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遇龙则盛 因龙而亡
不多时,泥菩萨猛地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气,额头已是汗水如瀑。
脸上刚浮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转瞬却又僵住。
一时不知是笑非笑,好生古怪。
“先——生?”耳畔传来裘图沧桑低沉呼唤,立时将泥菩萨从恍惚中惊醒。
但见泥菩萨抬眼看向裘图,满脸踌躇,喉头滚动了几下,才艰涩道:“老前辈……经内力催动,这太极图……已然将前辈命数推演而出,只是……只是……”
只见裘图袍袖轻轻一拂,踱开两步,声音带着安抚道:“先生,事到如今,何必还如此不爽利?”
“你且宽心。”
“无论这命途是吉是凶,老夫在此立言,绝不伤先生半分毫毛。”
说着脚步一顿,仰头捋须,含笑斜睨,目光随和,“须知,老夫本就不是那等嗜血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积年老魔。”
闻言,泥菩萨心念电转——
那倒也是,从此人命途批言来看,倒真不似恶人,反似不慕名利、隐忍守拙之辈。
想必先前那隐隐杀机,不过是吓唬于我罢了……
想到此节,泥菩萨紧绷心弦一松,暗暗吐了口气,神色也随之郑重起来。
整了整衣襟,踱步至裘图身畔。
只见二人并肩立于莹白长阶之上。
裘图捋须望月,目光深邃。
泥菩萨则双手拢在袖中,垂眸凝视着脚下深不见底、绵延无尽的石阶,深吸一口气,缓缓沉声吟诵道:
“守拙承业四十秋,敛锋藏锐作庸流。”
裘图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这一句道尽他此身前半生经历,后半句虽与真相不符,但也只能如此推演,否则逻辑难以自洽。
果然,此界的相算一道绝无可能算出他乃穿越而来。
但见泥菩萨缓缓抬起一只手,声调蓦然拔高,气势恢宏,展臂沉诵道:“一拳忽起千山震,半世深藏万——象——知。”
诵罢,他略一偏头,瞥向裘图阴鸷侧脸,“老前辈,这便是您过往直至此刻之前的命途写照。”
“嗯……”裘图满意颔首,声音苍悠道:“那……之后呢?”
只见泥菩萨深吸一口气,随即抬手,指向脚下那无尽延伸的长阶,声音转而低沉道:“逢龙得路通玄境。”
裘图捋须动作骤然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这一句,虽不知详细之事,但显然是关乎他未来某种大机缘。
正当裘图沉浸倾听这关乎未来大机缘的批言时,便听泥菩萨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股不祥预兆,“因妄生灾变未休。”
“待到——”泥菩萨缓缓转过头,目光凝重看着裘图侧脸,一字一顿,“惊蛰雷动处,残阳血雨葬——荒——丘!”
此批命一出,泥菩萨立刻抱拳,朝着裘图深深一躬,旋即直起身,垂手默立,再无言语。
反观裘图,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已然眯成了一条细缝,倒映着天上皎月,目光幽深难测。
明月悬空,长阶寂寂,千山如墨,二人成影。
时间仿佛在沉默中凝固,唯有山风呜咽穿行。
忽然。
“嘶——”裘图轻轻倒吸一口凉气,摩挲着胡须,喃喃低语,“葬——荒——丘——”
随后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轻笑,“呵呵……似乎,听起来……不大吉利啊。”
“走走吧。”裘图忽地转头,朝着泥菩萨展臂一引,指向下方幽深长阶,语气不喜不悲,“先生请。”
泥菩萨会意,点头应下,下意识转身欲去收起那石柱上的太极图。
“不必了。”裘图声音淡淡响起,“放那便是。”
泥菩萨这才恍然记起此地乃是幻境,赧然一笑,便与裘图并肩,在月华笼罩下,沿着那仿佛永无尽头的长阶,一步一步,向下踱去。
行步间,只见裘图面上并无异色,反而显得十分和善,侧首看向泥菩萨,语气恳切道:“还请先生,为老夫详解一番这后半批命。”
泥菩萨闻言眉头微锁,沉吟不语,似在斟酌词句。
裘图也不催促,二人便这般默默无言,袍袖当风,在清冷月光与石阶微光中,缓步前行。
良久——
泥菩萨于袖袍中掐指一停,神色带着几分谨慎,沉吟道:“这关乎未来前程的批命,往往如雾里看花,难窥全貌。”
“只因天机飘渺,变幻不定,在下也只能凭多年经验,斗胆解析一二。”
裘图负手行于阶上,月光勾勒着他清癯侧影,闻言拂袖轻笑,气度从容道:“先生但说无妨,老夫洗耳恭听。”
泥菩萨闻言心中略定,颔首沉吟道:“前面两句乃是老前辈此前经历,前辈心中自有丘壑,在下便不多赘言。”
他略一停顿,沉声道:“而这后面两句,依在下反复推演、总结其神髓,可凝练为八个字真言。”
“哦?”裘图眉峰微挑,眼中精光一闪,侧首看向泥菩萨,“八个字?”
泥菩萨重重点头,一字一顿道:“遇龙则盛,因龙而亡!”
“龙——?”裘图脚步倏然一顿,侧目凝视泥菩萨,那阴鸷眸子似深不见底。
片刻后,他复又抬步,沿着石阶缓缓下行,口中兀自低喃道:“亡——?”
“不错!”泥菩萨紧随其侧,步履沉稳,解释道:“逢龙得路通玄境,此句昭然若揭,意指前辈得遇龙缘,方能踏上通天大道。”
“前辈是武林中人,这通玄境,想必是指您武功境界将有大突破,直指那玄奥莫测之境。”
他微微一顿,语锋转沉,“因妄生灾变未休,则预示前辈或因心中妄念横生,招致灾祸临头,自此命途由极盛转向波折未休。”
“若将整句贯通观之。”只见泥菩萨在月光下神情无比认真:“依在下独门解命之法推演,前辈此番命途之盛衰,一切因果纠缠,皆系于这龙字之上。”
“若再结合后两句共观之……”他目光深邃,“便是遇龙则盛,因龙而亡!”
行步间,裘图闻言颔首,捋了捋颌下短须。
他倒也略通些批命之理,知晓各家解法自有门道。
如这等批命,未来命途以逢龙为始,便需以逢龙贯通上下。
泥菩萨既如此断言,定非无的放矢。
沉吟片刻,便见裘图目光投向远方月下山峦的朦胧轮廓,沉声问道:“敢问先生,批命中所言之妄念,究系何种?”
“是贪求无厌,不择手段,利令智昏之利妄想?”
“抑或是刚愎自用,固执己见,不容他声之自性妄想?”
“再或是冤冤相报,恨意相续,一念勾连一念之相续妄想?”
泥菩萨无奈摇头,叹息道:“天机至此,已模糊难辨。”
“究竟是何等妄念,在下……委实难以窥清。”
裘图默然颔首,良久,才长吁一口气,悠悠吟道:“一切诸世间,皆从妄想生;是诸妄想法,其性未曾有。”
“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
泥菩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神色一整,郑重拱手道:“未曾想老前辈竟深谙佛法三昧,失敬!”
话音方落,却见裘图轻笑摇头道:“年岁大了,江湖风雨见得多了,众生悲苦常在眼前,难免心思慈软。”
“既无挽狂澜之力,也只得求神拜佛,聊以慰藉罢了。”
“日子一久,对佛门学问,倒也算略懂些皮毛。”
随后话锋一转,重回正题,“敢问先生,这龙字,究竟所指何物?”
“可是某个人?”
闻言,泥菩萨手指在袖中掐算了几下,眉头微蹙,沉吟道:“这遇龙则盛之龙,依在下浅见,或指前辈命中所遇之贵人。”
“此人可能名中带龙,字中含龙,亦或……其本身便是那贵不可言的人中真龙!”
话落,裘图忽然驻足,目光射向泥菩萨,“那……会不会是传说中的瑞兽——神龙?”
泥菩萨闻言失笑,连连摆手道:“老前辈说笑了。”
“世间怎会有龙?”
“批命所言龙字,多为隐喻象征,前辈切莫当真,以为是指那腾云驾雾,鳞爪飞扬的神物。”
“呵呵,先生所言甚是,是老夫胡思乱想了。”裘图自嘲一笑,复又前行,声音低沉了几分,“那这最后一句待到惊蛰雷动处,残阳血雨葬荒丘,又作何解?”
“可有深意呐?”
只见泥菩萨神色一黯,声音低沉下来道:“这最后一句……反倒最为直白,凶险昭然。”
“意指前辈……将殒落于惊蛰之日,雷动之时。”
“彼时残阳如血,风雨凄迷,前辈……血洒荒郊野丘,尸骨无存,身后……亦是寂寥无人问津。”
果然如此——
裘图脚步一顿,面上古井无波,转头凝视泥菩萨,语气莫名道:“先生——老夫真就必死无疑?”
泥菩萨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强自镇定道:“这……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循环,无人可免。”
“前辈也不必过于忧心,其实转念想想,您身为武林中人,轰轰烈烈,总好过久卧病榻……”
裘图蓦地仰首,洒笑一声,摆了摆手,“罢了,不必宽慰老夫。”
随后继续负手徐行,沿着月华如霜铺就的漫长石阶,悠悠向下踱去,“可知……是哪一年的惊蛰日?”
“也好让老夫,早作准备。”
泥菩萨紧步上前,擦了擦额头冷汗,摇头道:“天机混沌,年份难明。”
“也许……是三四十年后也未可知。”
“不过,前辈武功通神,又淡泊名利,不染俗尘纷争,想来长命百岁当非难事。”
“承先生吉言了。”裘图淡淡应道,不再多言。
空旷石阶上,只余两道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
唯闻步履相迭,声声叩阶,于寂静中回响不绝。
此刻裘图心中虽因明心见性毫无惧意,却也是暗潮翻涌。
因龙而亡?死于惊蛰之日?
这莫非……暗指那六百年一遇的惊蛰屠龙日?
屈指算来,距下次……尚有二十四年之期……
诶——?
这……这恰巧与他返老还童、功力最为衰微虚弱之时重合!
嘶……
裘图心中倒抽一口凉气。
若此批命所指确是惊蛰屠龙,那岂非预示他因贪念作祟,觊觎龙元而卷入其中,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所以这妄念,指的是利妄想。
若他不起贪心,是否便能避开此劫?
可……那可是龙元啊……
不死不灭,长生不老……
谁人能不动心?
不对啊!
批命言明遇龙则盛,这盛之根源,如果落在那龙元之上的话。
难道是他得了龙元,反会立毙于神龙爪下?
盛极而衰哪有这般快!
当然,因龙,便也有可能是因龙元而被他人所杀。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裘某人自然清晰知晓,如果自己届时有能力得到龙元的话,定然是要将龙元全部据为己有,不会分润他人分毫。
届时旁人定然会群起而攻之。
这倒是异常合乎利妄想的贪求无厌,利令智昏。
不过如果盛极而衰没那么快的话。
或许——
这因龙而亡,非是亡于神龙。
而是亡于……
其他同样吞服了龙元之人?
而那惊蛰之日,也未必是屠龙当天,更可能是屠龙之后,某个恰逢惊蛰的年份……
明月悬垂,清辉如练,似欲坠落人间。
二人一路默默无言,踏着那仿佛无穷尽的通天长阶,默然下行。
但见裘图白发微扬,负手而行,时而眯眼凝思,眼中精光隐现;时而恍然摇头。
泥菩萨跟在其侧,面上神色复杂变幻,额角冷汗涔涔渗出,不住用袖口擦拭。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长阶相接处,又现一方石台。
泥菩萨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紧。
只见那石台中央正巧有一石柱,其上赫然端端正正摆放着他的祖传青铜太极图!
见状,泥菩萨顿时心中有数——是要放我走了吗?
待二人行至石台,裘图驻足,声音平淡道:“好了,今夜是老夫叨扰先生了。”
“还望勿怪。”
泥菩萨连忙躬身,声音微哑道:“前辈言重了,为人批命,本就是在下修行之道。”
裘图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太极图,复又投向夜色千山,“最后敢问先生,这逆天改命之法,世间可有?”
闻言,泥菩萨心中不由苦笑。
这般求问,他实在听得太多。
“有。”当下深深一揖,语气透出无奈,“但天道高渺,在下道行微末,实在……不知其径。”
至此,裘图不再言语,只将袖袍轻轻一挥,“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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