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不速之客
第二天天没亮，林潮勇就醒了。
不是鸡叫的，是声呐仪发出的一声短促蜂鸣。
他翻身抓起仪器一看——暴君号的红色光点已经进入鲸喉海峡的外围。但它没有直接穿过海峡，而是停了。
停在鲸喉入口外大约五海里的位置，不动了。
“停了？”
他皱了下眉。按照正常逻辑，暴君号应该穿过鲸喉，然后一路杀到黑石岛。它停在入口不进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在等什么人；二是它已经发现了鲸喉里的异常。
第二种他不太信。雷管埋在水下三十米的礁石缝里，就算暴君号有声呐，也探测不到那么小的金属物体。
那就是在等人。
等谁？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暴君号旁边，又出现了两个较小的光点——从东南方向靠过来的，移动速度大约十五节。
两条船。
不是快艇，吨位比快艇大，但比暴君号小得多。估计是五百吨级别的武装货船。
三打一？
林潮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走出七号舍，码头上黑漆漆的，只有灯塔的蓝光照着。
“张二癞。”
码头下方的阴影里，那个烂脸的身影无声地站了起来。
“我昨晚让你在鲸喉留了两个水手盯着，有什么动静？”
张二癞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
“暴君号加两条船，三艘？”
它点头。然后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又张开。
十。不对——
“多少人？”
张二癞低下头，在码头的石面上用骨爪刻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
“百。”
超过一百人。
林潮勇坐在缆桩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一百人。三条船。暴君号上有岸防炮级别的主炮，另外两条武装货船大概率也配了机枪和鱼叉炮。
这阵仗，不是来“清场”的。
是来“灭岛”的。
他把声呐仪揣回兜里，起身往仓库走。
刘晓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裹着外套靠在仓库门口的麻袋堆上打瞌睡，膝盖上还摊着账本——这丫头连睡觉都抱着账本，跟抱孩子似的。
“晓燕。”
“嗯？”她迷糊地睁眼。
“起来。帮我算一笔账。”
“什么账？”
“军火账。”
刘晓燕彻底清醒了。
两个人钻进仓库，关上门。
“把咱们手上所有能打的家伙全列出来。”
刘晓燕翻开账本里的武器清单——这一页她用红色铅笔专门标注了边框。
“M1卡宾枪，十二支，弹药四千八百发——之前练枪消耗了两百发。南部十四式手枪，七支，都在幽灵水手手里，弹药约三百发。武士刀五把。雷管半箱——你用了大半，剩七枚。另外从快艇上拆了两挺轻机枪，弹链各一百五十发。”
她合上账本。
“够不够？”
“不够。”林潮勇靠在袋子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悠的柴油灯。
十二支步枪、两挺轻机枪、七名幽灵水手。对面是三条船、一百多号人、至少一门岸防炮。
硬碰硬，死路一条。
但他从来没打算硬碰硬。
“晓燕，如果暴君号被困在鲸喉过不来，另外两条船敢不敢单独来打黑石岛？”
刘晓燕想了想：“不敢。五百吨的货船扛不住幽蓝复仇者号的撞角，来两条也是送。除非暴君号在旁边压阵。”
“对。暴君号才是核心。只要暴君号动不了，另外两条就是烧火棍。”
“可是你刚才不也说了，雷管炸不沉暴君号——”
“炸不沉，但能堵。”
他站起来，在仓库的土地板上画了一幅粗略的地形图。
“鲸喉宽度八百米，水深四十米。暴君号吃水六米。碎牙岩的山体从海峡南侧延伸出去，如果爆破塌方的范围足够大，碎石堆能把可通行的宽度压缩到三百米以下。三百米的航道，暴君号不是不能走，但必须减速到五节以下才敢通过。”
“然后呢？”
“然后，我在它减速的时候，用幽蓝复仇者号的虚化功能靠上去，把'水手'送上它的甲板。”
刘晓燕愣住了。
“跳帮？你要跳帮登船？”
“七打一百，听起来不怎么样。但如果是在对方引擎舱和舵室里七打十呢？”
他用手指在“暴君号”的位置上重重戳了一下。
“不需要杀光他们，只需要让这条船瘫痪。引擎停了，舵毁了，三千吨的铁壳子就是一块浮在水上的废铁。”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门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天亮了。
林潮勇没有马上行动。他还在等——等暴君号先走。如果那三条船在鲸喉入口一直不动，他就没有引爆炸药的最佳时机。
于是这一天，他什么都没干。
没出海，没捕鱼，没看声呐。他拎了一根钓竿，坐在码头边钓鱼。
阮小七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他的钓竿，又看了一眼幽蓝复仇者号上那套价值连城的灵网捕鱼系统，嘴角抽了抽。
“大哥，你有那个……那个会自己抓鱼的网，干嘛还用鱼竿？”
“换换口味。”
“……鱼还有口味的区别？”
“当然有。灵网捞上来的鱼是晕的，鱼竿钓上来的鱼是气的。气的好吃。”
阮小七蹲到他旁边，琢磨了半天这句话，没琢磨出什么道理。
“大哥你在等什么？”
“等鱼上钩。”
“你那钩上没挂饵啊。”
林潮勇低头一看，还真是。空钩。
“……你去拿点鱼内脏来。”
阮小七跑去灶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半碗鱼肚切条。刘慧芳跟在后面，端着两碗粥。
“一大早钓鱼，饭也不吃。”
“我这不正吃着呢嘛。”林潮勇伸手接碗。
刘慧芳没递。她看了看他的钓竿，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心里有事。”
“没有。”
“骗谁？你一有事就坐这个缆桩，上回打海盗之前也是。”
林潮勇放下钓竿。
“慧芳。”
“嗯。”
“过两天可能会有点动静，比上次大一些。”
刘慧芳端着碗，没说话。
“到时候你听姐的安排就行。”
“我听你的。”
“我不在的话，听姐的。”
“你会在。”刘慧芳把碗放在他面前的石头上，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说过的，以后不会再让别人决定咱们的生死。”
林潮勇看着她。
这女人记性真好。
他端起碗喝粥，不再说这个话题。
上午十点，声呐仪传来新的信号——暴君号那个巨大的红点开始移动了。方向：正西。
穿过鲸喉。
另外两个小红点跟在后面，成三角队形。
“来了。”
林潮勇将钓竿往旁边一扔，站起来。
“晓燕！”
仓库那边立刻探出一个脑袋：“干嘛？”
“把枪发下去。每人一支卡宾枪，三十发弹药。叫秀娟姐把姑娘们集中到一号仓库里去，门锁上。阮老六负责看住复仇者二号，发动机热着，随时准备开船。”
他大步走向幽蓝复仇者号。
“张二癞，全体上船！”
七个幽灵水手从岛上各个角落汇集到码头——从仓库阴影里，从船坞石墙后面，从海底的暗礁上。它们沉默无声地跳上甲板，各就各位。
“巡航模式，虚化，全速前进！”
“目标——鲸喉海峡。”
幽蓝复仇者号的鲸鱼尾鳍猛拍水面，整艘船从码头上弹射出去，瞬间化为一道透明的影子，消失在海面上。
码头上，刘慧芳站在七号舍门口，看着那道白色水线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融进了海天交界处。
她没有追到码头尽头去喊他的名字。
她弯腰，把他扔在地上的钓竿捡起来，放回到船坞的工具架上。
然后走进灶房，生火，烧水，开始准备中午的饭。
鱼还在锅里。水开了就放盐。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灶台上的火不能灭。
这是渔家女人的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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