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若离于爱 无忧无怖
裘千尺却似全然未闻,只是对着裘图痴笑,嘴巴开阖几下,终究说不出完整语句,唯有涎水长流。
裘图心知此人已然痴傻,是年岁已高,还是当年崖底折磨所致,已不重要。
但见他眸光微转,落在那方孤寂的青石碑上。
碑上仅简单刻着“绝情谷公孙绿萼”七个字,连落款也无,透着几分凄凉与草草。
裘图眉头微微一挑,声音依旧温润,却带了一丝探究道:“姑姑……怎地就死了?”
裘千尺仿佛看够了眼前人,身子一缩,又靠回石碑上,浑浊双眼直勾勾望向枯败情花丛,口中兀自重复哼唱道:
“枣儿甜……枣儿香……树下有个……”
“看——着——我。”裘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裘千尺却恍若未闻,喉咙里咕哝着,涎水顺着干瘪嘴角淌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下一刻,只见裘图俯下身,二指轻叩其下颌,微微一扳,便迫使其与自己四目相对。
但见裘图眸中幽光流转,深邃如渊,声音温润如故道:“姑姑,怎么死的?”
刹那间,裘千尺脸上痴傻之色尽褪,面如木偶,眼神空洞,声音却陡然清晰流利起来。
“她是中情花毒死的。”
“嗯?”裘图眉头又是一挑,幽光更盛,“详细说来。”
只见裘千尺面无表情,口中吐出的声音却忽地一转,竟变得柔婉凄楚,分明是模仿着公孙绿萼语气。
“娘,你说那郭姑娘究竟有多爱笑痴,方才能令笑痴愿为她孤身终老,守节不渝?”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及她……”
声音停顿片刻,复又转为那柔婉腔调。
“娘,你说我若服下这情花毒,能不能……能不能忘了他?”
“或许……或许正因郭姑娘为他而死,他才那般多年念念不忘。”
“若我忘不得他,便也会因此而死……”
“那他……”
“他会不会……多念我几分?”
话音方落,裘图眼中那流转的幽光骤然消散。
裘千尺随之浑身一软,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头一歪,靠着石碑沉沉睡去,复又变回那副痴傻模样。
裘图直起身,双手复又背负身后,静立碑前,目光落在“公孙绿萼”四字之上,久久不语。
轻风拂过,卷起几缕残留的情花幽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
恍惚间,亦如当年光景重现。
良久,良久。
裘图忽地唇角微扬,发出一声极淡轻笑,摇头喟叹道:
“无趣……当真无趣……”
语毕,他转身,素白袍袖微拂,再不回头,一步一步,走入那荒芜凋敝的情花深处。
素白身影渐行渐远,终至消失在枯枝残蕊与萧瑟寒风之中。
唯余空谷寂寂,墓碑孤寒,伴着痴人呓语与灵狐呜咽。
一日后,终南山。
重阳宫旧址虽已荒芜多年,断壁残垣间野草蔓生,蛛网尘封,一派萧索。
然终南山各处峰峦,不知何时又建起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道观庙宇,晨钟暮鼓隐隐可闻。
裘图缓步重游破败的重阳宫废墟,目光平静扫过焦黑梁柱、碎裂地砖。
随后,他沿着石阶拾级而上,行至后山绝顶。
在那方刻满字迹的巨石前驻足凝望。
石上,林朝英娟秀古刻、黄药师狷介字句、王重阳孤傲诗篇,以及他自己当年留下的铁画银钩,历历在目。
晨光熹微,山风拂过。
远处传来脚步声与人语,渐行渐近。
只见一位身披灰色僧袍的大禅寺和尚,领着两名劲装短打的年轻江湖客,正朝巨石行来。
只听那和尚边走边言,声音洪亮道:“重阳宫虽已覆灭多年,珍藏典籍、武学秘籍,或毁于大火,或早被人洗劫一空。”
“但这后山顶上,却藏着一件真正的宝贝。”
其中一名年轻剑客按捺不住,急问道:“什么宝贝?大和尚,都到这儿了,你还卖什么关子?”
另一人也催促道:“是啊,快说快说!”
“莫急莫急。”和尚呵呵一笑,指着近在咫尺的巨石,“喏,宝贝就在眼前!”
两名年轻江湖客忙凝神望去,嘴唇微动,辨认着字迹,脸上却是一片茫然。
剑客指着其中一首,迟疑道:“这……似是歌颂裘大侠的词句?”
同伴也点头附和道:“不错!一箭坠天狼,万骑退寒江,这分明是赞扬裘大侠当年箭射蒙古太子、退敌于襄阳城下的神威壮举!”
和尚闻言,轻轻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呵呵……”
二人不解,转头看向和尚道:“莫非我二人猜得不对?”
和尚这才正色道:“对是对,但这诗词并非寻常匠人凿刻,也非旁人歌颂。”
“这四首诗词,乃是四位绝世高手,以自身精深指力,硬生生刻于这顽石之上的。”
他顿了顿,续道:“我大禅寺与重阳宫比邻多年,早有渊源。”
“此石之上,最初是古墓派祖师与东邪黄药师前辈各自留下了一首。”
“后来裘大侠驾临此山,亦以指力在此刻下一首。”
“至于这最后一首……江湖中人多有猜测,恐是那重阳真人王重阳所留。”
“啊!”两名年轻江湖客顿时大惊失色,旋即狂喜涌上心头。
剑客激动道:“竟是如此?!”
“此等绝世高手较技留痕,说不得这字迹笔画之间,便蕴藏着无上武学真意!”
同伴也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对对对!定要好好参悟一番!”
和尚摆手微笑道:“参悟吧,参悟吧。”
“此事在终南山并非秘闻,各大道观寺庙尽皆知晓。”
“每日都有人前来观摩揣测。”
“今日你二人来得巧,倒无人争抢这观瞻位置。”
不远处,裘图静静看着这三人围着石刻或惊叹或揣摩的一幕,微微摇了摇头,身形微动,如轻烟般悄然隐去。
十余息后,人已至古墓入口的断龙石前。
那万钧巨石沉寂依旧,苔痕斑驳。
但见他俯身探手,也不见如何作势,只闻“嘎吱——”一声令人牙酸巨响,沉重断龙石被他单臂稳稳抬起。
尘土簌簌而落间,他一步踏入幽暗墓道,反手一挥,断龙石轰然落下,隔绝天光。
古墓深处,星河夜廊珠光依旧清冷。
裘图步履沉稳,穿行于熟悉的甬道与墓室之间。
储存食物的冰室寒气森森,空置陶罐光洁如旧;曾闭关的墓室内,那张破碎染血的寒玉床静静躺在珠光下。
最终,他行至林朝英墓室。
漆黑石室中,他静立片刻,目光扫过紧闭石棺与那件摊在地上的猩红嫁衣。
视线最终停留在石壁刻文旁,杨过所刻的那句佛偈之上——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
无忧亦无怖。
(https://www.shubada.com/129731/3671916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