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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胜利前的故事


核心脱离的刹那,“母巢”的身体开始了崩解。

不是死亡,是失控。那些被核心压制着的、散布在全身的“遗物”能量碎片,在核心被摘除后,失去了约束,开始自行运转、膨胀、互相冲撞。

效果等同于——一颗行星的核心被掏空了。

林潮勇抱着那颗三米直径的漆黑球体,在“母巢”急速崩塌的体内,拼命往外冲。他来时用手术刀的精度一层层切入,回去的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了。

第七层能量膜炸裂了,蓝色的能量碎片四散飞射,砸在“渊鳞”战甲上叮当作响。第六层的皮膜状甲壁因为失去核心的供能,变成了一张干瘪的死皮,被他一肩撞穿。第五层——那道差点把他拦住的硬壳,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他不需要切割了,他一头撞上去,壁面碎成了数十块,碎片和“母巢”的体液混在一起,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泥泞的洪流。

“老板!'母巢'的身体正在释放大量生物电!”零在他耳朵里叫,“它的造物全疯了!所有巡弋单位都在向核心区域汇聚!”

他不用零提醒,也能感觉到。他穿过第三层甲壁的瞬间,一只巨大的、从墙壁中伸出的触手,卷住了他的左腿。

触手的力量大得离谱。整条腿上的“渊鳞”鳞片发出连续不断的碎裂声。战甲的过载警告亮了红灯。

林潮勇没有回头。他把核心球体塞进战甲胸前临时焊上的固定夹里,腾出双手,右臂的切割矩阵在零点二秒内旋转到最高转速,一刀砍在触手的根部。

切了三分之二。触手没断干净。

“妈的。”他骂了一句,右脚蹬在管壁上借力,身体一个翻转,整个人连带被切了三分之二的触手一起,砸穿了第二层甲壁。

断裂的触手从他腿上松开,抽搐了几下,死了。

外壁。

他看到了裂缝——他来时撕开的那道口子。口子正在合拢,新生的组织以极快的速度增生,缝隙每一秒都在缩小。

林潮勇把最后一点力气压进双腿,整个人像一颗子弹,从那道只剩拳头宽的缝隙中,射了出去。

他出来的一瞬间,缝隙在他身后合拢,新生的组织夹住了他右脚靴子的一角。靴子被留在了里面。

他光着一只脚,抱着核心,悬浮在一万米深的海水中。

身后,“母巢”在持续崩解。它的骨柱一根根地断裂,坠入更深的海沟。那些膜状组织上的面孔,一张张地闭上了眼睛,表情变得安详——那不是死亡的安详,更像是解脱。

数百只失控的造物在四周疯狂游窜。它们没有了“母巢”的指引,变成了纯粹的、被本能驱动的野兽。有几只发现了林潮勇——“渊鳞”战甲在刚才的暴力脱出中受了损伤,涂层出现了裂隙,他的生命信号正在泄漏。

“老板!快回来!”阮小七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响。

“深渊行者”启动推进器,向他的方向冲来。壳体在“母巢”崩解的余波中剧烈摇晃,但阮小七把舵盘握得死紧。

“舱门打开!”

潜航器的侧面打开了一道小小的闸口。林潮勇抱着核心,在三只造物的追击下,拼命向闸口游去。

第一只造物的骨刃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在战甲上留下一道白印。第二只从下方扑来,被他一脚踹在头上,震得它翻滚着飞出去。第三只最快,它张开布满利齿的嘴,咬住了核心球体的边缘。

球体的“遗物”涂层在它嘴里——

“嗤”的一声。那只造物的嘴,连同半张脸,被“遗物”的吞噬特性,直接分解了。它的身体痉挛了一下,沉入了黑暗。

林潮勇挤进闸口。舱门关闭。

“走!”

“深渊行者”掉头,推进器全功率启动。深潜器在“母巢”崩解的地震波中颠簸着,向上冲刺。

“壳体压强承受值,百分之九十一!”零的警告响个不停,“结构正在承受多重应力叠加!建议降低速度——”

“不降!”阮小七吼了一声,操纵杆推到了限位器的底。

九千米。八千米。七千米。

颠簸逐渐减弱。“母巢”崩解的影响随着深度的减少而衰退。

六千米。

“脱离危险区。”零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音调。

驾驶舱里,两个男人同时瘫在座椅上。

阮小七看着天花板,大口喘气。林潮勇低着头,双臂环抱着那颗漆黑的核心球体。他的战甲碎了大半,右臂的切割矩阵报废了三组,左腿的鳞片层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合金骨架。右脚光着。

过了好一会儿,阮小七开口了。

“老板。”

“嗯。”

“你的脚……有味儿。”

林潮勇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右脚。长时间被密封在战甲靴子里,脚上的汗味,在封闭的驾驶舱内,确实相当有存在感。

“你是通讯兵出身,嗅觉这么灵?”

“这不用嗅觉。靠鼻子呼吸就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在一万米深的海底,刚从一头正在崩解的远古巨兽体内偷了颗心脏出来。他们没有拥抱,没有庆祝。

阮小七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不?”

“行。”

两个人嚼着干硬的压缩饼干,听着维生系统的嗡嗡声,沉默地向海面上升。

十四个小时后。

“深渊行者”在鱼安岛地下船坞的水面上浮起时,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独眼龙冲在最前面,他身后是龙兵们,再后面,是张老三带着一帮工人。更远处的高台上,周文锦和肖劲山并肩站着。

舱门打开。

林潮勇先出来。他一条腿穿着战甲靴,一条腿光着脚,怀里抱着一颗漆黑的球,浑身是绿色的黏液,散发着一种非常独特的、类似腐殖土混合消毒水的气味。

独眼龙跑过来,张开双臂就要拥抱。

跑到一半停了。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从激动到困惑再到嫌弃的完整过渡。

“你怎么跟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一样?”

“差不多。”林潮勇把核心球体递给他,“接着。小心,别摔了。这东西比你的命贵。”

独眼龙接过球体,手一沉。“这玩意儿多重?”

“两百公斤左右。”

“操。”独眼龙的手臂肌肉鼓了起来,咬着牙稳住。

阮小七从舱门里探出头,看了看码头上乌泱泱的人群,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各位,我想宣布一件事——我赢了独眼龙一箱啤酒。”

码头上爆发出一阵笑声。紧绷了半个多月的气氛,在这一刻,终于松了。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笑。

高台上,周文锦的手机一直在震。他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肖劲山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肖劲山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去打扰正在码头上接受英雄归来般欢呼的林潮勇。有些消息,可以等他洗完澡再说。

但不能等太久。

林潮勇洗了四十分钟的澡。那些黏在身上的“母巢”体液极难清理,连“渊鳞”战甲的残片都被腐蚀得变了形。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袖和大裤衩,趿拉着拖鞋,头发还滴着水,走进了指挥中心。

刘慧芳给他端了碗姜汤。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周文锦和肖劲山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身后的屏幕上,投射着一张全球海洋监测图。

图上,有很多红点。

上一次林潮勇看到这张图的时候,红点集中在马里亚纳海沟附近。但现在——红点散布在全球的七个大洋。北大西洋有十七个。印度洋有九个。北冰洋底下,有三个。甚至地中海,都出现了两个。

“这是什么?”林潮勇的姜汤碗还端在手里。

“二十小时前开始出现的。”肖劲山的声音压得低,“就是你摘走核心的那个时间点前后。全球各大洋的深海监测站,同步检测到了异常的、与'母巢'生物信号高度近似的能量波动。”

“你的意思是——”

“不是一个。”周文锦接过话,“从来就不是一个。”

他放大了其中一个红点。那是北大西洋中脊附近的一个深海热泉口。监测站拍摄到的声呐图像上,热泉口的下方,有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蠕动的阴影。

“它们一直在那里。可能沉睡了几百万年,甚至更久。”零的声音从天花板响起,“我们之前没有发现它们,是因为'母巢'的核心一直在运作,核心的能量场压制了它们的信号。但现在——”

“核心被我拿走了。”林潮勇的声音变得很轻,“压制的力量消失了。”

指挥中心里很安静。

林潮勇放下姜汤碗。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星罗棋布的红点,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卡珊德拉的信上说——“'母巢'不是侵略者,而是囚犯。”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

那这些散布在全球海底的、正在苏醒的东西,不是新的威胁。它们是老的、一直被关着的、更多的囚犯。而那颗核心,就是牢笼的锁。

他把锁拆了。

笼子开了。

“还有一个消息。”周文锦的声音变得更轻。他在犹豫要不要现在说。

“说。”

“克劳斯的'天眼'三号卫星,在对准奥尔特云方向进行例行监测时——那个红点,消失了。”

林潮勇转过头。

“消失了?”

“不是变弱了,是彻底没有了。就好像它从来不存在一样。”

“但是——”周文锦深呼吸了一下,“在红点消失的同一时刻,'天眼'三号在另一个方向,检测到了一个新的信号源。”

他走到控制台前,输入密码,调出了一段加密影像。

影像是一张增强处理后的深空照片。拍摄方向——不是奥尔特云,而是木星轨道。

照片的中央,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淹没在背景噪声中的光点,被红色圆圈标注了出来。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天体。

也不是任何人类的航天器。

“它不在边缘了。”周文锦的声音干涩得几乎要裂开,“它进来了。”

指挥中心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维生系统在嗡嗡地运转。

林潮勇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里剩下的姜汤喝完了,碗底朝天。

“把核心送到零号实验室。全岛进入一级战备。”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通知独眼龙——那箱啤酒,别急着给阮小七。先冰上。”

他走了出去。

门外,海风迎面扑来。天边有一道很漂亮的晚霞,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远处,“林安号”驱逐舰正在返航,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很美。

林潮勇站在风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宁今天应该会翻身了。王医生说她的运动发育比同龄的孩子快很多。他答应过刘慧芳要去看的。

他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有些事,可以等。

有些事,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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