个保温杯,眼圈黑得像炭。
瞧见姜百川过来,马国强紧走两步,把办公室的门帘给撩开,身子躬得很低。
“姜市长,高新区那边,一号楼的废墟已经开始清理了。质监站的人通宵在现场盯着,新进场的材料,每一批都由我亲自签字,绝不走第二人的手。”
马国强递过去一份连夜赶出来的复工计划书。
姜百川接过来,没翻,顺手搁在办公桌上。
“国强,坐。”
姜百川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马国强斜着屁股坐在沙发沿上。
“这次的事,组织上给了你处分,心里有想法吗?”
“没有,绝对没有。”
马国强急忙挺直了腰杆,“是我的工作没抓细,给市里抹了黑,给姜市长添了麻烦。市委没把我免职,已经是姜市长在周市长面前保我了。这大恩大德,国强心里有数。”
姜百川抿了一口水。
“心里有数就行。刘大丰进去了,贺平跑了,但这盘子还在高新区搁着。云锦苑是面子,也是里子。往后,临州北边的建材市场,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大丰建材。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
马国强连连点头,“今天下午我就协商工商、住建几个部门开会,对全市的建材供应商搞一次大排查,凡是底子不清不楚的、在外地有不明资金往来的,一律清出临州市场。”
姜百川挥了挥手。
“去办吧。材料要实,步子要稳。别再让人戳了脊梁骨。”
马国强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
同一时间。
归安县,小商品市场对面的马路上。
梁艾诺穿着驼色毛呢大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刚从市场买回来的几卷线绳。
小贷公司账目和运营已经理顺,她今天难得抽空帮着把女儿的几件旧衣服缝补一下。
虽然有钱了,但梁艾诺毕竟是经历过苦日子的人,不会大手大脚。
老县城的街道窄,雪化了之后,地上全是烂泥汤子。
在路过一条巷子口时,她瞧见墙角缩着一只流浪的橘猫,瘦得皮包骨头,正对着垃圾桶哈气。
梁艾诺停下脚,叹了口气。
她从旁边便利店买了根火腿肠,剥开塑料膜,蹲下身子,一点点掰碎了喂过去。
“吃吧,吃饱了找个暖和地方躲躲。这天,怕是还得冷一阵子。”
梁艾诺自言自语,言语中带着些说不清的旧情绪。
她在大城市受了伤才躲回这小县城,若不是遇见姜临,她现在指不定还在哪家小公司里熬着清贫日子,忍着那些男同事不干不净的荤段子。
如今在县城里,连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局长太太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梁总”。
这份体面是怎么来的,她心里知道。
但能给你,随时也能拿走。
正想着,巷子外面的马路边,缓缓停靠过来一辆黑色桑塔纳。
车漆有些发乌,挂着南州的牌照。
开车的是个中年人,平头。
“确定是她?”
平头男摸出一根烟点上,斜眼瞧着蹲在墙角喂猫的梁艾诺。
副驾驶上坐着个抄本地口音的汉子。
“贺哥,错不了。这女人叫梁艾诺。姜临在县城的时候,十天有七天宿在她那儿。这娘们结过婚,带个娃,但身段好,姜临稀罕得紧。”
被称为“贺哥”的平头男吐出一口青烟,目光在梁艾诺的大腿和腰线上扫了一圈,冷笑了一声。
“赵会长说了,临州那边的线动不了,姜百川现在有林省长护着,硬碰硬不划算。但姜临这小子太狂,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不知道江北省的水有多深。”
“贺哥,那咱们直接把这娘们……”
本地汉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
贺哥一巴掌拍在汉子脑门上,“赵会长是要做大生意的人,不是街头打架的混混。弄出人命,省厅经侦和刑侦一起盯着,你嫌命长?”
“那您的意思是?”
“姜临在临州不是靠着瑞盈国际搞新能源吗?他的账目做得干净,李若若在工行又给他顶着,从金融上不好下手。但这女人是听风茶舍的法人,茶舍每天进出的现金流不少吧?”
贺哥掐灭了烟头,眼神阴鸷。
“老县城的茶舍,说白了就是个高档点的馆子。只要她账面上出点差错,或者在招待客人的时候,‘不小心’掺进点违禁的东西,这非法经营和容留的罪名,就足够让那个茶舍关门。法人代表进去了,姜临的名声就臭了。”
“名声一臭,瑞盈国际在省里的几个环评和贷款审批,自然会有人‘顺理成章’地卡下来。”
本地汉子恍然大悟。
“高,实在是高。那我现在就找几个生面孔,去茶舍里放东西?”
“不急。等过了正月二十,市里的领导都收了心,省里的巡视组也该换地方了。那时候动手,神不知鬼不觉。”
车窗缓缓摇上。
桑塔纳发动引擎,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缓缓消失在老街的尽头。
梁艾诺喂完了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知怎的,她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转过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马路,除了满地的泥泞,什么也没有。
她摇了摇头,提着袋子快步离开了。
……
下午三点。
临州市,江心岛。
听风居的暖房里,温度恒定在22度。
姜临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居家服,正坐在罗汉床上翻看一本关于离岸金融法律的书籍。
楚风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两台开了防窥膜的笔记本电脑。
“老板,南州那边有动静了。”
楚风端起旁边的清茶喝了一口。
“说。”
“贺平通过地下钱庄,转了五十万到越南的一个账户,他人现在已经到了凭祥,准备今晚偷渡过去。”
楚风调出一张卫星定位图。
“赵立诚在南州开了个董事会,明面上是讨论下半年的地产投资,但实际上,星岛国际旗下的两个信托项目正在秘密撤资,资金往外流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姜临翻了一页书。
“赵立诚是在做两手准备。贺平是他的弃子,刘大丰是他的诱饵。他知道我会通过刘大丰查到贺平,但他赌我抓不到贺平的活口。”
“那我们要不要在边境上……”
楚风做了一个拦截的手势。
“不用。”
姜临合上书,思路清晰。
“让贺平过去。他在国内,赵立诚会想方设法让他闭嘴。他到了国外,觉得安全了,反而会留下更多的资金往来痕迹。赵立诚每个月得给他汇安家费吧?只要有汇款,星岛国际的海外账户就藏不住。”
“我要的不是一个贺平,我要的是赵立诚在开曼群岛和维尔京群岛的底账。”
姜临转头看着窗外微波荡漾的江面。
“苏瑾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苏总已经带队去了香港,瑞盈国际在境外注册的三家壳公司已经全部办妥,资金通道也通过几家外资银行理顺了。只要赵立诚的资金链出现一丝裂缝,我们随时可以去咬。”
楚风回答。
姜临微微点头。
这世上的生意,明面上是看谁的厂房大、谁的员工多。
但内情远比所见复杂。
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是那些隐藏在开曼群岛夜色里的数字。
“叮铃铃。”
手机响了起来。
姜临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个归安县的本地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颤抖、但极力压低的声音。
“姜……姜少,我是小雅。听风茶舍的小雅。”
姜临眉头微微一紧。
小雅是茶舍里的服务员,平时老实本分。
“什么事?”
“姜少,今天中午,茶舍来了一个开南州牌照桑塔纳的男人。他没进大厅,在后门跟咱们县里混街面的‘麻子三’见了一面。”
“我当时去后院库房拿茶叶,刚好隔着窗户听到了。那个南州人给‘麻子三’塞了一叠钱,还交给他一包白色的东西,让他在正月二十那天,借着送山货的机会,放进梁总办公室的夹层里。”
“他们还说……还说要让梁总这辈子都出不来。”
暖房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冷了几分。
楚风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看着姜临。
姜临面色毫无波澜。
“你做的很好。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梁艾诺。”
“那……那梁总那边……”
“有我。正月二十那天,你正常上班。把眼睛放亮点就行。”
“好……好的,姜少。那我挂了。”
电话切断。
姜临把手机丢在茶几上。
“老板,赵立诚走下三路了。”
楚风脸色有些难看。
“赵立诚老了,开始用流氓手段了。”
“他不动梁艾诺,我还真找不到借口去南州抄他的后路。既然这样,那我就陪他玩玩。”
姜临走到门口,按下墙上的对讲机。
“大炮。”
“老板,我在。”
“带几个人回一趟归安。找到‘麻子三’,别动他,盯着他这两天的动静。他要买什么、见什么人,一律记下来。”
“还有,去查查那辆南州牌照的桑塔纳,今晚落脚在县里哪家招待所。”
“记住,别打草惊蛇。正月二十那天,我要在听风茶舍,请南州来的客人喝头春茶。”
“明白,老板。我这就动身。”
马大炮挂了电话。
楚风看着姜临的背影,低声问:“老板,这事要跟姜市长打个招呼吗?”
“不用。我爸在临州刚站稳脚,这种下三路的脏事,别脏了他的手。”
姜临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水。
一饮而尽。
“赵立诚以为归安县是他的突破口,却不知道,那地方是我姜临起家的小庙。在我的庙里供哪尊神,他说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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