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三问如刀,句句剜心
常宁公主素来温厚,哪怕她只是个烧火丫鬟,也从未呵斥过一句重话。
每每见主子被欺辱,她恨不能扑上去替主子挨那一记耳光。
可惜人微言轻,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
如今王爷来了,她拼了命也要把这六年积压的委屈全抖出来——
凭什么,这么好的公主,偏要活得如此憋屈?
朱高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向始终垂首不语的常宁。
“她说的,可是实情?”
常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攥紧裙角,用力一点头。
这些年,她真熬到头了。
刚进门不久,沐昕便撕下了温存假面。
天高皇帝远,满腹冤屈无处申告。
好不容易回趟应天,跪在父亲面前哭诉,只盼他能管一管。
谁知老父竟长叹一声,劝她“忍一忍,退一步”。
那一刻,她心彻底凉透了。
婆家欺凌,娘家不援——世上最寒心的境地,不过如此。
“好!好!好得很!”
朱高爔怒极反笑,飞起一脚,直踹沐晟胸口!
那人像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滑出老远。
“沐晟!黔宁王!你胆子肥了?”
“当咱朱家没人了?朱家的女儿嫁进你沐家,就由着你们折辱践踏?”
“还是说,你们沐家倚着沐英当年那点战功,靠着太祖爷的恩宠,就真把天家威仪当摆设了?”
“抑或……你们心里还惦着沐英和懿文太子那份旧情,觉得我朱家夺了建文帝的江山,便要拿常宁撒气,替那亡国之君讨债?”
三问如刀,句句剜心。
尤其最后一句,更似一道催命符。
大明哪个藩王不知——燕王朱高爔对建文余党,向来是见一个杀一个,宁错杀不放过!
朱棣登基后亲自修书各藩,字字如铁:谁若与建文旧部沾边,燕王盯上,莫求宽宥,速寻块坟地,早些埋了,还能少遭些罪。
沐家岂能不知?
可偏偏,老黔宁王沐英与懿文太子朱标情同手足,太子薨后,沐英悲恸呕血,不出半年便随驾而去……
如今常宁又摊上这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一脚,对沐晟而言重逾千钧。
鲜血涌至喉头,腥甜灼烫,他硬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挣扎着撑起身子,单膝重重磕在地上,嘶吼道:
“沐家绝无此心!”
这事若坐实,今日便是沐氏灭门之期!
朱高爔冷笑一声,眸光如冰刃出鞘:
“绝无此心?”
“那你是什么心?”
“以为沐家三代镇守云南,便真能与我朱家平起平坐?以为离了你们,我朱家就稳不住西南半壁?”
“仗着替朝廷守了几十年边关,就敢肆意作践本王的亲妹妹?”
“本王碰都没碰过常宁一根手指头,你们倒好,把她当奴婢使、当沙包打!”
“少跟老子装糊涂!”
“爹不管,我管!”
“云南?老头子当宝,我可不当回事。”
“没了沐家,大明就塌了天?”
“你们不想活,本王亲手送你们去见沐英!”
“那些苗彝土司若敢龇牙,老子带兵一家家铲平,不留活口!”
“我倒要看看——云南的夷人死绝了,这地界还能不能反上天去!”
“沐晟,现在!立刻!给本王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说不出来,本王这就送你上路!”
朱高爔是真的动了杀心。
连“老子”这词儿都甩出来了。
话一出口,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甭管是血洗沐家,还是荡平边地各部,朱高爔向来是刀出鞘、箭离弦,从不打折扣。
区区一个沐家,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捧浮灰。
若非念着沐英一生披甲南征、马革裹尸,为大明踏碎千山万岭,
朱高爔早懒得费这唇舌——抬手便砍,剁成肉酱喂野狗都嫌脏了爪子。
常宁听着这些话,压了十几年的酸楚轰然决堤,
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半生委屈全从喉咙里呕出来。
瞾儿见状,腾地从椅子上蹦下来,拽着丫鬟的手一道上前,七手八脚把她扶回座上。
别说朱高爔怒火焚天,就连瞾儿这个头回见小姑的姑娘,
也气得攥紧小拳头,眼圈通红。
“爹爹,沐家太可恶了!竟敢这么作践小姑!”
刘盈盈不过是个勾栏出身的女子,哪怕借着沐昕的势住进了沐王府,
可烂泥扶不上墙,就是烂泥。
江山易改,脾性难移。
下三滥的根子扎进骨子里,哪怕穿上蟒袍,照样透着一股子腌臜气。
在朱高爔那股子迫人的杀气碾压之下,她当场吓瘫,裤裆湿了一片。
周仓更是腿肚子发软,盯着被一脚踹飞、却仍死撑着跪伏在地的沐晟,
心头直打鼓:自己留在这儿,究竟是送命,还是送义?
朱高爔大步上前,单手掐住沐晟脖颈,像拎只病鸡似的把他提离地面。
“沐晟,想清楚怎么交代了没?”
沐晟十指死扣朱高爔手腕,想掰开那铁钳似的五指。
可那点力气,连挠痒都算不上。
朱高爔眸中寒光翻涌,杀机已如刀出鞘——这一回,真动了杀念。
沐家纵有泼天功勋,也抵不过欺辱常宁半分罪过。
明目张胆纳妾,倒也罢了;
只要常宁点头,他这个当哥哥的,本不想多插手。
可常宁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你们沐家人不捧着供着,已是失礼,
竟还纵容一个小妾骑到她头上撒野?
不把沐家连根拔起,天下人还道我朱家的女儿任人揉捏!
朱高爔五指骤然收紧。
沐晟顿时青筋暴跳,眼球布满血丝,脸涨成紫茄色,
双脚在半空乱蹬,喉咙里咯咯作响,眼看就要断气。
周仓和刘盈盈早已面无人色。
难道威震滇南三十载的镇守将军,今日就要毙命于此?
沐晟若死,云南立马要掀天盖地——
积压多年的军政旧账、土司暗流、边镇隐患,全得炸开锅!
“四哥,这事真怪不到沐晟头上!”
常宁哭得满脸泪痕,扑上来一把抱住朱高爔胳膊。
“沐晟待我尚算宽厚,对沐昕也屡次规劝。可每回他刚开口,沐昕转头就冲我动手。”
“沐晟心里明白,他护我反而是害我——久而久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毕竟,这是我和沐昕的房中事,他一个兄长,不好硬插手。”
她哽咽着哀求,只盼朱高爔手下留情。
在沐府里,除了沐昕,旁人对她倒也算过得去。
沐晟、沐斌、沐昂三人虽是沐昕兄长,
可兄弟阋墙、夫妻反目这类私密事,他们能劝则劝,劝不动也只能叹气。
关起门来过日子的终究是那一对,嘴皮子再利,也撬不开别人的心门。
难不成真要他们亲自上奏,告自家弟弟殴打公主?
那不是亲手把弟弟推上断头台吗?
朱高爔冷哼一声,松开手。
沐晟重重砸在地上,双手死死扼住喉咙,咳得浑身抽搐,
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方才那一瞬,他真以为自己要魂归西天了。
“沐昕那畜生,人在哪儿?”
沐晟苦笑摇头。
旁边小丫鬟一边轻拍常宁后背,一边怯生生答道:
“四爷整宿不归,醉生梦死,眼下怕还在哪家酒肆里歪着呢。”
常宁忍辱吞声,容下刘盈盈进门,
沐昕却愈发放肆,日日浪荡在外,不到日头爬上屋脊绝不露面。
“呵,倒让本王开了眼界。”
朱高爔还真是头一遭撞见这般胆大包天的驸马——
半点没把朱家放在眼里,更遑论把公主当回事。
“云南地卫!给本王滚出来!”
朱高爔一声暴喝,如惊雷劈落旱地,
整座沐王府嗡嗡震颤,声浪直冲云霄,震得云南府十里街巷皆闻其怒。
“谁啊?嗓门跟打雷似的!”
“听动静是从沐王府传来的,火气不小。”
“不至于吧?谁敢在沐王府撒野?嫌命长?”
“地卫?这号人物是干啥的?听着怪瘆人……”
云南府东头一处窄巷,一名黑甲男子听见吼声,脊背一僵,
拔腿便朝沐王府狂奔而去。
西头一座略逊于沐王府的宅邸里,
一位穿蟒袍的中年男人正躺在藤椅上晒太阳,猛然睁眼,
目光如电,直刺沐王府方向——
“地卫?谁敢这么吆喝地卫?莫非……是他来了?”
此人正是岷王朱楩,太祖皇帝朱元璋庶十八子,受封云南。
沐英终究不是朱元璋亲骨肉,
而朱元璋素来多疑,怎肯将西南咽喉托付于外姓?
又见沐家盘踞云南数十年,权倾一方、尾大不掉,
便索性把自己的儿子朱楩派来坐镇,暗中牵制。
当年朱楩初到云南,朱元璋压根没给他修王府……
那时沐府,早已由沐晟执掌门户。
也不知是军务缠身腾不出手,还是压根没把朱楩当回事——总之连个落脚的宅子都没给他安排。朱楩惹不起地头蛇,只好硬着头皮向朱元璋求援。
朱元璋回话说:云南刚收复不久,又被蒙元糟蹋多年,府库空得能跑老鼠,眼下实在拿不出钱修王府,先委屈你住棕亭吧,等日后宽裕了再动工。
就为这间王府,朱楩跟沐晟彻底结下死仇。两人面和心不和,暗地里铆足劲儿较劲——你查我账目,我掀你旧案;你参我越权,我揭你私弊。一时间,云南两大镇守明争暗斗、水火不容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大江南北。
可斗了几年,朱楩终究败下阵来——恰逢朱允炆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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