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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生死颠倒 乾坤不明


夜穹如墨,残月如钩,寒星点点,清冷俯瞰着巍峨天山。

  天下会总坛雄踞于孤绝峰巅,俯瞰群峦。

  笔直的汉白玉石阶自山门楼牌垂落,森严贯通山脚,宛如一道通天玉带。

  这石阶气势磅礴,每一段陡峭阶道,皆以供人稍歇的石台相连。

  平台左右,蜿蜒小径没入幽深山影,不知通往何处。

  但见泥菩萨一路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石阶上。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向下走着,口中低声喃喃,数着步数。

  “三一二四、三一二五、三一二六........”

  青布鞋底踏在石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

  待行至一处平台,他脚步略顿,抬眼环顾四周。

  但见两侧石壁陡峭,上方总坛灯火如星,下方石阶深不见底。

  心中不由暗忖。

  这雄霸果真是潜龙出世之相,势不可挡。

  十年前竟就在天山之巅建下如此恢弘基业,耗银钱巨万,人力无数。

  先前在总坛中,处处可见机关暗藏,精巧狠厉,定是网罗了不少奇门遁甲的高人巧匠。

  便是这上下山门的通天阶,看似只为彰显宏伟气魄,实则暗藏玄机。

  这般笔直陡峭,居高临下,任何试图由此上山之人,都如同曝露在天下会鹰眼之下,无所遁形。

  想躲过天下会的耳目潜入,当真是千难万难。

  念及此,泥菩萨继续拾级而下,心思流转。

  寻常人若想徒步攀完这通天之阶,怕是非得耗上两个时辰不可。

  纵是身负轻功、内息绵长的武林中人,也非得小半个时辰方能登顶。

  而天山其余方位,尽是万仞绝壁,猿猴难攀……

  此地,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之地。

  可见雄霸当初选在此地创立天下会,便早已胸怀气吞山河之志,所图非小。

  念及此,泥菩萨已走过平台,踏上了下一段石阶,复又垂眸,专注地一步一数。

  “三三四七、三三四八、三三四九........”

  沿途,每隔数丈,便有身着猩红劲装的天下会弟子如石雕般肃立两旁,手中高举的火把在凛冽山风中“噼啪”作响,摇曳不定。

  那跳跃火光将泥菩萨踽踽独行的身影长长投在玉阶上,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夜空中,薄云初掩星光,继而漫卷,终将残月寒星尽数遮蔽。

  天地逐渐暗沉,唯余阶旁火把摇曳的昏黄光芒,勉强为他照亮下山之路。

  一路行来,除了风声呜咽,便只有他口中低低的数数声。

  “一万零七百九十七、一万零七百九十八、一万零七百九十九。”

  “一万零八百。”

  数罢,泥菩萨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下方——石阶依旧深不见底,两侧火把如林,延伸向无垠黑暗。

  “咦?”他眉头微蹙,“竟非一万零八百阶?”

  泥菩萨一直淡然的脸色猛地一凝!

  不对!

  这雄霸纵然好大喜功,讲究排场,也决计不会奢侈到让如此众多的精锐弟子彻夜值守这漫长的山道!

  人力物力绝非如此挥霍之法!

  此惊觉念头一出,泥菩萨被火光映得血红的面容,其上暖色也随之渐渐褪去,沉入一片阴翳。

  不过眨眼间——

  下方石阶两侧那连绵不绝的火把与人影,竟连人带火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泥菩萨心头剧震,猛然转身,急望上方。

  同样的!

  上方石阶两侧的红衣身影与跳动火把,亦如泡影般消散无踪!

  星月尽被浮云遮掩,天地间只余一片昏沉黯淡,唯有些微天光勉强勾勒出石阶轮廓。

  方才还清晰可见、延伸至天际灯火处的石阶,此刻竟似直通天冥,望不见尽头。

  那高踞峰顶、灯火通明的天下会总坛,更是杳然无踪。

  但见泥菩萨僵立阶上,一动不动,额角冷汗不由涔涔而下。

  “哈哈哈……”

  正值此时,但听得一阵爽朗笑声,如洪钟大吕,又如闷雷滚过群山,在死寂夜空中轰然回荡,震得人心神摇曳。

  泥菩萨浑身一颤,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源自心底深处、无法压制的恐惧油然而生。

  那恐惧并非来自理智判断,而是源自于本能战栗。

  怎么回事?

  泥菩萨顿时心中骇然。

  我行走江湖多年,凶神恶煞见过无数,便是武功通神之辈,心中亦无惧意。

  为何今日只听其声,便生出这般无边恐惧?

  不对!

  这定是某种极高明的左道幻术,竟能直指人心,勾起本能恐惧。

  可……我是何时中招的?

  念及此,泥菩萨索性不再强压那股本能恐惧,颤抖着手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负手朗声道:

  “不知何方高人驾临?可是为了在下而来?”

  话音方落,但听得四面八方传来威严叠声,如同群峦回响,隆隆不绝,充斥整个天地。

  “久闻泥菩萨天下第一神算大名,本座今日特来请教。”

  泥菩萨只觉自个儿似立于无边黑暗之中。

  当下眼珠急转,扫视四方,强作镇定道:

  “此地乃天下会重地,尊驾如此大摇大摆,以幻术相欺,就不怕雄帮主震怒,降下雷霆之威?”

  “拿雄霸来压我?”那威严叠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看来先生是在怪本座无礼了?”

  “不敢。”泥菩萨面上冷汗凝聚,颗颗滴落,沉声道:“阁下敢在天下会眼皮子底下施展幻术阻拦在下,想必本事通天,有恃无恐。”

  “莫要将本座说得像是仗势欺人、恃强凌弱之辈。”那威严声音道:“本座今日,是怀着一颗诚心,请先生批命的。”

  泥菩萨闻言,心中亦被激起一丝倔强火气,声音提高几分,“阁下或许不知,在下行走江湖,只为有缘之人批命,非是任人驱策的江湖术士!”

  说罢,泥菩萨暗运内力流转周天,试图探查体内是否被下了致幻药物,想要将其逼出。

  然而,那威严沉稳之声仿佛自漆黑天穹顺着石阶滚滚压下,带着沛然莫御的压迫感,“那不知,本座……是否有缘呐?”

  泥菩萨只觉那声音直透灵台,自个儿内力运转毫无阻滞,亦无药物痕迹,心中更沉。

  但见他猛地闭上双眼,意守空明,试图挣脱这诡异幻境。

  然而,耳中那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依旧清晰传来,似带着一丝笑意,听来却像嗤笑他不自量力。

  “先生,还是莫要白费功夫了。”

  “本座这门幻术直抵灵台深处,非是寻常闭目凝神、运气冲穴的手段可破。”

  “欲脱此樊笼,唯有三者能办到。”

  “一者,灵台澄澈如秋水,纤尘不染;七识洞开若拂尘,明察秋毫。”

  “二者,心海通明如电,清辉独耀,一念起时,元神朗照,万般虚妄皆化泡影。”

  “三者,功力通天彻地,几达造化之境,届时区区幻术,自然弹指可破。”

  “先生觉得,自身可在此列?”

  听得对方这般道破玄机,泥菩萨缓缓睁开双眼,心知对方所言非虚,自己确实无计可施。

  当下朝着虚空抱拳,语气软化下来,带着几分无奈道:“阁下神通广大至此,又何必藏头露尾?还请现身一见。”

  话落,便听得对方声音陡然一变,温润如玉,如春风拂面。

  “如——先生所愿。”

  这声音不再充斥天地,而是清晰来自上方。

  泥菩萨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其倒映着微弱天光的眸子里,上方空无一物的石台处,一个黢黑、高大、轮廓模糊的人形阴影,正无声无息地、缓缓凝聚浮现。

  恰在此时,天上遮蔽的浮云如莲花般飘移散开。

  诡异的是,本该是残月之夜的天穹,竟高悬起一轮硕大无比的皎洁满月,清光如练,恰似横亘于二人之间。

  月华如瀑,倾泻而下,霎时间天地通明澄澈!

  整个天山汉白玉石阶在清辉下泛起莹莹冷光。

  清冷月华之下,石台上凝聚的黑影,面上阴翳随之退去,真容显露。

  只见一魁伟男子,身长九尺,迎风而立。

  一袭玄色鎏金长袍在月下流淌着暗金光泽。

  观其面容,不过二十出头。

  长发倒梳如瀑展,额前一缕垂发似龙须倒钩,更添几分不羁。

  左手背负于后,右手自然斜垂于腹前。

  其面容刚毅,棱角分明,嘴角虽噙着一抹温润笑意,却掩不住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摄人心魄的凛然霸气!

  正是裘图本来的面貌。

  泥菩萨瞳孔骤缩,心中惊愕万分。

  没想到来人竟是这般年轻。

  待那身影彻底显现,泥菩萨心底那股莫名恐惧,方如潮水退去,再无踪影。

  其心知肚明,对方这番下马威,算是施得够了。

  心念电转间,泥菩萨面上却故作不知,负手仰视,口中啧啧赞叹道:

  “阁下当真是英武不凡,气宇轩昂,一眼望去,便是那盖世枭雄之姿。”

  说话间,背在身后的手指却在宽袖遮掩下,悄然快速掐动起来。

  高台之上,裘图居高临下,岂能不知他这小动作?

  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嘴角那抹温润笑意更盛三分,朗声道:

  “哦?不愧是泥菩萨,这便已开始掐算本座命数了?”

  言罢,身躯微微前倾,俯视阶下泥菩萨,声音磁性温润,却带着无形压迫道:

  “那先生不妨说说,本座与那雄霸相较,命数……孰高孰低?”

  泥菩萨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顿,眉头越锁越紧,脸上浮现深深困惑。

  片刻后,他停止掐算,仰头看向裘图,带着几分无奈道:

  “幻境之中,阁下神通广大,面相虚实皆可随心捏造,此恐非阁下真容吧?”

  “恕在下眼拙,实难窥得天机分毫。”

  二人一上一下,目光在空中交汇,凝滞良久。

  良久——

  “啪啪啪啪……”

  清脆的拍掌声,毫无征兆在泥菩萨身侧响起。

  泥菩萨心头一跳,蓦然转头。

  只见一个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神阴鸷如苍狼的黑袍老者,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身侧石阶上。

  正对着他抚掌而笑,颔首赞叹道:

  “不愧是天下第一神算,果真名不虚传。”

  这老者形貌,正是裘图此世穿越之身原本模样。

  原本,随着时日流转,其相貌会渐趋恢复本身样貌。

  当然,这变化亦是此世相应年岁之相。

  除非他以肉身掌控,刻意逆转,或待那三十年一度的返老还童之机,倒也能恢复年轻之态。

  但此刻,因穿越时日尚短,加之裘图有意固形,其面貌,仍全然是那铁掌帮老帮主裘无命的旧时模样。

  只见裘图眼中精光蓦地一闪,“先生既已开算,看来你我二人,缘分着实不浅呐。”

  泥菩萨眼角余光急扫上方石台,只见那里已是空空如也,那魁伟男子踪影全无。

  心中不由掀起惊涛骇浪。

  这幻境操控之妙,简直闻所未闻。

  明明处处透着不合常理的破绽,令人心知非实。

  可这触感、这听觉、乃至心绪起伏,却又如此真实不虚,纤毫毕现。

  此等手段,鬼神莫测!

  行走江湖多年,泥菩萨自然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当下收敛心神,面上并无半分谄媚卑微,只是神色一正,对着身侧的裘图抱拳道:

  “相逢即是有缘。”

  裘图闻言,抚须微微一笑,眼中带着探究道:“那……先生算得如何了?”

  泥菩萨索性坦然,大大方方地凑近几步,借着清冷月光,仔细端详裘图这副阴鸷老者面容。

  但见他绕着裘图缓缓踱步,一手负后,一手抬至胸前,指节如飞,快速掐算。

  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陷入沉思,口中念念有词。

  “观前辈面相……当是一方豪强之主,麾下儿郎……嗯,约莫数百人之众。”

  “但——”他话语微顿,“并非开疆拓土,气吞万里之雄主,倒是守成之主。”

  他抬眼看了看裘图,见对方神色平静,才继续道:“命中有子……且是二子之数,但却是……”

  说到此处,他面露难色,话语微滞。

  只见裘图背负双手,斜睨含笑道:“先生但说无妨。”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百无禁忌,绝非那等听不得真话的易怒之辈。”

  泥菩萨闻言,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恕在下直言,前辈此相……乃是绝子绝孙之相!”

  他目光紧盯着裘图,“若在下推算无误,前辈膝下二子,应已……”

  “诶?!”

  话音未落,泥菩萨自己却猛地惊疑出声。

  但见他眉头瞬间紧锁如川,仿佛遇到了极大困惑。

  立刻抬起另一只手,双手十指翻飞,在眼前急速掐算起来,口中连连低呼道:

  “不对!不对!”

  “……算错了……怎会如此?”

  “……这命数……好生古怪。”

  “生死颠倒,乾坤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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