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是他
程盈昏昏沉沉的想起来,她的的确确是生病了,每一次的病症,她都以为只是忍一忍就过去了。
病来如山倒。
到这一刻她才知道,病情不会等她做好一切的杂事,不会容许她一拖再拖。
窗外的日影慢慢融化在小院子里干涸的土地里。
早就干裂的那方土壤,一眨眼又冒出来一茬绿。
过了季的芥兰还长着,十分茂盛。
她昏睡过去的时刻。
眼前模糊地纠成了一团异样的影子,窗口的树枝不停晃动,沙沙作响,电线杆上的麻雀叽喳的叫,吵得她不得不睁开眼。
她躺在地上,凉席铺在身下,半睁开的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见了窗台上黑色的影子。
“又睡着呢?你小心过两天再考砸咯。”
老头的黑衫慢悠悠的挂到了窗台。
他常常偷懒,支着晾衣杆把衣服挂在窗边的防盗护栏,奶奶总说他,挂在那里哪能干透呀?要到院子里晒太阳才行啊。
老头故作耳聋,待到奶奶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看过来,一句话也不说了。他才在沉默里把衣服取了下来,拿到院子里去了。
这时候,那几件挂得皱巴的衣服,会被自认理亏的老头子拍拍打打,在奶奶面前,整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褶皱。
院子里的衣服被风吹得快要飞起来。
树荫下,奶奶坐着浇花浇菜,风总是凉快的,她又把熟了的菜摘了,菜梗掰断,一声声的脆响,奶奶说,“盈盈,今晚吃炒芥兰好不好?”
她都已经开始择菜了,还要问什么。
避着老伴,老头摇摇头,回屋放下晾衣杆,坐在小凳子上捶着腿,同程盈说,“爷爷老啦,走多几步路,这个膝盖就火辣辣的疼。”
躺在凉席上的程盈没动弹,侧过脸去,日影晃着她的眼睛。
一把扇子遮住了她的眼睛。老头一边给她遮太阳,一边长吁短叹:“要是有个腿脚利索的给爷爷帮忙就好了。”
扇子开辟出的半片阴影下,紧闭的眼睛不敢睁开。
她一动不动,听着这段她多少次重复过的话。
“这孩子怎么不理人呢……”
“盈盈啊,你是不是最近在学校有什么不开心的?同学欺负你了?”
这个老头,偷奸耍滑地拉着她干活,偷吃东西,也甩锅给她。
但也只有他,忧心忡忡的看着宋园横行霸道的孩子王,生怕她受了谁的欺负。
程盈静静的看着蒲扇的纹路,漏进来的光。
“爷爷,我要离婚了。”
童年的蒲扇当时没有移开,所以在此时,蒲扇和爷爷都无法对她作出回应。
她并不能推开扇子,扇面之后的世界,也许是梦醒,是坍塌的空白。
但她心里有太多不能对朋友说的话。
到了梦里,坐在院子里择菜的奶奶,在屋里为自己遮太阳的爷爷,都静静地听着。
程盈扯不清那团乱码,想到什么说什么,她起先只是讲,她有点头疼。
秦家有一老一少,是顶顶讨厌的牛鬼蛇神。
她想当笑话讲,就和曲浓她们说的时候一样,自嘲,避重就轻地讲。
但渐渐的,她越说越多。
“我真讨厌他们,但又非常喜欢那个人。”
他们是谁?没有人追问。
程盈说了下去,秦家的人都讨厌,我也不会喜欢他了。
“因为我也很快要死了,到时候你们记得来接我啊。”
她这样漫无目的说着,心里知道,他们不会有回应。
但说到了这一句,再睁开眼睛,却看不见他们了。
扇子落在了地上。
麻雀呼的一声被哄散,树叶也被扫把扫落了一阵雨。
梦里一下空了,像是梦中的人也在驱逐她。
程盈睁开眼睛。
绿色的田野是她紧紧抱着不肯放手的一场儿时梦。所以她一再梦回,一再的醒来。
梦里失而复得,醒来时,她就要再次接受,她做了梦,梦里有的,只是一点日渐模糊的印象。她妄想要和他们说真话,他们便是水中幻影,惊得不愿再来找她。
程盈在灰暗的房间里,摸到了放在桌沿的感冒药,她畏疾忌医,十分讨厌用药。
但感冒来势汹汹,她分不出自己是头晕,还是头疼,眼前的重影搅和成了雪花粒子,密密麻麻的闪。
她伸手去拿药片。
那个老药师总是配药后,用纸片包起来,一个鼓鼓的三角形。
灰暗的,没有开灯,她打开包装,药片就滚落下去。
外面有人敲门。
她问了声:“谁?”
“是我。”
一道熟悉的年轻男声。
她侧过头,门外的男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她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这时候她耳朵不太管用,更妄论传到大脑的信息。
不过,没有什么人会在这时候来。除了一个人,他会毫无理由地来。
程盈顿了一会,说:“进来吧。”
她摸了抽屉的电子遥控,咔哒一声,锁开了,门外的人推进来。
玄关的灯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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