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都是咱的侄儿
轩竹楼。
此刻才子佳人都已到齐。
靡靡之音逐渐被吟诗作对覆盖。
庭院一角，刘雄正被一群刻意奉承的士子围住，满面红光。
赵鼎这才施施然走过来，与黄观、范齐等人打了招呼。
黄伯澜微微蹙眉，压低声音对范齐埋怨：“赵鼎将刘雄带来，当真是多余。”
范齐表情也极为尴尬。
转头看向赵鼎，轻声说：“赵兄，此处雅集，重在诗文清谈，这位刘公子似乎对此不感兴趣，你将他想要来，恐怕也不能让他尽兴。”
范齐语气委婉，带着顾虑。就算刘雄是一个草包，可身份在那摆着，也不敢轻易得罪。
赵鼎听见，却不以为意，反而抬高声音，带着几分优越感：“范兄此言差矣。”
“你我即将为官，岂能只知埋头圣贤书？这官场上的人情世故，才是紧要学问！”
“更何况，”他瞥了一眼被簇拥的刘雄，“若非我引荐，诸位怕是连与刘公子同席的机会都没有。”
黄观闻言，只平静吐出三字：“宁可不要。”
赵鼎嗤笑一声，正要反驳，忽听前庭传来一阵明显压低的喧哗与脚步声。
他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得色，扬声道：“不与刘公子结交也罢。那这几位，诸位清高的同年，总想识得吧？”
随着他话音，只见三位身着常服、气度沉凝的老人，在仆从引导下步入园中。
为首者面色冷硬，眉头微锁，正是当朝大儒、太子朱标的老师、曾多次担任会试主考官的宋濂。
他身后跟着两位，亦是今科副主考，礼部郎中徐仁、翰林侍讲方孝孺。
是宋濂？
就连马煜也感到惊讶，想不到今日，竟然会在这儿看见宋濂。
宋濂虽作为主考官，纵然科举每三年一次，可他声望就在那，每年中榜的都是他的学生。
一场同窗会而已，根本没有来参加的必要。
另外两位主副考，虽说如今的名气尚且不如宋濂，可身份也是不差，实在是没有必要前来。
更何况，他们三人的身份，又哪儿是这些学子能邀请来的？
这场同窗会，当真是隆重极了。
三位主考官来了之后，也只是对众人淡淡一点头，便进了雅间。
一张竹帘，便将他三人与一众才子佳人隔开。
待三位入内后，气氛明显严肃许多。刚才还在纵情享乐的才子此刻也收敛不少。
低声议论不断：“真没想到，三位主考官竟然会来。”
“关键是宋濂这位大儒竟然也来了。”
“何其有幸啊！”
看见一个个如此激动，刘雄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一脸得意的说：“大家不必惊讶。”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对我有偏见，可我不在意。这只是我送给大家的见面礼。”
“宋大人对你们来说，已是云端一样的人物了。”刘雄扬了扬下巴：“可对于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毕竟陛下，我们也是随时吃饭，我一句话，就将宋大人请来了。”
马煜真想呸他一脸唾沫。
这么不要脸的话，他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
心里这么想着，却也知道，刘雄虽说和朱元璋有些关系，可他个人口碑实在是差的不行。
就凭借他做的那些事情，纵然有着爷爷和老爹的面子在，想要对宋大学士指手画脚，依旧不可能。
身边几人也是深有同感，沈青倒是无所谓，一副看戏的样子。
张红桥、范齐和黄伯澜脸色就变得严肃了，身为学子，能够被宋大学士指点一番，与有荣焉啊！
只可惜，刚才三位大人走的后门，不过是匆匆而过，甚至都没能看清长相。
纵然范齐几人对刘雄有意见，可对于宋濂，他们是真想请教一番。
赵鼎看着已经到了雅间中的几个人，脸上自然也是得意的很。
缓缓道：“今日我邀请诸位来， 也是想给诸位一个机会。至于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就要看你们个人了。”
纵然是赵鼎也是沾了刘雄的光，可面子还在属于他的。
今日来的，除了落第学子，中举的都在。他将人情给了出去，日后朝中为官，自然也好走动。
马煜满不在乎，他就是个局外人，来感受古人文化的。
几乎在同时，朱元璋已经出现在另一个雅间中。
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这一幕。
特别是看着那些莺莺燕燕穿梭在各位才子之间，嗤之以鼻：“这就是我们大明的未来？”
“哼，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元公公立在旁边，瞧着老朱心情不顺，急忙安抚：“陛下，您瞧那边，倒也不失一股清流。”
朱元璋随之看过来，元公公手指着的，正是马煜这边。
马煜不喜赵雄看张红桥的眼神，便故意挡在身前，两人之间靠的也近了许多。
朱元璋看在眼中，微微皱眉：“该死的马小子，幸亏咱没将福宁交给你。竟然和那女子如此亲密。”
说着，视线又落在沈青身上，瞧着他们有说有笑，更是摇了摇头：“怎么结交的男子，竟如此娇柔，哪儿有半点男子的阳刚之气。”
朱元璋目光扫过水榭中那些年轻面孔，略作沉吟：“这几人咱有些印象，殿试上见过。”
“文章有些锋芒，人也还算端正，算算清流胚子，有几分读书人的傲骨在。”
一旁侍立的元公公适时躬身，低声道：“陛下好记性。”
“尤其那为首的黄伯澜，乃是今科会试榜首。其叔父便是已故的凤阳卫指挥佥事，马三刀。”
“马三刀？”朱元璋眼神一动，随即归于平淡，“哦，是他。”
“三刀兄弟当年跟着咱，打仗是把好手，可惜功成之后，狎妓宿娼，坏了军纪风纪。”
“还敢贪墨钱财，错了就是错了，咱得砍他的脑袋。”
元公公不再多言，只从悄然出现的锦衣卫手中接过一本薄册，双手奉上。
朱元璋翻开，里面竟清晰记录着马煜抵达文萃轩后，与黄观、范齐、赵鼎等人所有的交谈，一字不差。
朱元璋快速浏览，点了点头：“嗯。马三刀虽自身不检，倒给咱大明，留了个明事理、辨是非的侄儿。也算没全白活。”
元公公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如此看来，这黄伯澜日后是否可委以重任。”
话未说完，朱元璋一个眼风扫来，平淡无波，却让元公公瞬间脊背发凉。
忙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再不敢多发一言。
“咱让你跪下了吗？起来。”朱元璋语气淡淡：“茶马一案让咱失去了很多得力干将。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咱也希望能有更多栋梁之才。”
“至于这黄伯澜是否能被重用，咱还要看看。”
朱元璋盯着外面，视线缓缓落在赵雄身上，不由惊噫一声：“这不是咱哥哥的儿子？”
元公公本就是跟在朱元璋身边的老人了，一听就知道朱元璋说的是谁。
正是刘才。
那刘才原本只是个种地的，如今被接入京中，住在了侯府，也有了爵位。
为人倒是依旧老实本分，时不时入宫陪着老朱聊天解闷。
与老朱之间的儿时情谊依旧没变，连带着他的儿子，也一并迁就。
“是刘小爷。”元公公态度恭敬：“这不老太爷快大寿了，特地赶了回来。”
“这不还有二十多天，这就回来了？”朱元璋语气明显不满：“咱哥哥啥都好，就是不会教儿子。”
“咱看他啊，心思都在吃喝玩乐上，让他做个县官，怕心思压根就没在衙门上。”
朱元璋看见他心里就烦，忍不住数落起来。
元公公立在旁边，也不敢吭声，只能默默听着。
“真不知道，这种文人雅集，他来做什么？”朱元璋十分不满。
元公公忙赔着笑，尽量说着好话：“今日刘小爷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这一次中举得学子，寒门学子居多。刘小爷特地请来了宋濂宋大人，以及两位副考官。”
“也算是帮了这些学子一把。”
“哈哈哈。”朱元璋忍俊不禁：“就他这德行，能请得动宋濂这个古板的老头？”
“咱看他， 怕是又让咱哥哥出面了。”
“咱哥哥就是他爱宠着这个小子。”朱元璋长叹一口气。
“陛下，这也算好事。”元公公这个老狐狸，变着法的捡着朱元璋喜欢的说：“都说近朱者赤，多接触，保不齐刘小爷也能收敛天性，多少沾染些书香气息。”
此话倒是说到朱元璋心坎上了，脸色也缓和了下来。
嘴上却还是气凶凶的：“就他，不招惹点麻烦就算是个咱哥哥脸上增光了。”
“都是咱的侄儿，怎么差距就这么大了。”
朱元璋说着，不由看向了马煜。
一个成天给他招惹麻烦，一个却是真正能解决他头疼问题的好帮手。
“元奇，你悄悄地去，别打扰了他们，去给马小子带句话。”
“是，陛下！”
元公公忙鞠躬退下，出了雅间的门，整理衣着，屹然已是富贵老爷，朝着马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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