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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出了宫墙,外头的地更黑!


天刚亮,皇庄外头的泥还没干透,宫里来的第二道口谕就落下来了。

陆长安听见“出宫墙”三个字时,正蹲在水车边,拿根短木棍拨沟里的浮草。

那架破木车吱呀吱呀转着,木轴声难听得很,像有人在他耳朵边磨牙。可水到底被提了上来,顺着新挖的小沟,慢慢往试田里走。

他盯着水线,心里刚冒出一点点安慰。

至少没白忙。

至少这几天夜里没白熬。

至少老朱昨日骂归骂,手上给了料,说明这摊破活大概能顺着皇庄内部往下推。只要人手够,木料够,匠人别偷懒,账房别作妖,这套东西慢慢铺开,他兴许还能在泥地边找个阴凉处坐着,看别人替他受罪。

这个念头刚落稳,陈福带来的口谕就把他按进了更深的泥里。

“陛下有旨。”

陈福站在田边,袖口收得很整齐,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神色。

石通立刻压刀抱拳。

小吉子也赶紧从沟边爬起来,手上还沾着湿泥,低头不敢吭声。

陆长安慢慢抬头。

陈福看了他一眼,声音稳得像早就知道他会是什么脸色。

“皇庄新水、新垄、新肥坑既有初效,今日不只看皇庄。”

陆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陈福继续道:“陛下命陆长安出宫墙,往近郊三处田庄走一遭。蒋瓛同往,石通护行,小吉子随看细处。太子殿下留御前,对照皇庄诸簿,等你们回报。”

陆长安手里的短木棍啪嗒一声掉进沟里。

水流带着木棍往前漂了半尺,又被一撮草根绊住。

陆长安看着那根木棍,像看见了自己。

好不容易动起来一点,转头又被烂草缠住。

他抬头,认真问:“陈公公,这个‘近郊三处’,能不能理解成就在皇庄外头看三眼?”

陈福眼皮都没动。

“陛下说,若你这么问,便回你一句。”

陆长安顿觉更不好。

陈福道:“别装傻。”

石通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小吉子赶紧把脸埋得更低,像生怕笑声从鼻子里漏出来。

陆长安沉默片刻,伸手把沟里的短木棍捞起来,甩了甩水。

“父皇现在连我会问什么都算到了?”

陈福道:“陛下还说,皇庄这摊泥你嫌脏,外头那摊泥未必比这里浅。你既然最会嫌麻烦,那便去看看麻烦是从哪里来的。”

陆长安听完,半天没说话。

这话听着像骂。

细想更像锁。

老朱已经不满足于把他按在皇庄里看水车、看垄沟、看肥坑了。

如今水车刚转起来,田刚有点活色,账刚咬出一片鬼影,老朱转手就把宫墙外头那片更大的地推了过来。

他甚至连躲的理由都想不出来。

陆长安把木棍插进泥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真是欠了大明一张工牌。”

陈福没听懂什么叫工牌,也没有问,只把一卷薄册递过来。

册皮很旧,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写着几个字。

应天近郊田亩报数摘册。

陆长安看见“报数”两个字,脑仁就开始疼。

地再脏,水来了,沟顺了,肥路理了,总有个喘气的机会。

数一旦脏了,干净纸面反倒最会骗人。

朱元璋的意思很清楚。

皇庄只是口子。

口子翻开了,外头的水、田、账、人,总得往里看。

陆长安坐着马车出宫墙时,日头刚从城头上起来。

宫墙在后头一点点远去,砖色沉沉,像一道压在人心上的旧影。出了墙,风反倒大了些,带着田里的湿气和牲口粪味。路边有挑担的百姓,有赶车的脚夫,还有三三两两躲着官道走的佃户。

皇庄里已经够脏,可到底还在天子眼皮底下。

出了宫墙,路面立刻散了。

沟也散了。

人心更散。

第一处田在柳家湾外。

远远看去,田块接着田块,青黄不齐。有的地方苗色还算能看,有的地方却干得发灰,叶尖卷着,像被火舌舔过。沟渠从高处斜下来,原本该分成几道,可到了田口,偏偏有一道被土石垫高,水流被硬生生挤向东边。

东边那片田看着肥。

西边那片田像刚从病里爬出来,还没爬稳。

石通下马,先看路口。

几个地方差役早候在那里,见了蒋瓛的腰牌,脸色当场变了。

为首那个差役三十上下,穿着半旧皂衣,腰弯得极快。

“小人见过诸位上官。”

蒋瓛没有应声,只往旁边一站。

他站在那里,就像把一把冷刀插在泥地里。

差役额头立刻见汗。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又看那道被垫高的沟口。

“这沟是谁改的?”

差役赶紧道:“回上官,这不算改。连日水少,东边地势低,水自个儿往那边走。”

陆长安蹲下去,拿手指戳了戳沟边的新土。

湿土外头糊着干土,下面还带着新翻出来的腥味。石块压得很齐,边沿有草绳拖过的印子。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差役。

“水还挺懂人情,自己搬石头,自己垫沟口,自己拿草绳把土捆住。”

那差役脸色一白。

石通走过去,靴底踩在沟边,土块被他一压,里面的湿泥立刻挤出来。

他冷声道:“新垫的。”

小吉子没往沟口正面凑,反倒顺着水边往下走了十几步,蹲在西边那块干田旁,捻起一点泥,放在指腹上轻轻搓。

“陆公子,这边水断过。”

陆长安问:“多久?”

小吉子犹豫了一下:“不像只断一两日。根边泥裂过,后头又补了点水,像怕人看出来。”

陆长安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没什么温度。

“好嘛,皇庄那边是水走不顺,这边是水太会走。”

差役扑通跪下。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照着庄头吩咐巡沟,哪敢动水口!”

陆长安没有看他,指了指东边那片苗色更好的田。

“谁家的?”

差役嘴唇动了动,没敢答。

蒋瓛终于开口。

“说。”

一个字落下,差役像被人从后颈按了一把。

“是,是一户伯府名下的佃庄。”

周围安静了一瞬。

石通的眼神沉了沉。

小吉子低着头,手指还捏着那点干泥,明显也听懂了。

陆长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勋贵庄。

差役。

庄头。

佃户。

水口。

这些东西凑到一起,味道比皇庄还熟。

皇庄里的人偷吃,还要顾忌御前账、奉天底档、太子落笔。外头这地方,天高一寸,手就长一尺。水从哪里走,苗活哪一片,佃户该死哪一块,最后都能被一句“地势如此”糊过去。

陆长安忽然觉得头更疼了。

他只是想把皇庄那架破水车弄稳,少让人挑水,少让自己返工。

结果水一走出去,竟然先碰上了伯府名下的田。

这活真邪门。

它不是越做越少。

它是越做越能长出新的枝杈,枝杈上还挂着人名、官名、庄名和一堆脏水。

蒋瓛让人把差役押到一旁,没有立刻拿死,只命随行锦衣卫记下沟口、石块、草绳和东边田界。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蒋瓛道:“太子殿下有令,外头先记实证,不先惊上头。”

朱标的话。

陆长安心里微微一动。

太子没出来,却已经把这条线压住了。

不先拿人,不先吓散。

先把水怎么走、田怎么偏、数怎么报钉在一处。

这是朱标的压法。

冷,不急,先让纸和泥自己咬住。

第二处田在河埂南。

这里比柳家湾更热闹。

田边立着两间草棚,棚下坐着庄头和几个管佃的汉子。见蒋瓛等人来,庄头赶紧起身,满脸堆笑,口口声声说上官辛苦,又让人端茶。

陆长安没有喝茶。

那茶碗太干净了。

干净的和旁边佃户脚上的烂草鞋像两个世道。

他往田里看。

这处田沟修得比皇庄还齐整,沟壁压得平,水线也稳,乍一看像个会办事的地方。可田里的佃户却一个个脸色发灰,腰弯得很低,有人看见官差,第一反应不是喊冤,也不是好奇,而是往后退。

陆长安最怕这种退。

人在脏地方待久了,会怕麻烦。

怕麻烦比怕打还难缠。

怕打的人见了刀会躲,怕麻烦的人见了活路也会躲,因为活路有时候会招来更大的祸。

石通把庄头拦住。

“站那儿回话。”

庄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仍旧拱手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诸位上官是来查水车新法的吧?这东西好,真好。皇庄那边传出来时,小人就说,陛下圣明,太子英明,陆公子更是能人。”

陆长安听得眼皮直跳。

这马屁拍得太顺了。

顺得像在门口练过。

他问:“你见过水车?”

庄头笑道:“虽未亲见,可听说过。”

“听谁说的?”

庄头顿住。

陆长安又问:“皇庄昨日才拨料,水车和新垄还没出册,宫墙外头的庄头今天一早就知道了?”

庄头额头冒汗。

蒋瓛抬眼。

庄头立刻跪下:“小人,小人是听差役闲谈。”

陆长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老朱让他出宫墙这趟,真是缺德得准。

皇庄一动,外头就已经听见风。

这说明皇庄的水车和试田,早已不只是皇庄自己的事。

有人盯着。

有人怕着。

也有人想提前把话说圆。

小吉子绕到草棚后头,忽然喊了一声。

“陆公子。”

陆长安走过去。

草棚后有个浅坑,坑里埋着几截折断的旧木牌,像是田界牌。牌上的字被刀刮过,有的还剩半个姓,有的只剩田亩数的尾笔。

小吉子把其中一截翻出来。

“这牌子不旧。”

陆长安接过,摸了摸断口。

断口处木色新,外面抹过泥。

他把木牌递给蒋瓛。

“田界刚换过。”

庄头脸色彻底变了。

石通一把按住他肩膀。

“谁让你换的?”

庄头急道:“小人冤枉!只是旧牌腐了,怕误了登记,才换新的。”

陆长安指向那几块被埋掉的旧牌。

“腐了你埋坑里?还刮字?怎么,怕地底下的老鼠看懂田亩数?”

庄头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旁边有个佃户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陆长安捕到那一下眼神。

“你说。”

那佃户浑身一颤,扑通跪下。

“小人不敢。”

“我问的是田,不问你命。”陆长安道,“旧牌上原来写多少?”

佃户牙关打战,半天才挤出声。

“二十九亩。”

陆长安看新牌。

新牌写着四十二亩。

草棚下所有人都静了。

石通脸色冷下来。

蒋瓛没有说话,只让人把旧牌、新牌、棚后浅坑全部记下。

陆长安看着那块新牌,忽然明白外头为什么更黑。

皇庄的烂,还有个旧不能对。

宫里有底档,有御案,有朱标那支笔。

外头的烂,会直接长在泥里。

旧牌一拔,新牌一立,少的亩数就像被风吹没了。佃户照旧交粮,庄头照旧报数,差役照旧盖押,上头看见的只是一页干净的册子。

田还在地上。

数已经换了命。

陆长安抬头,看见不远处的佃户一个个缩着肩,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他们早就知道。

只是没人敢说。

第三处田更偏。

路不好走,车轮陷了两回。石通亲自下去推了一把,溅了半身泥。陆长安坐在车沿上,看着自己的鞋一点点被泥糊住,心情越来越差。

他现在终于懂老朱那句话了。

皇庄这摊泥,真不算最深。

外头这泥,会吃人。

到了第三处,天色已经偏午。

这地方靠近一条旧沟,沟水发浑,漂着草渣。田边有几户佃农搭的矮棚,棚顶漏光,棚外晒着几件补了又补的短衣。

可离棚不远处,却有一段新修的窄道,平整得很,直通后头一个小仓。

小仓门锁着,门口站着两个看仓的汉子。

见蒋瓛亮牌,那两人腿都软了。

蒋瓛让人开仓。

仓门一开,里头没有粮。

空斗、旧秤、几册用油布包着的薄簿,还有几捆没拆的田牌,全堆在里头。

陆长安看见那些田牌,眼皮跳了跳。

“嚯。”

他低声道:“这是连牌都批发好了。”

石通没听懂批发,却听懂了意思。

小吉子钻进仓里,没先看簿子,反倒去摸那些空斗的斗沿。他摸了一圈,手指停住。

“陆公子,这斗不一样。”

陆长安走过去。

小吉子把两个斗并放在地上。

乍看差不多,可细看斗壁内侧,一只斗底略高,另一只斗口稍宽。差得不大,却足够让进出粮数变味。

陆长安蹲在地上,看了许久,忽然骂了一句。

“真会过日子。”

石通沉声道:“什么意思?”

“收粮用大的,入账用小的。”陆长安拿手敲了敲斗壁,“多出来那点,谁也不觉得多。一户多半斗,十户几斗,一庄下来就成了仓。再配几块新田牌,几页漂亮册子,地少了,粮没少,银粮差额自然有人吃。”

旁边一个看仓汉子脸色惨白,膝盖一软跪下。

“小人只是看仓!”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听腻了。

东宫里有人说只是看牌台。

皇庄里有人说只是管木料。

外头有人说只是巡沟。

这里又来一个只是看仓。

天下的“只是”凑在一起,能搭出一条吃人的路。

蒋瓛声音很低:“带走。”

两个看仓汉子被按下去时,旁边草棚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哭声。

陆长安回头。

一个老妇人捂着嘴,见众人看她,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陆长安走过去,停在她三步外。

“你哭什么?”

老妇人抖得厉害,不敢抬头。

旁边一个瘦汉子把头埋到地上:“上官,她老糊涂了。”

陆长安看着他。

“她糊涂,你倒很清醒。那你说。”

瘦汉子嘴唇发干。

石通往前半步。

瘦汉子撑了片刻,终于垮下去。

“那仓里的斗,今年春上就换过。收粮的时候,斗大。发种的时候,斗小。借粮的时候,斗上还压一指。秋后还的时候,又换大斗。”

陆长安闭了闭眼。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烂账。

东宫的灯、门、牌、差,皇庄的水、料、沟、肥,都够脏。

可外头这套东西更直白。

它不在灯影里藏刀。

它在饭碗里抠命。

朱元璋派人来查皇庄,皇庄还能装出一副太平无事的脸。可出了宫墙,这些人连装都装得熟练。他们把水口垫高,把田牌换掉,把斗尺改窄改宽,把佃户压到不敢哭。

最后再写一页漂漂亮亮的数。

上头看了,只会觉得今年田亩齐整,粮数平稳,百姓还算安生。

陆长安忽然想起朱标。

太子若只在御前看册子,看见的大概也是一片齐整。

所以朱标才要他们带实证回去。

泥、牌、斗、沟、脚印、旧木断口。

这些东西比人嘴稳。

也比漂亮话难擦。

蒋瓛让人封了小仓,没再多问。

问多了,风容易散。

这趟出来的目的,暂时还不到当场掀翻谁家庄子那一步。

先让外头的烂相第一次进御前。

让老朱和朱标看见,皇庄并非孤例。

田里的脏法,已经顺着近郊长成一片。

回程时,马车里多了好几样东西。

柳家湾新垫沟口的草绳和石块。

河埂南刮字旧田牌和新田牌。

偏沟小仓里的大小斗、油布薄簿。

还有几名差役、庄头、看仓人的口供初记。

陆长安坐在车里,看着那堆东西,脸色比来时更差。

石通骑马在旁边,半身泥点也没擦。

“陆公子。”

“嗯?”

“外头这事,怕比皇庄大。”

陆长安面无表情。

“你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石通不解地看着他。

陆长安道:“一般这种废话都很准。”

小吉子坐在车尾,抱着那两只斗,小声道:“陆公子,那几处田,都会查吗?”

陆长安看着车外倒退的田埂。

“查不查,不归我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陛下既然让咱们出来看,就不会只看一眼。”

小吉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也明白。

陛下不会只看一眼。

太子更不会只落一笔。

一旦这堆泥、牌、斗进了御前,那些写得太干净的册子,就都要被翻出来晒。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沉。

御前灯已经点起。

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皇庄旧簿、工料簿、试田记,还有朱标刚分出来的几页近郊田亩摘册。

朱标坐在侧边,手边放着空白批纸。

那纸很干净。

干净得让陆长安一看就眼疼。

他知道,今晚多半又有人睡不好。

蒋瓛先进来复命。

石通让人把物证摆开。

草绳、石块、旧田牌、新田牌、两只斗、油布薄簿。

一样样落在御案前,泥腥味也跟着进了殿。

殿里的内侍全把头压低了。

朱元璋看着那两只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说。”

陆长安站在案前,已经累得连吐槽都嫌费劲。

“柳家湾改沟口,把水往伯府名下田里引。河埂南换田牌,二十九亩写成四十二亩。偏沟小仓藏大小斗,收粮、发种、借粮、还粮各用各的口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朱标抬眼看他。

“还有吗?”

陆长安看向案上那些近郊摘册。

“有。”

他指了指那册皮。

“这些还只是地上能看见的。”

朱元璋眸色更冷。

“纸上呢?”

陆长安没立刻答,而是从陈列的物证旁拿起一块旧田牌,放到摘册边上。

旧牌上刮掉的字迹还剩半道,隐约能看出原本的亩数。

朱标翻开摘册,对着地名找到河埂南那页。

殿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朱标的手停住。

那页写得极漂亮。

字迹工整,行格清楚。

田亩、户数、水口、秋粮预估,全都齐齐整整,没有涂改,没有缺项,没有一处显眼错漏。

朱标看了很久,把那页抽出来,压在旧田牌旁边。

“河埂南,报熟田四十二亩。”

陆长安道:“旧牌二十九。”

朱标又看偏沟那页。

“偏沟小仓所辖佃田,报耗损平。”

陆长安指了指那两只斗。

“斗都长得不一样,耗损还能平,写这册子的人心态真好。”

朱元璋冷冷看了他一眼。

陆长安立刻闭嘴。

朱标没有笑。

他把几页摘册一并抽出,重新平码在御案上。

“父皇。”

朱元璋看着他。

朱标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皇庄新法一动,近郊田亩、水口、报数都开始露相。此事不能只按一庄一沟问。儿臣请以今日三处为样,把近郊田亩簿、水口簿、粮耗簿并看。先不传各庄上官,只调副册入宫。”

朱元璋盯着那些物证。

半晌,他抬手在案上一按。

“准。”

一个字落下,殿里空气像被压低了一寸。

朱元璋又看向蒋瓛。

“蒋瓛。”

“臣在。”

“今日三处,先封物,不声张。谁想递信,谁想烧册,谁先露脚,你记下来。”

“臣领旨。”

朱元璋再看石通。

“石通。”

“守住皇庄水车和试田。外头既然已经听见风,里头就会有人坐不住。”

石通抱拳:“臣领命。”

最后,朱元璋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他已经预感到不会有什么好话。

果然,朱元璋开口。

“你今日看了外头,还觉得皇庄这摊活能早早收手吗?”

陆长安沉默片刻,认真道:“父皇,儿臣觉得,人活着最要紧的是知足。皇庄已经很够儿臣受了,外头那摊可以交给更有出息的人。”

朱元璋盯着他。

朱标低头看册,眼底似乎动了一下。

殿里没人敢笑。

朱元璋冷声道:“你是想跑。”

陆长安道:“儿臣是想合理分工。”

“那朕也给你合理分工。”

陆长安心里一沉。

朱元璋指着案上那几页近郊摘册。

“皇庄水车、新垄、肥坑,你接着看。近郊田亩、水口、报数,你也接着看。”

陆长安:“……”

这叫合理分工?

这叫一个人分成两半用。

朱元璋看着他那张快要裂开的脸,火气反倒像压住了些。

“你嫌麻烦,朕就让你看最麻烦的。你嫌返工,朕就让你把最会让人返工的脏根刨出来。”

陆长安心里只有一句话。

这老头真是越来越会用人了。

专挑人最痛的地方使唤。

朱标把那几页摘册收起,重新压在空白批纸下。

“此后近郊所调副册,先照今日三样分列。”

他抬眼,看向陆长安。

“水口,田牌,斗量。”

陆长安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这话一落,这事就不再只是出宫看了三块地。

它成了规矩。

三样东西并列,外头那些漂亮册子就不好再单独装干净。

朱标已经开始把皇庄经验压进更大的盘子里。

这才最要命。

老朱给差。

朱标定法。

蒋瓛封口。

石通守场。

小吉子看细缝。

陆长安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又成了那根被水流带着走的短木棍。

前头不是草根。

是整片烂泥。

陈福很快带人捧来更多近郊田亩摘册。

一册册平码到案上。

纸页铺开,灯光压下去,墨字显得格外清楚。

陆长安随手翻开一本。

只看了两行,他手就停住了。

那一页写得太漂亮。

漂亮的连一个多余墨点都没有。

田亩数平。

水口数平。

粮耗数平。

连灾损、补种、借粮、还粮,都平得像拿尺子量过。

陆长安盯着那页,忽然觉得荒唐。

地上沟口歪着,田牌刮过,斗有大小,佃户连哭都不敢出声。

纸上却四平八稳。

稳得像大明近郊人人吃饱,处处丰年,连老天爷下雨都按账房的格子来。

朱标也看见了。

他的手指压在那页边缘,声音冷了下去。

“哪一庄?”

陈福低头看签。

“回殿下,西河口。”

朱元璋抬眼。

陆长安慢慢把那页往前推了半寸。

“父皇。”

他叹了口气。

“这书漂亮得不像地里长出来的。”

朱元璋眼底冷意骤沉。

朱标没再说话,只把那页单独抽出来,放在御案最中间。

灯火照着纸面。

西河口三个字,端端正正。

下面的田亩数,齐整得刺眼。

陆长安看着那页纸,心里最后一点想躲的念头,也被这假的发亮的数字堵死了。

外头的地,果然比皇庄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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