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天星钉空 遥射寒芒
时值初冬,天山之上。
“呼——”
北风怒号,万籁俱寒;老梅摇撼,枝杈欲断。
中庭上空,红梅飘摇,飞空盘旋,随风漫卷。
但见一瓣梅花飘飘摇摇,翻卷落入中庭清池之中。
甫一沾水,便荡起圈圈细微涟漪,随之忽地被吸入水中。
下一刻,便见池水内倏然窜出一道黑影,疾若利箭,破水而出的同时竟不带起丝毫水花,亦无声响,唯有密集涟漪层层叠叠荡开。
黑影如线,灵动若蛇。
于中庭清池中的假山盘绕一闪,便贴着水面窜入梅林。
若从高空俯瞰整个总坛,便可见那道黑线隐约,在整个总坛殿宇回廊间快速迂回折行,直奔天下第一楼。
随见天下第一楼旁,自下而上倏然拉出一道笔直黑线,眨眼即逝。
不过晃眼间,一道孤影已然立于楼顶飞檐之上。
只见裘图面色阴沉似水,双腿微错,两手自然下垂,虚握成拳。
白发随北风怒扬,黑袍紧贴精悍躯体,猎猎作响。
略一抬眼,但见前方天幕——
薄云如纱,流星倏忽;疏星似钻,时现天穹。
随即不见裘图头颅有何动作,唯有一双眼珠一点、一点下移,垂眸山脚。
几乎在视线移至山脚刹那,裘图那阴鸷双眸便猛地一凝。
双目如寒星,眼角射锋芒!
但见天山脚下官道旁的灌木丛上,一黑衣蒙面之人正以惊人的速度朝天山方向掠来。
其足尖一点灌木,身形便掠出十余丈之距,可见其轻功造诣之高,放眼如今江湖何其不凡。
仅一眼,裘图观其体型,以及方才的轻喃音色,便已断定此人正是亲自动身前往嵩山,截胡火猴的雄霸。
“还是得知了后半生批命......”裘图眸色淡漠,伸手轻捋长须。
联想到半月前大张旗鼓再度下山的文丑丑,哪能猜不出缘由。
眼见雄霸即将靠近山脚下的登天长阶,裘图收回视线,闭目深吸一口气。
隔了数息,自喉间滚出一声,“好——”
轰——!
倏然间,极阳真气恍若脱缰之驹,于经脉之内奔涌如熔岩,滔滔不绝。
焚风乍起,将周遭寒气排荡开来。
冷热对冲之际,“滋滋”白烟于身外数丈凭空而生,又随北风飘扬斜冲夜幕。
“你还是坐不住了。”其音沙哑低沉,煞气暗生。
下一刻,便见裘图面上,自眼周浮起密集的紫黑经络,虬结狰狞。
眸心一点赤芒华绽璀璨,两颗眼珠似毫不相干,各自以不同角度转动,头颅随之扭转。
鼻头翕动,耳廓如蝶翼疯颤。
霎时间,天地间万千声响气息,如同百川归海,汹涌澎湃地涌入裘图耳鼻之中。
原本脑海中时常维持的心象图景囊括范围骤然间扩张。
随着目光如探灯般来回疯扫四极八方,心象图景中的一切画面犹如蒙尘镜台被反复擦拭,愈发清晰。
亭台楼阁、山形水势、人踪鸟迹,种种一切。
这一刻,方圆百余里,天地万象,竟似尽在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猛然间,裘图头颅转动一顿,两颗疯转的血芒眼珠齐齐定住,随后缓缓聚焦于远山一隅。
此刻,天山四十余里外的莽莽雪山群峰之间。
一处断崖深谷中。
怪石嶙峋间,寒溪蜿蜒,潺潺流淌。
两崖壁上,老藤攀绕,苔青郁郁。
只见溪畔一怪岩上,趴着一具面生毒疮,口鼻溢血,头颅反垂似无颈骨的尸体。
观其面目,赫然便是被裘图掌毙嵩山的泥菩萨。
旁边不远处的碎石滩上,还有一只被摔成泥肉饼状的红毛猴子。
就在这深谷寂静,唯余细微流水声中。
“咔、咔、咔......”一连串怪异至极,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扭错声响起。
但见那泥菩萨尸体竟诡异立起,四肢自行扭转,关节复位。
最后更是抬起双手,将头颅扶正。
略一扭脖,双目便恢复神采。
“哎呀呀——”泥菩萨语气诡异,摇头晃脑,不似常人,“不愧是乱世枭雄,武林共主。”
“这心肠当真毒辣狠绝。”
“果然——”泥菩萨摇首嗤笑,“狡兔死,走狗烹,千年不变之理。”
话落,便见其猛然一跃,身形在两岸崖壁间快速弹跳,轻松写意似玩耍一般。
不过晃眼间,泥菩萨便已跃至断崖之上,雪峰之巅。
但见其宛如孩童一般,于积雪上蹦跳向前。
随后一个双脚并跳,重重蹲身,左右手各自雪地中拾起两件物事。
哈了一口气,复以袖口随意擦拭。
星光微芒映照下,赫然便见此物事正是曾经泥菩萨为雄霸与裘图批命所用的太极罗盘。
只不过这罗盘此刻损毁极重。
自中裂成两半,边缘缺了数角不说。
其盘面上更是有几处指印凹陷,以致于铭文模糊不清。
想来是被人硬生生以蛮力掰断。
但见泥菩萨擦拭雪渍后,反复将两半罗盘对拢拼凑。
然而罗盘因断裂之时,应力过大,崩碎了不少。
以致于如今拼凑起来,中间裂纹间隔甚大。
“百晓狂生那傻小子当初怎么就弄了个这么精密的玩意儿。”
只见泥菩萨摇头晃脑,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留个图纸什么的。”
使劲拼凑几下后,撒气般将罗盘掷于雪地,不耐烦道:“算了,修不好了。”
待蹲身于雪地上,伸手挠了挠头后,忽地发出一阵得色轻笑。
“嘿嘿......”
旋即蹦跳起身,伸了伸懒腰,似已将罗盘之事抛之脑后。
随后伸手轻撩额前遮掩视线的发丝,悠悠自语道:“幸好本座心血来潮算了一卦。”
“若不是及早发现泥菩萨遭了横祸,怕是多年谋划又要节外生枝。”
说罢,腰挎扭动,大步向前,来到孤峰临近天山一侧的崖边。
但见其双眼一闭一睁。
眸中立时金光微漾,视线如利剑般穿透沉沉夜幕,直落天山方向。
径直锁定正隐踪隐形,顺着登天长阶朝峰顶急掠的雄霸。
只见泥菩萨嘴角勾勒起玩味笑意,喃喃道:“回自个儿地盘还这般藏头露尾。”
转念顿觉无趣,回想到前些时日算出泥菩萨身死之事,不由感叹道:
“要说这凡人命运当是脆弱不堪,轻而易举便能为强者所更改,顺手杀戮也不过一念之间。”
“可惜了......”泥菩萨双手一背,面上玩味之色顿敛,恢复正经,“我这些个后辈们,天资不错的不少,可能继承我当年相算本事的.......”
说着,重重一叹,仰首望向浮云星空,“不多了......”
其眸中,更是隐现一丝空寂,“如今又死了一个。”
话落,便见泥菩萨转身回望远处雪地上,那散落雪地上的太极罗盘。
沉默片刻,忽地自鼻中哼出一声轻笑,悠悠道:
“不过你在地底下也不用着急。”
“老祖宗闲暇之余,寻个机会,顺手替你将仇报了便是。”
说着,脑中灵光一闪,立时一手背负,一手五指连连掐动,着手开始推算起来。
如今天命正显,他平日尽量避免推演他人命数。
毕竟相算之道,自古流传,只要窥探命数,便会遭到天命反噬。
尤其是他日日相伴天命显化之人,其中凶险不可谓不小。
若非前些时日实在是心血来潮,他恐怕要等到雄霸寻泥菩萨无果回归后,方才能知晓内情。
届时,想要令计划重回正轨,便需多费一番功夫了。
而此刻,许是动了恻隐,许又是一次心血来潮。
他却是顺应心意,再度推演——
“嗯——”足足掐算半盏茶功夫,泥菩萨方才轻吟颔首道:“老者......与你有一面之缘.....”
随后眉头越皱越紧,不住摇头,“知晓的情报太少,倒是不好算,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呐。”
“更何况天命在侧,煌煌大势映照之下,更是算得不清不楚。”
忽地——
“诶!”泥菩萨眉头一挑,似想到了什么。
这臭小子还有个孙女,倒是可以算算。
还好这小子隐姓埋名之前,本座便让天下会暗探时时关注,得了他孙女的生辰八字。
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娃,命薄如纸,纵然身死,想来也能轻易窥探到些许门道。
念及此,泥菩萨转而推演其小蝶命数。
但见泥菩萨掐算之初,面现十足信心,但算着算着,便见其五指渐缓.......
最后掐算停下之际,整个人更是陷入一片深沉之中。
良久,放见其口齿缓缓开阖,一字一顿道:
“天——下——会?!”
旋即猛然抬头,望向远方那矗立大地之上的至高绝峰。
刹那间,对上一道遥至眸光!
只见绝峰孤楼之巅,一道墨色身影似完美隐于深邃夜色之中,仅辨轮廓高瘦。
但其一双赤红眸子,却如天星钉空,遥射寒芒。
随见泥菩萨双眸徒然金光大绽,圣心诀磅礴真气灌入眼中。
数十里外景象人物随之清晰——
白发飘摇,黑袍鼓荡。
明明皱纹横生的苍老面孔上,竟浮现出道道诡异狰狞的紫黑纹路,浑似君临天下、惟我独尊的魔罗降世,教人不敢逼视!
二人隔着茫茫群山夜色,仅以目光遥遥相视。
一金一赤,互不避让。
这一次,裘图却是意图明牌震慑,吸纳其关注。
欺的,就是对方绝不敢以真面目现身。
即便对方铤而走险,意图镇杀自个儿,却也不敢在天山大打出手。
帝释天强于他不假,但放不开手脚的情况下,他裘某人也不是泥捏的。
若对方狗急跳墙,主动显露真身。
届时天命昭昭.......
须知这帝释天本就在秦时已是天下第一方士,精通相算推演之道。
越是精于此道者,越是畏惧天命。
之前其尚在蛰伏之际,几乎只关注风云成长,以及随意浅显布局数番。
如今到了关键时刻,对方定然会多番动作。
暗中有其捣鬼,若自个儿再幕后徐徐相图,怕是又如此番泥菩萨之事一般,竹篮打水一场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登天长阶上,雄霸已然如黑风刮境般,掠过山门楼牌,未惊动值守护卫。
雪山崖畔,泥菩萨眸中金光缓缓收敛。
远处那孤楼之上的身影已然先一步随风消散。
但见泥菩萨双眼微眯,伸手轻抚下颌,面色尤带凝色。
是他?
他这是要干嘛?!
难不成他洞悉了本座的身份?
不可能.....本座易容之法可是失传江湖数百年,绝无人能窥破.....
隔着这么远还能找到本座所在.....
这身本事放在这等年岁上,着实有些骇人了.......
念及此,泥菩萨抬眼望向夜空。
但见云开雾散,繁星毕现,风止气清,银河分明。
其双眸时而半眯,时而圆瞪,时而疑色流转,时而阴郁戾生。
虽说时日有些对不上,但想来泥菩萨便是为其所害,非其亲手也与其脱不开干系。
是冥冥之中天命指引他相助雄霸,免得其与风云反目而有天命断绝之危?
不!
他与泥菩萨无仇无怨,又何必自降身份,千里迢迢杀一个江湖术士。
还是说,这老小子身后有高人指使与我作对?
总不能一个活了几十年的人,便已洞彻天命了吧?
嗯......
泥菩萨转念一想,又觉得大有可能——
此人天资聪颖之罕见,可谓旷古烁今。
一身武功放眼江湖同辈,已是绝世之巅,还能研习精通诸般俗艺,尤其是音律、画术......
此等人物,精通相算之道......倒也并非不可思议......
忽地,泥菩萨双眸一凝,面现恍然之色,不住连连颔首。
原来如此.....
当年他明明是因雄霸而家破人亡,祖辈基业一朝尽毁,却一反人之情理,甘愿咽下深仇,屈身于天下会。
本座还道是天命使然......
敢情是顺应天命,意图从龙,壮大己身。
方才那副盛怒模样,看样子是在警告本座......
他定然是算不出本座真实身份,只是凭借天命相助,算出了此番是本座暗中搞鬼。
念罢,泥菩萨面色浮现出玩味笑意,不住轻抚下颌。
一把年纪了,还如此桀骜。
有趣.....当真是有趣......
定然好玩的很。
是笃定雄霸不死,天命不灭之际,本座这欲斩天命之人,不敢人前显圣是吧。
原本本座不想过多搭理于你,看来要给你动动真格,松松皮才是。
真以为天命相助,本座就奈何不得你。
相算之道,本座可是你的祖宗!
念及此,便见泥菩萨抬头凝视星河夜象,双手十指化影,掐出玄奥印诀。
足足一炷香后——
“哦——”泥菩萨双手停诀,面现恍然之色,喃喃道:“以前没动用真本事,算不真切。”
“这下倒是算出些许苗头了。”
旋即复又皱眉凝目,低头看着双手指决。
“因龙而亡——莫不是此人将来还能成为本座屠龙一大助力不成?”
所谓天命难测,推算至此,泥菩萨也已用尽全力。
可推算结果,却让其陷入犹豫踌躇之中。
足足良久,雪峰之巅方响起一声长叹。
“可惜......这罗盘彻底损毁,否则若是以其毛发精血为媒,说不定还能算出更多。”
(https://www.shubada.com/129731/3397712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