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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耀武扬威 三日余地


一时间,千秋殿内笑语寒暄,一派和谐景象。

  群豪一口一个“裘老前辈”,至少面上是十足恭敬。

  然而盏茶时间刚过,便见裘图忽地端起面前青瓷盏,一声轻咳。

  “咳!”

  来了!

  众人心头一凛,面上笑容瞬间凝固,殿内所有谈笑之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岭南群豪,立时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青衫白发老人。

  空气骤然凝滞,落针可闻。

  只见裘图双眸低垂,枯瘦手指捏着茶盖,慢条斯理地轻刮着盏中茶沫,苍劲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今日吕府主召集岭南各路魁首于此,想必心中……已有定数了吧?”

  说着,手中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那双阴鸷眼眸斜睨向主位的吕义。

  清癯脸上渐渐勾勒起一丝玩味笑意,“未知,可愿与我天下会携手,共襄盛举,一展宏图?”

  “宏图”二字余音尚在梁间缭绕。

  右侧席间,一位短须壮汉似被激怒,双手猛地一按座,便要起身反驳。

  然而就在他手掌按实扶手刹那——

  裘图骤然转头,面上笑意尽褪,化作一片漠然。

  阴鸷双眸半眯,如鹰视兔!

  那壮汉身形刚离座半寸,目光恰与裘图撞个正着!

  刹那间,壮汉如遭雷殛,浑身剧震,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豆大汗珠瞬间从额头鬓角滚落。

  在裘图目光逼视下,他脸上筋肉抽搐,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笑。

  “咕噜~”

  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是缓缓、缓缓地坐回了原位,再不敢动弹分毫。

  吕义见状,面上连忙堆起十二分笑容,起身拱手道:“天下会坐拥半壁武林,拥众数万,更有裘老前辈这等功参造化的武林宿耆坐镇。”

  “我侠王府自是一百个、一千个愿意与天下会同盟共进,携手……”

  “同盟共进?”裘图眉头一挑,打断吕义,轻啄一口茶水后,将茶盏往几上重重一顿。

  “当啷”一声脆响,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但见其悠悠起身,负手踱步至殿中,目光缓缓环视两侧群豪,“吕府主此言,差矣。”

  “应是……誓死相随!方为妥当。”

  言罢,缓缓抬手,环指群雄,似要将所有人圈入其中。

  “不单是侠王府,还有在座的诸位岭南同道,若愿真心追随。”

  “我天下会自当海纳百川,必有诸位一席之地!”

  话落瞬间,只见百越拳宗莫掌门忽地起身,声若洪钟道:“裘前辈!”

  “这十余年来天下会已横扫半个武林,多少大大小小的门派、帮会、世家被灭,竟还不知足?”

  “连我们岭南这等.......”

  “呼——!”

  正慷慨激昂间,莫掌门突然须发倒扬,只觉一股炎炎热浪扑面压来,将他的话语硬生生逼回。

  定神一看,却是不知何时裘图身形已立于他面前。

  正双手背负,神色专注,侧耳倾听。

  莫掌门呆愣一瞬,隐隐嗅到了自个儿须发焦灼之味。

  登时一个激灵,语气一软,结结巴巴道:“这等……穷山恶水,乡僻之地也……入得了眼吗?”

  “未免……未免过于抬举……我等了。”

  话落之时,一滴热汗已自脸颊滚下。

  “莫掌门过于自谦了。”但见裘图笑着直起身,摇了摇头道:“岭南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诸位更是人中龙凤,何来抬举之说。”

  说着,捋须含笑看向莫掌门道:“不过莫掌门既都这般说了。”

  “那如今,祖坟冒青烟的机会来了,还不紧着抓住?”

  就在这时,忽听中气十足的重哼响起,“咱们这些乡野草莽,无福消受。”

  裘图闻声悠悠转身,见发声者乃是一发须皆白,精神抖擞的老者。

  正是彭老英雄。

  此人,裘图早就注意到了他,只是无暇理会而已。

  只因对方身上,不但有着金环蜂的气味,更沾染了盘天寿的气息,想来不久之前曾与之会晤。

  而这句乡野草莽,显然是那些逃跑的藤甲人将此话复述与他,被他牢记在心了。

  倒是个记仇的老东西。

  “彭兄——”裘图面上犹带笑意,上下打量,“观彭兄相貌,应长裘某几岁,过七十了吧?”

  彭老英雄沉声应道:“痴长几岁,七十有五!”

  闻言,裘图捋了捋须,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道:“这年纪,正是含饴弄孙,享受天伦的时候。”

  “怎还劳神过问这些江湖纷扰,不放权于膝下子嗣?”

  但见彭老英雄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后辈子孙不成器呐!”

  “若将这点微末基业交予他们,怕是遇上凶狠歹人恐吓一二,便会吓得将基业拱手相送。”

  “老夫可不想闭眼之时,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

  “诶——彭兄多虑了。”裘图笑容不变,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你我今日一见如故,区区几块板子,择日送你便是。”

  说着,抬起枯瘦手指,装模作样地掐算起来,“唔…”

  “你门中弟子、家眷,共计二百七十四人。”

  “唔…在外尚有外室子嗣四十六人…”

  “总计需……”

  “棺材三百二十七口,算上贵门七条大黄狗。”

  说罢,裘图放下手,阴鸷目光暗含挑衅逼视彭老英雄,笑容可掬道:“此数,对是不对呀?”

  “你!”彭老英雄猛地拍案而起,须发怒张,脸色涨红如血,“你竟敢如此威胁老夫!”

  “天下会果然狼子野心!竟将老夫身边几口人丁都查得一清二楚!”

  只见裘图那颧骨高耸的脸上露出洒然笑意,随意地摆了摆手,“彭兄请自便。”

  “回去,尽早准备吧。”

  “裘某今日为客,看在吕府主的面子上,不宜开杀戒。”

  “吕府主!”彭老英雄猛地转头,灼灼目光逼视主位上的吕义,抱拳厉声道:

  “诸位岭南同道今日俱在,你侠王府乃岭南魁首,我等受此奇耻大辱,你待如何?!”

  “这……这……”吕义额头见汗,心中将这莽撞老匹夫骂了千百遍,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和煦笑容,连连拱手打圆场。

  “两位息怒!”

  “两位皆是武林前辈,德高望重,何必为一时意气置气?”

  “说不得日后,两位还有共事之机,莫要把关系搞僵了才是……”

  “哦?”裘图目光如电,瞬间锁住吕义,“听吕府主此言,是已然同意归顺我天下会了?”

  不待吕义回答,立时话锋陡转,带着一丝玩味冷意,“不过——”

  目光再次斜睨向怒发冲冠的彭老英雄,“老夫言出必行。”

  “彭兄的棺材,老夫送定了!”

  此言一出,意思再明白不过。

  杀鸡儆猴,这只鸡便是彭老英雄及其门人,已被裘图选定。

  无论他们是否归顺,都难逃一劫。

  就看在场的猴,该当如何自处?听不听话了。

  只见彭老英雄气得浑身发抖,环视殿内众人,悲愤交加地抱拳高声道:“诸位同道!你们听听!”

  “此獠猖狂至斯,视我岭南豪杰如无物!”

  “难道我等就任由他在此大放厥词,耀武扬威不成?!”

  吕义此刻只觉头皮发麻,深怕裘图当场暴起发难,赶忙起身离座,快步走到裘图身侧。

  “哎呀!裘老前辈!前辈息怒!”

  “彭老英雄一时糊涂,还请您老收回成命啊!”

  “至于归降之事……”他抹了把额角冷汗,“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岭南武林未来。”

  “晚辈……晚辈实不敢独断,尚需与诸位同道及宗亲长辈们好生商议商议。”

  “恳请前辈宽限几日,容我等细细思量……”

  “吕义!”彭老英雄怒目圆睁,厉声喝道:“你的气魄呢?!侠王府的骨气何在?!”

  “莫要忘了你是侠王之后!”

  这彭老英雄几次三番坏吕义心中计划。

  吕义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至极,猛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彭老英雄见状,双目圆瞪,再次扫过殿内一张张面孔,希望有人能挺身而出。

  裘图自知他心中如何作想,当即也随着他一起,用阴鸷眸光缓缓扫过众人。

  视线所及之处,无论是一派掌门还是绿林魁首,尽皆心头一寒,纷纷低下头去。

  或盯着自己脚尖,或看着案上杯盏,竟无一人敢抬头。

  一是慑于裘图那能一口气擒杀数百人的绝世凶威。

  若他真在此发难,殿内这数十人,怕是无人能活。

  不得不说,这些混迹江湖的,些许判断与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二是面对彭老英雄这般正直勇敢之辈,心中羞惭难当,暗恨自身无力,却又不敢出头。

  “好!好!好!”彭老英雄连连点头,怒极反笑,声音带着无尽悲凉与嘲讽,“好一个岭南武林!好一个侠王府!”

  “算老夫瞎了眼,竟与一群贪生怕死、首鼠两端的无胆鼠辈结交多年。”

  “之前歃血为盟时是何等慷慨激昂,如今强敌当面,一个个便如待宰羔羊,只知道缩着脖子当乌龟!”

  “来人!”吕义再也按耐不住,面色铁青,厉声喝道:“请彭老英雄下去休息!”

  两名侠王府护卫应声上前。

  “不必!”彭老英雄猛地一甩袍袖,劲风将护卫逼退一步。

  但见他挺直腰杆,目光如刀般最后剐过吕义和裘图,“老夫自己走!”

  “届时,于门中静候天下会大驾光临!”

  “哼!”一声怒哼如雷炸响。

  他再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带着一身决绝悲愤,甩袖而去。

  待彭老英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吕义强压下心头翻涌情绪,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凑近裘图身边,低声打着圆场道:

  “裘老前辈莫要见怪,彭老英雄他就是这个犟驴脾气,一辈子吃软不吃硬,认死理儿……”

  “吃软不吃硬?”裘图嘴角微勾,露出一丝森然笑意,慢悠悠道:“无妨。”

  “老夫也是一般,且平生……就喜欢啃硬骨头。”

  说着,缓缓转头,眸光低垂,落在吕义身上,“吕府主说要时日商议,不知……要几日呐?”

  吕义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道:“三日!只需三日!”

  “这三日,还请裘老前辈赏光,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带前辈好生领略我岭南的风土人情、奇山秀水。”

  “三日后,晚辈定当给前辈一个明确定论!”

  裘图微微颔首,眼中精光一闪,“好——”

  江湖中人,私下遇见,慑于他凶威而俯首低眉,倒也不稀奇。

  可这侠王府,乃是岭南武林魁首,更是赫赫有名的侠王之后,岂能在人前露怯,卑躬屈膝?

  偏生今日群雄在座,吕义却任由他耀武扬威,着实透着古怪。

  他倒要看看,这吕义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安排的何等后手。

  亦或者......在等谁......

  但见吕义如蒙大赦,脸上笑容更盛,殷勤道:“此时辰尚早,酒宴还需些时候准备。”

  “裘老前辈若不嫌弃,不如随晚辈在府内一观,瞻仰先祖遗骸,略表敬意?”

  “稍后开席,我等再水酒三巡,共叙情谊,岂不快哉?”

  当夜。

  侠王府深院,府主吕义的居所窗棂漆黑,早已熄灯多时。

  唯闻鼾声初作,沉沉如闷雷。

  少顷,那鼾声却戛然而止,只余下几声模糊梦呓与床榻吱呀的翻身声响。

  似是睡梦之人换了姿势,鼾声便就此断绝,四下复归一片死寂。

  数息后,厢房中侧卧而睡的裘图猛地睁开双眼。

  玉轮高悬,清辉匝地。

  偌大侠王府浸透在一片明晃晃银白之中。

  成队的值夜护卫,手持火把,身影在月下拖得老长。

  天下会众人所居厢房周遭,已然被侠王府的明桩暗哨围得铁桶一般。

  明处护卫按着固定路线往复巡梭,暗处眼线则隐于廊柱阴影、檐角花丛,屏息凝神,唯恐漏过一丝异动。

  就在这时,厢房拐角处。

  一名护卫忽地脚步一顿,仰首望天,随即面无表情,低头继续巡逻。

  其后护卫见状,亦举目向天,心中暗道:

  十五的月亮十六的圆啊。

  听说这些天下会之人个个凶神恶煞,但愿不要多出事端,我还没娶媳妇呢。

  只见其泛亮瞳孔中,倒映着低垂夜幕的皎洁明月。

  而就在月轮正中,一黑影背衬银辉,逆光而立。

  江风呼啸,袍翻猎猎。

  恰似一凶蝙屹立飞檐之上。

  然而这护卫只暗叹一声,竟视而不见,按刀疾行,紧随队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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