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完结章
程盈还愿意同他说话的时候,总讲:何荔家是迷宫,他怎么能凭着一两次的印象,找到藏在迷宫里的门?
他来过许多次,她每一次吵架都会负气出走,也并不走远,何荔家,或者曲浓租的房子,二者总有其一。
曲浓已经搬离了江州。
何荔家这条路,他走过的次数比她知道的要多。
她并不知道。
秦怀谦身边总有许多声音,说,秦太太这么被娇惯下去,旁人早晚拿她大做文章,那些生意上不合的声音,只会盯着他身上最大的软肋。
叶思思曾经被袭击,他及时赶到而受伤,她说,那些人应该是冲着他来的。他查过,的确如此,叶思思是秦怀谦时刻护着的妹妹,比所有人都重要。
所有人都默认这一点。
秦怀谦在那一次发现自己的卑鄙之处,他想,程盈也许可以更安全一些。
叶思思同样说,我相信哥会保护我,像以前一样。
他自以为……自以为那样对程盈最好。
何荔听见门铃的声音,起身下楼开门。
是秦怀谦。
何荔看他沉郁的神色,就知道他的来意。
她旁观了两人的纠缠,本以为会这么旁观一辈子,为他们扼腕,又替他们不值。她本以为那样就是最糟糕的结局。
“你来的比我想得还早。”
他看着她桌上摆着的合照,照片上程盈笑得眉眼弯弯。
最后那段时间,她们拍了很多照片,像是那样就能复刻出一个完整的她,大笑的,沉默的,眯着眼睛在金灿灿日光下晒太阳的。
何荔看他,盯看着那些照片。
她早就准备好,给他那个地址。
地点是谷都区新墓园。
谷都居然真的开了一家墓园,他也在此刻终于想起了很久之前,程盈和他说的气话,他以为那只是她随口编造了一个地点。
何荔看着他,便想起自己的好友。
秦怀谦对程盈的情感又何尝不是她留在世界上的一件遗物呢。
他的声音在喉咙低沉嘶哑,“她在那里?”
何荔没有正面回答,只讲:“谷都区的墓园,有她给你最后留的东西。”
除夕日,秦怀谦按照她给的墓园地址,进了那个大门。
墓园里冷冰冰的碑整齐划一,。
他到了那个空白的墓碑。
没有程盈的照片。
在哪里的工作人员问他,你是秦先生?
他说,有位买下这个位置的小姐,让我等你来的时候,把东西给你。
那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她愿意高价买下的墓地,却附加了这样奇怪的条件。
她给的盒子,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
骨灰盒。她附着封信。
她在信里也是没什么正形,不是任何正经的告别信。
她说,“你就那么喜欢我,都拒绝你了还来找我?这样怎么行,怀谦,我心里已经没有你了。”
潦草的字迹,可见她只是漫不经心的恶作剧,字里行间都是她一贯胡说八道。
秦怀谦手里的纸张薄薄的纸张被硬生生捏出层层褶皱,边角都快要被掐破。
“离婚的时候你给了不少,我倒也没有什么东西给你做回礼,感觉你也不喜欢你家那个阴森森的祠堂,想来想去,我给你重金买了个位置,用你给的钱买的,算是投桃报李了吧,你不用谢我。”
她画了一个小山坟堆,上面画了个叉。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发黄的纸面,好像能听见她的声音,有点故作认真的胡说八道。
“我呢,回宋园和爷爷奶奶在一块,你知道我在他们身边会比较安心,所以我大发慈悲告诉你好了。但是……”
她煞有其事的圈出红笔,是严正强调的重点:
“秦怀谦与狗禁止靠近。”
他闭了闭眼,把皱巴巴的信纸一点点抚平,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清秀的字迹。酸涩漫上眼眶,胸腔里似有什么被撕碎,心口空荡荡的钝痛愈发清晰。
新年第一天,何荔因为把程盈交付给她的东西转交给了秦怀谦的缘故,有些心神不宁。
他开门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秦怀谦,她最后时刻是怎么度过的,她……有没有留给他的话?
没有,何荔说,一句也没有。
她本来不想要说的,秦怀谦在她家门前等了好几天。曾经前那样自持内敛的一个人,如今眼底布满红血丝,有几分憔悴。
……何荔终究无法狠下心。
程盈是什么都不怕,说出口的每句话,反正都会被注解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有人对着她都是宽容的。
每日都找许多话讲,但一贯的胡说八道,想逗乐她悲伤的朋友们。
开心的话,她笑起来会有小小的酒窝,程盈看着镜子好一会,说,美人迟暮,天妒红颜啊。
曲浓说你多看点书吧。
可是程盈看不了书了,她视力下降得很厉害。看镜子的时候,把脸贴得好近才能看清一点。
她又做了几次化疗,效果不佳,那种“手术之后,获得了美丽新人生”的剧本到底是降临不到程盈身上。
程盈一向运气平平,她窝在床上,有天忽然说,他会不会为我伤心呢?
那一段时间,程盈其实都没有提起过“他”。
好像程盈也忘了他,不再为生命中曾经出现过的那个人感到--
忽然的提及,她朝自己的好友笑,“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用也就这样了,你们就多担待吧。”
她精心的准备了虚假的证据,证明她还在世界上的定时邮件,本应在之后的五年,每年一封,发给他,她算了算,五年的时间,怎么都够了。
够他忘记程盈,遇见新的人。
也许她拙劣的计划总会出错,她也想到了这样的可能,他若是有天来找她,她留下在墓园的礼物,恐怕够他生气的,这样,他就不至于伤心了。
何荔把自己知道的讲完,问他:“现在你伤心吗?不过好奇这个问题的人也不在了,你不用回答我。”
她逐客的话没有多说。
秦怀谦无论何时都听得懂弦外之音,想要知道的都知道了,他离开,似乎毫无留恋了。
那天之后程盈的邻居打电话来,讲程盈坟前有个年轻男子,胃病发作倒在了那片荒凉的坟地。
幸好救护车来得及时,人应该没什么问题。电话那边问,那个人是程盈姐的爱人吗?
何荔无法回答。
她想,没有人能替程盈回答这个问题了。
宋园镇后的小山坡有一片坟地,靠着一片湖,土壤总是湿润的,春夏的雨落在湖面,荷叶也会被轻轻拨动。
蛙声一片。
撑着黑色雨伞的男人总是来这里,他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湖边,看着雨点落在湖面上,激起涟漪,来不及消失又荡起新的波纹。
空气有清新的草叶味道。他慢慢理解了自己的妻子曾经的烦扰,她那样不喜欢江州冷冰冰的,拥挤的钢铁森林。
她说:“你要是也喜欢宋园就好了。”
不喜欢江州的程盈终于回到了宋园,而她的丈夫开始理解她。
这一年,程盈如果还活着,应该三十岁了。
他知道她会怎样嗔怪的语气说:”我都三十了,你都三十好几了,你小心点,不注意保持你的美貌,我可要开始物色小白脸了!“
他们之间隔着不可跨越的三年。
以后会是十年,二十年,他总有一天垂垂老矣,不再年轻,她所喜欢的皮囊也会变得黯淡无光。
好在她不会为此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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