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路平安往前潜行了两百里。
锤击停了。
突然就停了。像一刀斩断，干净利落。
路平安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上面没动静。
然后神识砸下来。
“外来者，前面是禁地。你不能去。”
声音不一样了。不是暴怒，不是嘲讽，是急。
路平安想了想。
没灵石，困在地底就是死路。得往前走。再说了，这神陨者不让去的，他偏偏要去。
“不，回来！”
路平安没理。又往前走了几十丈。
土变了。
硬。像刀子插进铁板。地行术催到极致，才勉强挤过去。
前面横着一样东西。
路平安愣住。
一条链子。
粗，一丈不止。漆黑，泛着冷光。斜插进地底，看不见尽头。链子上材质跟神陨者的羊角锤一个材质。不，比那锤子还好。
往下插，往地底更深处插。
路平安抬头。链子往上走，穿过土层，看不见顶。
这锁链的是什么？
噗通。
链子动了一下。
像心跳。
噗通。噗通。
链子开始颤，幅度越来越大。铁环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地底传开，震得泥石簌簌往下掉。
路平安架起镇岳战刀，横在身前。
“你是谁？”
一道信息顺着链子传过来，冰冷，没有感情。
“这气息……外来者。身上怎么还有七魂咒。”
链子猛地一抖。
不是颤，是跳。三十万丈深的地底，链子像活了一样往上抽。铁环哗啦啦响，周围的泥土被搅出一个大洞。
路平安退了几十丈。
链子还在动。
上面的东西绝对不一般。
“外来者。”
又一道信息。这次柔和了一些。
“我没有恶意。你能不能上来一趟？陪我说说话。”
路平安没动。
不搭理是最好的选择。这东西被锁在这里，不知道困了多少年，谁知道是什么路数。
“你是谁？”他开口。没有神识，声音在地底闷闷的，被泥土吞了大半。
链子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是谁……”
链子又静了。
突然，一截链子从侧面甩过来，像蛇一样缠住路平安的腰。
“糟糕，果然。。。。。”
路平安低头看了一眼。粗大的铁环箍住他，卡的紧紧的。
“嗯？”
链子开始往上抽。
不是抽，是送。一环一环，像波纹一样，把路平安往上面推。
周围的泥土挤过来，像两堵墙夹着他。路平安咬紧牙，骨头嘎嘎响。腰快断了。
不知上升了多少丈。
咚。
路平安撞破了什么。头顶一空，泥土没了，挤压没了。整个人飞起来，在空中连转了几十圈。
他猛地一挣，从链子里脱出来。
哐当。摔在地上。
石板。厚厚的石板。周围全是石板，像一座地宫。
路平安爬起来，抬头看。
半空中悬着一样东西。
一只手掌。
断了，从手腕处齐根断裂。十几丈大小，六根指头。皮肤灰白，指甲漆黑。
手腕上缠着三道锁链。每个指头上一道。九条锁链，深深扎进周围的石板里，绷得笔直。
手掌的掌心，裂开一条缝。
缝里睁开一只眼。
眼珠子灰蒙蒙的，瞳孔是竖的，盯着路平安。
“外来者。”声音从那只眼里传出来，“你是谁？我能感觉到，你这具肉身……潜力很大。”
“路平安。”
“你身上有神陨者的血腥味。杀了不少？”
“几个。”
“杀得好。”
路平安没接话。
手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想不想要力量？”
“要付出什么代价？”
手掌突然缩小。十几丈、几丈、一丈……最后变成正常人手腕大小，悬在路平安面前。
“把我换上。”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你会有神陨者的力量。”
“不要。”
“为什么？换上我，手还是你的。我只是一只有想法的……手。我可以陪你聊天，教你修炼，让你变强。”
路平安看着那只手。
六根指头，掌心有一只眼。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算了。”
“嗯？”
“我还是喜欢我自己的手。”
手掌沉默了片刻。
“怕水土不服？”
路平安没理他。转身走到角落里，靠着石板坐下来。
他在感知自己身体。
诅咒图案在变淡。
在这里，诅咒正在慢慢消失。
路平安闭上眼。
手掌悬在半空，六根指头慢慢蜷起来，又慢慢张开。那只眼眯着，打量着角落里的人。
六指手掌对着静坐的路平安说了好几个时辰。
各种话。劝的，哄的，吓的。
路平安没听见。
他早就关了六识，宝莲灯护着神识，外头什么声音都进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路平安睁开眼，站起身，收了宝莲灯。
“外来者。”手掌上的眼睛盯着他，“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换手？”
“不换。”
“解链子？”
“不解。”
“那你。”
“我们有个共同点。”
手掌上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
“共同的敌人。神陨者。”
“你还太弱。”手掌的声音冷下来，“没有我，你对付不了他们。”
“你看我不是对付了那些后裔吗？”路平安抬头看着那只手，“给我时间，神陨者也一样。”
“对付神陨者？”手掌突然笑了，嘴还没长出来，笑声从那只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你知道他们有多少？”
“多少？”
“追你那种，三万。”
路平安没说话。
“比它强十倍的，三百个。”
手掌顿了一下。
“还有三十个。不死不灭。”
路平安不说话了。
三万。三百个强十倍的。三十个不死不灭。
这地方比想的还要邪乎。
地仙界六个圣人，打两个统领都伤了那么多人。
路平安攥了攥拳头。
不能苟延残喘。老婆孩子还在上头。
“给我时间。”他说，“我能对付它们。”
手掌上的眼珠子转了转，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不说话了。灰蒙蒙的眼珠盯着虚空，一动不动。
路平安不打扰他。
他转头打量这地方。
石屋。上下左右都是石板，严丝合缝。角落里有道门，没有门板，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
路平安走到门口，往外看。
长廊。笔直，两侧是同样的石板，尽头透进来光。
他抬脚走出去。
手掌没拦。
长廊尽头是一间更大的石殿。十几根石柱撑着顶，柱子上刻着花纹，磨得看不清了。石殿另一头有光，很亮，带着青色。
路平安穿过石殿。
入眼的是，绿。
满眼的绿。
树。高高低低，大大小小，挤在一起。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地上。
空气是甜的。
路平安站了一会儿。
禁地。几千年，几万年，没人来过。
他弯腰，从脚边摘了一颗果子，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又摘了一把叶子，放进嘴里嚼。
半个时辰后，路平安扛着满满一箩筐回来了。
水果，蔬菜，还有几种不认识的藤蔓。
石屋里，六指手掌还悬在原处，眼珠子还是盯着虚空，没动过。
路平安架起宝莲灯。
洗菜，切菜。水果沙拉。清炒不知名的绿叶菜。凉拌一种紫色的茎秆。
三道菜端上来。
路平安坐下来吃。
太好吃了。
第一口下去，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第二口，肩膀上的诅咒图案痒了一下。
第三口，那痒变成了暖，顺着脊背往下走。
他在蓝星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在地仙界也没吃过。
这地方，待一百年都行。
路平安调出面板，
悟性：123470（133670）
根骨：220085（247780）
道行：26750年（27960年）
诅咒的影响已经不大了。而且每时每刻都在消。
这些水果蔬菜，都是灵物。
路平安吃得打嗝。
抬头。
手掌上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盯着他碗里的菜。
“那个……”手掌的嘴还没长出来，声音从干哑的嗓子里挤出来，“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份？”
“你能吃东西？”
“你看，我眼睛都长出来了。再长个嘴，不难。”
路平安看了他一眼。
“没有舌头，尝不出味道。”
嘴从眼睛下面长出来。先是两片干裂的唇，然后张开，露出牙齿，白森森的，排得整整齐齐。
舌头从牙齿后面伸出来。
“你看，有了。”
路平安盯着那条舌头看了两秒。收了碗，站起来。
“等着。”
他又出去了一趟。
这次采的比刚才多好几倍。箩筐装不下，用衣服兜着回来的。
六指手掌安安静静悬在灶台旁边，眼睛盯着路平安的手。
切菜。点火。翻炒。
菜分成大小两份。大的那份盛在石盘里，端到手掌跟前。
手掌的嘴张开，舌头伸出来，舌尖分成两叉，像筷子一样夹住菜，送进嘴里。
嚼。
嚼。
咽下去了。
手掌上的眼睛慢慢闭上。
“这就是……美味？”
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干巴巴的冷，是软了，像冰块放进温水里。
舌头又伸出去，分了六股，又夹了一筷子。
“我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手掌慢慢说，“都在告诉我，它们从来没在吃的时候感受过这样的喜悦。这是我，这是我身体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路平安没接话。他还在吃自己那份。
“吃了你的东西。”手掌睁开眼睛，“我得还你点什么。”
路平安抬头。
“你身上的诅咒。我想想……”
手掌想做手势。锁链猛地绷紧，手指头被扯住，抬到一半又拽回去了。六根指头在空中挣了几下，锁链哗啦啦响。
没做成。
手掌沉默了一下。
嘴张开，舌头伸出来。这次舌尖分成了六股，每个指头对应一股。
六股舌尖绞在一起，做出了一个手势。
“应该是这两个。”
路平安看着那个手势。
他催动灵力，试着模拟。天地间狂暴的灵力忽然安静了。一缕温顺的灵力从空中分离出来，钻进他身体里。
是木属性的。
但背后的诅咒图案，更深了。
“忘了。”手掌说，“这是‘收’。换一个。”
舌尖又绞出一个手势。
路平安牢牢记住。
这不是简单的解咒手势。这是此方世界的基础法印。修炼的根基。能改变地仙界的人在这里必须依赖灵石才能活着的根本。
路平安再次催动灵力，模拟那个手势。
背后的图案开始暗淡。
很慢。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但确实在褪。
路平安闭上眼。
六指手掌悬在旁边，六股舌尖慢慢收回去，嘴也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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