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伤其根基

殿中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朱元璋原本松弛的身子猛地坐直了，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马煜。

奉天殿上落针可闻，文武百官屏着呼吸，有人偷偷抬眼，有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对大明不忠，这是马煜弹劾人以来，说过的最严重的罪名。

朱元璋盯着马煜，声音沉得像打雷前的声音：“马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马煜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臣知道。”

永嘉侯朱亮祖，元末时为元朝将领，在广两一带抵抗朱元璋的军队。

后来兵败投降，归顺了大明。

朱元璋虽然封了他侯爵，给了他兵权，可心里的那根刺，一直没拔掉。

一个降将，一个曾经对元朝忠心耿耿的人，谁知道他心里到底向着谁？

什么事都可以忍，什么错都可以容，唯独“不忠”这两个字，是朱元璋的逆鳞，碰都不能碰。

这些事朝中老臣谁不知道？

只是没人敢提，没人敢说。今天马煜提了，说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朱亮祖的底裤都扒了下来。

朱元璋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盯着马煜，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压着什么随时会爆发的东西。

满朝文武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朱元璋脸色阴沉的可怕，对于马煜的话，他却没有任何怀疑。

在他的心里面，兴许一直都已经认定了，朱亮祖就是一个包藏祸心的人。

他虽说只是两广总督，可天高皇帝远，在那边，早就是一方的土皇帝。

更何况，朱亮祖也有好几件事情，本就是老朱无法接受的。只是一直压在心中，迟迟没有发作。

到底是开国功臣，本就要善待才是。

马煜知道的，兴许还没有老朱知道的多。

可他知道历史，知道朱亮祖的下场，只需要将这个罪名丢出来，自然有知道去查。

所有人的情绪，都变得紧张起来。

两广总督要是和真的包藏祸心，和前朝余孽有勾结，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而他们朝中两派之争，无论如何争斗，其中核心点依旧是报效大明。

不管怎么样，始终都不会做卖国求荣的事情。

瞧着朝堂之上，每一个人脸黑的像锅底灰一样，马煜知道，这个事情，真的闹大了。

可他也没有办法。

大明律法对于盗版没有明文规定，自己总不能直接说，这个人妨碍我搞钱了，所以我要搞他。

他的人设，可不允许他有这样的行为产生。

抱歉了，没有比这个含糊不清的罪名，更好的弹劾理由了。

马煜站在那。

朝中大臣们，也站在那。

整个奉天殿中，只听见朱元璋沉重的呼吸声。

竟然没有人去质疑马煜的话，毕竟这么久来，吴鸾马煜弹劾的是谁，无论一开始弹劾的理由多么匪夷所思，最后马煜给出的答卷总是那么完美，无可挑剔。

纵然这一次，弹劾的原因震惊所有人，也没有人怀疑马煜。

众人只有一个想法，那一定是马煜知道了什么。

并且知道的事情很大，大到朱元璋知道后，一定不会饶过朱亮祖。

朱元璋心中何尝不是一样的想法，之前只是皮毛调查，看来下朝后，一定要好好查一查这个人，将朱亮祖查的底朝天不可。

同时，朱元璋也略感欣慰，幸亏自己还咩有答应朱亮祖回去的事情。

马煜的声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朱元璋靠在龙椅里，沉默了几息，再开口：

“永嘉侯是开国功臣，”他顿了顿，“当年归顺大明，也是识时务的俊杰。马煜，你空口白牙说他不忠，可有实据？”

马煜站在殿中，腰板挺得笔直：“臣是言官，风闻奏事是臣的本分。”

“臣弹劾他，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在指向一个事实。他在广两，已经快成土皇帝了。”

马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查清楚了，是臣胡说八道，臣甘愿领罪；查出来确有其事，那就是臣为大明除了一害。”

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点了点头：“行，咱派人去查。”

轻飘飘的一句话。

马煜心里一沉，他知道朱元璋这是在和稀泥。

派人去查，查多久？派谁去？查出来怎么办？

这些话，朱元璋一句都没说。

他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些：“陛下，臣还有话说。”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朱亮祖没那么简单。”马煜的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在赶时间，“他在广两经营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朝廷派去的官员，不是被他收买，就是被他排挤。他在广两，只手摭天。”

殿中的气氛更压抑了。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有人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对朱元璋来说，“前朝余孽”四个字，是他这辈子最深的恐惧。

元朝虽然亡了，可那些残余势力还在，随时可能死灰复燃。

更可怕的是，大明的臣子跟元朝余孽勾结。

这种事，他做梦都会惊醒。马煜这番话，不是在弹劾朱亮祖，是在敲朱元璋心底那根最敏感的弦。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变了。

“永嘉侯朱亮祖，着即停职待查。其妻儿老小暂留京城，不得出京。”

这是软禁。

把朱亮祖的家人扣在京城当人质，意味着皇帝已经起了疑心。

文武百官低着头，没人敢议论，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江倒海。

散朝之后，没人敢公开议论，可私底下的眼神交汇、欲言又止，比什么话都多。

大明立国不过十来年，天下还没完全安稳。

北边有北元残余势力在草原上虎视眈眈，时不时南下劫掠。

西北有扩廓帖木儿拥兵自重，名义上归顺，实际上一有机会就反。

西南的梁王还在负隅顽抗，云南贵州一带，朝廷的号令还没传过去。

至于那些前朝遗老遗少，散落在民间、潜伏在朝堂，有的明面上归顺了大明，暗地里心思还在前朝。

马煜在朝堂上把朱亮祖的老底掀了，不只是在弹劾一个人，是在敲打所有从元朝投降过来的官员。你

们到底是真心归顺，还是虚与委蛇？

你们的忠心，经不经得起查？

那些新朝的官员，心里头暗暗叫好。

人家有战功，有资历，有兵权，而他们这些后来才跟了朱元璋的人，处处矮人一头。

可马煜这一闹，风向变了。

皇帝开始怀疑了，开始查了，开始把那些降将的家人扣在京城当人质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新朝官员的机会来了。

取而代之的机会，往上爬的机会，把那些前朝降将踩在脚下的机会。

至于那些元朝余孽和周边势力，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大明的臣子吃里扒外。

一个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侯爵，若是跟北元勾结，跟扩廓帖木儿暗通款曲，甚至只是消极避战、养寇自重。

大明的边疆，就会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朱元璋声音一沉：

“马爱卿，你说的事情，臣会派人调查。”

“至于其余的，你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朱元璋面色格外严肃，竟然在征求马煜的意见。

不仅仅是老朱，哪怕是刘伯温李善长等人，也用同样的目光盯着马煜。

一开始，马煜要的的确不多，真的只是想要收拾一下永嘉侯。

既然你要和我作对，那我就要让你永无翻身之日。

没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

瞧着他们的目光，马煜深吸一口气，仔细的想了想，还是说：“陛下。”

马煜往前站了一步，“陛下，两广之地，南接交趾，西邻云贵，东连福建，北通湖广。山高皇帝远，民情复杂，夷汉杂处。”

“更重要的是，两广靠近海，海盗猖獗，番商云集。朝廷的政令到了那儿，往往打了折扣。”

他顿了顿，看着朱元璋，“臣以为，如此重地，应当派一位皇子去镇守。”

殿中又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派皇子镇守两广？

这是要削朱亮祖的兵权，还是要把皇子贬出京城？

马煜心里想得很清楚。

他没有朱亮祖通敌叛国的铁证，手里的东西最多能证明这人在两广跋扈、贪腐、结党营私，离“不忠”还差着一截。

可那又怎样？

只要朱元璋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朱亮祖就完了。

哪怕最后查出来是冤枉的，一个被皇帝怀疑过的臣子，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他要的不是让朱亮祖难受一阵子，是要让他彻底伤筋动骨，再也没有跟自己作对的力气。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两广的地盘挖掉。

派皇子去镇守，名正言顺地分走朱亮祖的兵权、政权、财权。一个没有地盘的总督，还叫什么总督？

朱元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行了，咱知道了。”他没有当场拍板，但也没有拒绝，“这事儿，咱会认真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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