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登阶拜访 万众严阵
此刻,天山脚下。
汉白玉铺就的山门广场上,根根雕龙石柱森然矗立。
只见数十名身形魁梧的红衣帮众手持钢刀,将一名黑袍高瘦老者围在中央。
然而那包围圈非但未缩,反而正隐隐向外扩开。
这老者正是恢复此世本相的裘图。
大风卷过,黄沙漫地。
“老夫自不会诓骗尔等。”但见裘图声沉似铁,黑袍下摆在黄风中猎猎翻飞作响,阴鸷双眸微垂,正静静看着手中一张揭下的画纸。
这画纸,乃是张贴在广场雕龙柱上的天下会大敌榜,免得仇敌上门,这些山门守卫却认不出。
而榜首画像,赫然便是裘图本人!
画像下方还以小字清晰标注——见此獠,立发鸣箭!
只见那领头旗头满头大汗,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笑容,哈腰抱拳道:“原来如此……”
“裘……前辈……还请稍待片刻。”
“帮主未有命令,小的实在不敢放行。”
说罢,他猛地转头,怒瞪周围那些虽拔刀出鞘、却双脚微颤、隐隐后退的属下,厉声呵斥道:
“混账!你们干什么!”
“裘前辈是来拜访帮主的贵客,谁让你们拔刀的?”
“还不收起来!”
“简直冲动!”
最后一句咆哮,声音略显嘶哑。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赶忙“呛啷”收刀入鞘。
旗头这才转回头,脸上笑容堆得更盛,谄媚道:“裘前辈恕罪,手下人不懂事。”
“绝没有对前辈不敬的念头,都是临场反应,本能!”
但见裘图神色淡漠,抬手指了指天上。
“你们这示警鸣箭都放了,贵帮帮主就不会误会?”
方才他在远方听得雄霸收徒完毕后,甫一现身,这群人完全听不进他的话,便如惊弓之鸟般射出的那支示警鸣箭。
只见旗头连忙展臂,指向不远处一张堆满文书的案几旁,一个手足无措的执笔帮众,赶忙道:
“无妨无妨!”
“只要书信写好,飞鸽传上总坛,帮主一看便知,误会立时可解!”
他转头看去,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快啊!怎地还没写好?!”
只见那执笔帮众一手捏着笔,一手在堆积如山的纸张里疯狂翻找,嘴里连连道:“马上好了,马上好了……”
“诶?笔呢?”
“我的笔呢……”
旗头见状,气的面色一涨,正要怒斥,裘图却忽地抬了抬手。
这微小动作立时吓得旗头脖子一缩,浑身一颤。
只听裘图淡淡道:“好了。”
“稍后老夫自会与雄帮主分说,不会怪罪尔等。”
“裘前辈……”旗头面色一僵,笑容比哭还难看。
话音未落,只见裘图身形微晃,已如鬼魅般自他视线中消失。
旗头慌忙转身,只见那黑袍身影已稳稳踏上了那直通总坛的汉白玉通天阶!
他刚抬手欲喊,脚还未迈出,便听得一声惊雷贯耳,直震得他眼前发黑,双耳嗡鸣!
“雄帮主——”
这声长啸,如同洪钟大吕,又如九天闷雷,滚滚荡开,响彻群峦,久久不息,震得广场上数十帮众无不痛苦捂耳,摇摇欲倒。
“老夫裘无命,今日不请自来,还望不吝——”
“一见!”
声犹在耳,只见通天阶尽头,那巍峨山门牌坊之下,已然涌出密密麻麻的红衣人影,迅速列开阵势,刀枪如林,寒光闪烁。
人群如潮水分开,现出一条通道。
但见雄霸玄袍红氅,龙行虎步而出,文丑丑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牌坊前的石阶边缘。
雄霸俯身下望,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那漫长汉白玉通天阶尽头处,正缓步而上的身影。
顿时眉头紧锁,虎目之中精光四射,凝重之色溢于言表。
只见裘图双手负于身后,似有所感,漠然抬眸,一双阴鸷老眼直迎而上。
隔着千丈之遥,两道目光于虚空之中悍然交汇!
刹那间,雄霸周身玄黑锦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隐隐鼓荡。
但见他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极沉,仅身侧文丑丑可闻。
“他怎会来……偏偏是今日……来得这般巧……”
“丑丑,你说——今日该如何行事……”
只见其身旁的文丑丑眼珠滴溜溜一转,立时凑近雄霸耳边,以蒲扇半掩其口,尖柔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轻松道:
“帮主,兴许……是好事儿临门呐。”
雄霸微微侧头,视线却不离石阶上的裘图,沉声道:“哦?此话怎讲?”
但见文丑丑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笃定道:“帮主您刚收了风云二徒,正是气运化龙,天命昭彰之时。”
“这裘无命便大摇大摆亲自登门,依小的拙见,绝非寻仇之兆。”
“哦——?”雄霸眉头一挑,目光闪烁不定。
文丑丑见其意动,忙不迭续道:
“恐怕正是帮主您那一遇风云便化龙的宏大气运已然起了作用,冥冥之中引他前来……”
“既乃天意,应是要助力帮主化解了这心腹大患。”
“想来——是福非祸!”
说着,文丑丑眼珠一转,扫过周遭严阵以待的天下会帮众,心中又添了几分底气,语气陡然阴狠道:
“纵使他真个要动手,今日我等坐拥总坛地利,机关重重,帮众如云,更有诸位高手坐镇,未必不能将这裘无命毙杀当场!”
“届时,帮主声威定当如日中天,震慑江湖!”
然而此话虽说的笃定,但文丑丑却瞥见雄霸眉宇紧皱不见舒展,顿了顿,语气立刻转回轻松道:
“自然喽,依小的看,此番更可能化干戈为玉帛。”
您想,他若真为寻仇而来,何须如此堂皇?”
“在山下便该大开杀戒了。”
“嗯……”雄霸微微颔首,紧绷神色似乎放松了一丝,“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就在这时,十二道细微传音,如丝线般钻入雄霸耳中。
“参见帮主!”
正是潜伏于总坛各处的天池十二煞,已然闻讯赶来,暗中就位待命。
得知十二煞已至,雄霸心头稍定,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同样以传音入密之法回应道:
“见机行事,莫要暴露形迹。”
“是!”十二道声音齐齐应诺。
云横陌野天光净,风悬碧海万里晴。
通天阶顶,万众屏息。
裘图步履从容,不疾不徐,黑袍磊落,恰似寻常老叟登高览胜。
他未展半分轻功,只一步一阶,足下沉稳,踏石而上,山风卷袂,气度自生。
他裘某人择今日登门,自然是想着暂投雄霸麾下,借这天下会为安身之所。
究其根由,雄霸天命在身,气运正隆。
若自立门户,便是逆势而为,平添无穷变数;若随其左右,则是顺应天命,可借势而行。
一来,借天下会供养己身。
二来,天下会有雄霸和龙腾二人,正好应了那泥菩萨批命中的“遇龙则盛”之语。
当可谓两全其美。
至于今日是否凶险?
到了他与雄霸这等境界,人数多寡已是虚妄,纵有千军,亦难留形。
往后而言,只要他一身功力始终压过雄霸,依雄霸枭雄性子,便是如何忌惮他,也不敢轻易发难。
当然,除了勤修不缀,一直保持比雄霸强以外,更要在实力未及帝释天之前,暗中相助雄霸。
雄霸一日不死,帝释天便一日不敢现世。
连带着那些什么邪皇、绝无神、无名、笑三笑之流,亦只能在天命冥冥安排下潜踪匿迹。
如此,他裘某人便是当世明面第一人,自可睥睨天下,无所畏惧。
至于为何他不施展轻功,选择缓步登顶,自然不全是为了给雄霸心理压力,而是........
时间,在这万众屏息的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日悬中天。
汉白玉石阶反射着刺眼白光,晃得人眼晕。
雄霸负手立于阶顶,身形渊渟岳峙,唯有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紧握,泄露着内心凝重。
他身后的文丑丑,手中蒲扇早已忘了摇动,双眼时而微眯,时而转动,显是心思急转。
列阵的帮众更是度日如年,紧握兵器的手心早已汗湿,有人喉结滚动,悄悄吞咽口水,有人眼神闪烁,下意识瞥向同伴,彼此眼中皆是惊惧不安。
当今天下谁人不知,前铁掌帮老帮主裘无命乃绝世凶人,曾险些格杀他们帮主雄霸。
而他们帮主这段时间龟缩总坛,防的便是此人寻仇!
今日此人现身,一场惊天恶战恐难避免。
纵然总坛人多势众,对方不可能一一杀尽,且大概率会被他们围杀。
但绝世高手出手,定是血雨腥风,死伤成片,谁又能料定自己不是那枉死鬼?
山巅之上,空气仿佛凝固,唯有山风呜咽穿行,挟起细微尘土。
每个人都绷紧神经,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念头。
偌大场地竟落针可闻,数千人无一丝杂音。
通天一万零八百阶。
寻常非习武之人登山,约莫要耗去两个时辰光景。
山顶众人这一等,不知不觉间已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期间却无人出声催促。
而石阶上,那原本微小黑点,此刻已清晰可见人形轮廓。
但见银发随风飘拂,黑袍猎猎作响,来人踏阶而上,步履沉稳如山。
雄霸身形自始至终纹丝不动,一双虎目精光湛然,眨也不眨。
山风拂过,侍立一旁的文丑丑却抬眼觑见,雄霸那两鬓发丝间,已然隐隐沁出细密汗珠。
当下忙不迭趋前半步,手中蒲扇轻摇,带起阵阵凉风,口中细声细气道:“帮主,这天山日头,也是毒辣……”
忽地,雄霸轻声开口,略显嘶哑道:“那裘万江……现下如何了?”
文丑丑腰身一躬,脸上堆起谄媚笑容,扇子摇得更加殷勤,悄声道:
“帮主您放心!”
“人关在地牢最深处,重兵层层把守,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况且……”他刻意压低了嗓门,“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每日都给他灌下特制剧毒,离了解药,立时生不如死!”
“嗯——”但听雄霸鼻中出声,目光依旧不离阶下,“此子虽犯下弑父杀兄、大逆不道之罪,终究是这老匹夫唯一的骨血血脉。”
说着,他眼神骤然锐利,“他若还念及半分祖宗香火、传承延续。”
“此子,便是本帮主手中最大的倚仗。”
“一张……绝好的牌!”
“万万不可有失。”
文丑丑连连点头,尖细嗓音带着十足把握道:“帮主明鉴,正是此理。”
“那日在五指峰,若非顾念那逆子死活,这裘无命岂肯轻易退去?”
“可见父子连心,便是再如何过错,这血脉之亲,终究难断啊。”
雄霸闻言颔首,迎着阶下裘图阴鸷目光的虎目倏然眯成一条细缝。
不知怎么的,脑中赫然一个念头闪出,旋即低声道:
“你说……若本帮主以此子性命为质,胁迫于他……这老匹夫,会不会……俯首归顺于我麾下?”
文丑丑闻言,眼睛猛地一亮,“极有可能!”
“帮主,此事大有可能啊!”
“帮主您如今,可是身负真龙气运,天命所归!”
“八方豪杰,四海枭雄,注定要匍匐在您脚下!”
“收服一个裘无命,正是应了这天命!”
“此乃天助帮主,成就无上霸业啊!”
文丑丑这席话一出,立时将雄霸心中野火点燃。
这一刻,雄霸看向那一步步踏阶而上的银发黑袍身影,目光彻底变了。
一股难以遏制的贪婪自眼底迸射而出。
天命……
龙运……
霸业……
此刻的雄霸,心中忌惮、惧意渐渐褪去,炽热占有欲渐渐升起。
看向裘图的眼神,仿佛在看稀释珍宝,又如在看神兵利器。
与此同时,裘图阴鸷老眼深处那点幽光悄然隐去.......
天命所归又如何?
终非百毒难侵、万邪不避的金刚不坏之身。
那帝释天既能日日在雄霸饭菜中下毒,损其根基。
他裘某人,亦可暗中运转秘法,悄然霍乱其心神,于无声无息间,将种种念头悄然植入。
不多时,裘图即将登顶,在与雄霸不过十丈之距时,倏然顿足。
二人默然对峙,一者虎目警视,一者阴鸷如狼。
四周红衣帮众个个紧握兵刃,大气不敢出。
就这般僵持数息后。
只见裘图清癯苍老的面庞上阴晴数变,终是心不甘情不愿般,朝雄霸冷脸颔首。
雄霸见状,脸上立时绽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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