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们也算是妖修了
昨夜风雨歇尽,海面终于平静下来。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铺在水面上,雾气还没散尽,海浪细碎,一下一下拍着木筏。
木筏在浪尖上轻轻起伏。六只狗挤在草棚里,睡得正沉,呼噜声此起彼伏。
猴子蹲在筏头,正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那黄毛被海风吹得乱飘,嘴半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忽然,他耳朵一动。
猛地抬起头,眯着眼往远处望去。
天际线上,几点白影穿破薄雾,翅膀一振一振,正朝着西边飞去。
海鸥。
猴子那双眼睛“唰”地亮了。
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蹦起来,一把抓住木杆使劲摇晃,扯开嗓子大喊。
“小哥!快醒!快来看!”
路平安刚睁开眼,就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彻底清醒。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怎么了?”
“海鸥!”猴子指着远方,手舞足蹈,声音都在发颤,“是海鸥!有鸟就有岸!咱们这是到岸了!”
路平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薄雾深处,果然隐隐透出一抹青黛色。那颜色沉稳、厚重,跟海水的蓝完全不同,是陆地的轮廓。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六只狗也醒了,从草棚里钻出来,趴在筏边,竖起耳朵,盯着那抹青黛,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一路漂泊,终见彼岸。
猴子在木筏上又蹦又跳,欢喜得快要疯掉。他翻了个跟头,又翻一个。
“瓜果!仙山!终于到啦!”
风浪歇了,晨光温柔。
木筏轻轻一磕,终于抵在浅滩上。
猴子第一个跳下去。
双脚踩进软沙,陷进去半寸,沙子凉丝丝的。他愣了一下,又往前几步,踏上湿润的泥土,那是结实、厚重、不会摇晃的大地。
他先是一怔,随即用力跺了跺脚。
脸上炸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海上漂了那么多年,风里颠、雨里晃,心一直悬在半空,如今这一脚踩实,整个人都像落了根。那股踏实感从脚底往上涌。
“踏实……”他喃喃着,眼眶竟有点发热,“太踏实了!”
他忍不住在岸上连翻几个筋斗,笑声撞在山间,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扑棱棱飞上天。
路平安带着狗子们,拿着行李,一步步走下木筏。
脚掌先触到沙滩,微凉,松软,沙子从趾缝里挤出来。再往前几步,踏上青草泥土,稳得让人鼻酸。
没有海水的摇晃,没有巨浪的拉扯,没有无边无际的茫然。
脚下是静止的山,是沉默的地。
他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的香,钻进肺里。
“小哥!”猴子已经跑出老远,回头冲他喊,“俺先去找些果子吃吃!”
不等路平安回话,他一溜烟钻进林子,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串笑声,和晃动的树枝。
路平安笑了笑,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木筏。
木筏静静搁在浅滩上,木头被海水泡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开裂。
藤条松垮垮地垂着,有几根已经断了。那些风暴夜里,它载着他们一路颠簸,扛过不知多少次巨浪的拍打。
海水泡,太阳晒,风里来,雨里去。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最粗的木头。
“辛苦了。”
六只狗蹲在他身后,静静看着。
“你是愿意在这岸上风吹日晒?”路平安问那木筏,声音轻轻的,“还是飘荡在海里,继续航行?”
木筏当然不会回答。海浪轻轻拍着它,把它往岸上推了推。
路平安自顾自点点头。
“留在这里,估计是当柴烧的命。”他说,“还是回海里吧。”
他把帆重新升起来,走到筏后,双手抵住,用力往海里推。
木筏滑进水里,晃了晃,稳住。
他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海水冰凉,冲着他挥了挥手。
“再见了。”
木筏随着海浪,慢慢漂远。帆鼓起来,越漂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海天之间。
猴子抱着一堆野果回来的时候,木筏已经看不见了。
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撑得老高,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手里还捧着七八个,五颜六色的,青的红的黄的全有。一见路平安就嚷嚷:
“小哥!木筏呢?”
“它喜欢航行。”路平安指了指海面,“放回海里了。”
猴子眨眨眼,看了看那片空空的海,又看看手里的果子,挠挠腮。腮帮子上的毛被他挠得乱七八糟。
“也好。”他把果子往路平安怀里一塞,差点掉地上,“快尝尝!俺挑的!挑了半天!”
路平安低头看那些果子,有青的、有红的、有黄的,形状各异,圆的扁的长条的,看着不太像能吃的。
有的上面还有虫眼,有的还带着叶子。猴子眼巴巴盯着他,一脸期待,眼睛亮晶晶的。
他拿起一个青的,咬了一口。
酸。
涩。
那股酸涩直冲天灵盖,酸得他牙根发软,眉头都没皱一下,几口吃完了。连核都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猴子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小哥,俺在树上看着,不远处还有个集市!”他指着西边,手舞足蹈,“好多房子,好多人在走!去看看如何?”
“好,你带路。”
“往这边走!”
猴子兴高采烈地在前引路,蹦蹦跳跳的,一会儿爬到树上往前看,一会儿又跳下来等他们。那黄毛在树林里一窜一窜的。
路平安带着狗子们跟在后头。
狗子们好久没踏上陆地,高兴得不行。
刚进林子不久。
路平安忽然脚步一顿。
灵气骤然收紧。
走在前头的六只狗同时停下来,浑身黑毛根根竖起,像被电了一下。身子一矮,趴伏在地。
它们口鼻微张,一呼一吸都带着沉重的震颤。周身隐隐泛起淡淡的黑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涌动。
林间的草木灵气、海风带来的精气,此刻尽数被涌入狗子体内,翻涌、压缩、凝练。
路平安瞳孔一缩。
他立刻收住脚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死死盯着那六道身影,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像被人一把攥住。
结丹。
六只狗同时结丹。
他比谁都清楚,妖物结丹如同凡人渡劫。一步错,便是丹碎身陨。轻则修为全废,重则当场毙命。
此刻六犬气息互相牵引,稍有扰动就可能互相冲撞。
一旦乱了气息,后果不堪设想。
他握紧赤铜刀,守在最外围。眼神扫过四周每一处阴影,每一片晃动的树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额角渗出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
猴子也察觉了身后的动静,跑回来一看,急得抓耳挠腮,却不敢出声。他蹲在远处,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只能干着急。
几只狗子浑身微微发抖。
有的四肢绷紧,肌肉僵硬得像石头,爪子抠进土里。有的低低呜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吟,那声音又细又弱,却听得人心碎。
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与压力。
它们应该早就到了结丹的境界,只是在茫茫大海上压制着,一直没敢突破。海上风浪太大,稍有不慎就是筏毁人亡。如今踏上陆地,那份压制再也撑不住了。
路平安看得心头一紧,恨不得立刻上前相助。
结丹只能靠自己。外人协助,反而会毁了它们。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守着。
等着。
揪着心。
“稳住……”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声音有些微哑,“都给我稳住……”
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间只剩下六只狗沉重的呼吸,和路平安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
咚。咚。咚。
每多等一刻,他的心就多揪紧一分。那种感觉,比自己结丹、比自己深海搏杀还要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
六道微弱却精纯的妖气,同时一凝。
丹,成了。
那一瞬间,六只狗周身黑芒猛地一敛,齐齐低啸一声。
“嗷呜。”
“汪汪。”
啸声低沉,却震得林间树叶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叶子雨。
体内翻涌的妖气瞬间沉淀、归位,归于小腹深处。原本有些凌乱的黑毛重新变得油光水滑,根根如墨缎,在阳光下泛着光。
眼神也比从前清亮许多,沉静许多,像是多了点什么。
下一刻,它们齐刷刷起身,撒着欢儿扑到路平安面前。
有的蹭他手背,毛茸茸的脑袋拱来拱去。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呜鸣。
路平安一直紧绷的身子,这才彻底松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
刚才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扎扎实实落回原处。
他伸手,挨个摸它们的脑袋。指尖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那毛软软的,温热的,跟平时一样。
“成了……”他喃喃着,声音有点飘,“你们都成了。”
刚才那一阵,他比自己结丹、比自己深海搏杀还要紧张。
他蹲下身,轻轻摸着狗子们的后背,笑叹一声。
“以后,你们也算是妖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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