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设计求见圣上
小太监忙蹲低身子,凑近耳语:
“太孙,您也听见了……皇上真不愿见。您这身子骨,再熬下去,谁也担不起啊。”
“要不……过两日皇上气顺了,奴婢再帮您递话?”
朱瞻基摇头。
哪还有两日?四叔的刀还悬在头顶,寒光未散。
爷爷若不出手,他就真成砧板上的鱼肉了。
“你,再替我通禀一句——就两个字。皇上听了,必召我入殿。”
他俯身贴耳,低低吐出两字。
小太监脸色骤变,连退两步,转身便往殿内疾奔。
太极殿中。
朱棣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见小太监折返,头也不抬:
“走了没?”
小太监垂首摇头。
“越发没规矩了!”
“皇宫禁地,当自家门槛随便踩?”
“贴墙根儿扮可怜?狗皮膏药似的!”
“被他四叔吓一吓,就烧得人事不省?”
“朕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么没种的!”
“三宫六院一百八十张嘴,挑不出一个比他更软蛋的!”
小太监屏息垂首,半个字不敢应。
只压着嗓子回禀:
“回皇上……太孙说,他是来辞行的。”
朱棣脚步戛然顿住。
脸色瞬间阴沉如墨,抄起手边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
碎瓷四溅,满殿宫人齐刷刷扑跪在地,大气不敢喘。
朱棣大步走到殿门口,目光如刀扫向阶下伏地的身影。
“进来。”
朱瞻基虚得站不住,膝盖发软,只能死死抠住门槛边缘,才没瘫倒在地。
“扶一把。”
话虽狠,人却先抬了手。
骂归骂,这孙子是他亲手拉扯大的,捧在手里十二年,恨的是他不争气,疼的是他扛不住。
朱棣立在殿中,背手而立,一身戎装未卸,腰间腰刀沉甸甸坠着,指尖无意识捻着一面褪色军旗。
朱瞻基甩开搀扶的小太监,膝行几步,重重磕下头去。
“爷爷……”
朱棣冷笑一声,声似寒铁:
“辞行?好得很——你这是要去哪儿?”
“提前说一句:别以为逃出应天,你四叔的刀,就收得回去。”
“你这是痴人说梦。”
“你四叔记仇的劲儿,比刀子还锋利。眼下只断你一条胳膊,可你若逃了,再落他手里——脑袋怕是要当场落地。”
“莫非你还打算学建文那没骨头的主儿,钻进荒山野岭当缩头乌龟,躲一辈子不见天日?”
朱瞻基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沉而稳。
“让爷爷操心了。”
“爷爷不问问孙儿为何执意辞行?”
朱棣嗤笑一声,笑声里裹着风霜。
“一个扶不上墙的货色,还要什么缘由?”
“当年若没有咱们朱家撑着,大明江山就塌了不成?”
“绝无可能!”
“这世上哪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了的道理?”
朱瞻基缓缓抬首,目光如钉,直直迎上朱棣的眼睛。
“爷爷,孙儿今日是来告别的,只求您容我再多讲一句。”
“四叔错了,靖难那一场血火,他错得彻骨。”
“建文手下的忠臣,也是真忠臣。这笔债,咱们朱家人,迟早得认,得还。”
朱棣眸光骤然一凛,像刀出鞘。
“在你嘴里,你四叔已成了十恶不赦的魔头?”
“建文的忠臣是忠臣?那他算什么?”
“头一号的逆贼?”
“胆子不小啊!”
话音未落,朱棣冷喝如雷,震得朱瞻基膝盖一颤,脊背发麻,连抖三下。
“告诉你,若没有你四叔,咱们早被建文剁成肉泥,喂了野狗!”
“你凭什么站在高处,指手画脚评断他?嗯?”
朱瞻基连连摇头,语速却愈发清晰。
“爷爷,孙儿从不质疑四叔当年所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就是乱世铁律。”
“可四叔为何非要斩尽杀绝那些建文旧部的后人?”
“爹已经把前因后果都告诉孙儿了。”
“不错,当年四叔与幼女失散,确是建文君臣一手设局。”
“可建文早已不知所踪,那些大臣死的死、逃的逃,尸骨都凉透了。”
“这份恨意,又怎好泼到他们子孙头上?”
“江湖草莽尚知‘祸不及妻儿’。”
“我朱家贵为天潢,难道连这点胸襟气量都欠奉?”
这话出口,朱棣绷紧的下颌线悄然松了一寸。
向来温顺的孙子,竟敢当面顶撞他的决断。
朱棣心头一叹:岁月真不饶人,再听话的孩子,也终归要长出自己的筋骨。
他甚至动了念头——悄悄放几个建文遗孤一条生路。
上一代的血账,何必拖累下一代?
朱瞻基将朱棣神色的细微变化全收眼底,正欲再进一言,话头却被打断。
门外,朱棣派去燕王府探风的小鼻涕跌跌撞撞奔了进来。
他飞快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瞻基——脸色泛红、呼吸急促,明显不对劲。
没敢多停,凑近朱棣耳边低语数句。
朱棣面色陡变,瞬息万变:先是眉峰一扬,继而寒霜覆面,最后竟浮起一丝惊疑。
“消息坐实了?”
小鼻涕垂首:“奴婢亲耳听那花魁所言,千真万确——人是燕王带回府的,话也是她亲口吐的。”
朱棣霍然起身。
老四失散多年的女儿,竟落在建文余孽手中,受尽折辱。
这下,四弟对那群人的恨意,怕是烧穿了天。
难怪方才天现异象,老四突然焚香立誓——原来根子在这儿!
朱棣侧目看向朱瞻基,喉结微动。
这回,真棘手了。
早前密报说,朱瞻基偷偷给建文余党通风报信,被老四当场拿住,刀都架上脖子了,却临阵收手,没砍。
朱棣当时暗松一口气,既恼他莽撞,也想借机敲打——都二十出头的人了,做事还毛毛躁躁。
这次侥幸脱身,下次呢?
难不成真要他这把老骨头日日盯着、时时提防?
如今的应天,有些事,连皇帝的旨意也压不住了。
朱棣心里堵得慌。
别人家是儿子靠老子登基,他倒好,是靠着儿子才坐稳龙椅。
偏偏这个儿子,自己还管不住。
唉……
原想着让徐皇后带着朱瞻基登门赔个不是,再温言劝几句,这事便能揭过。
可眼下横生枝节,怕是徐皇后亲自出马,也难挽狂澜。
……
“小鼻涕,拟旨。”
小鼻涕慌忙捧来圣旨与朱笔,铺展于案,蘸饱朱砂,手悬半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详察内外,皇太孙朱瞻基,悖逆亲伦、违逆圣心、恣意妄为。着即革去太孙之位,返府闭门读书,静思己过;非奉特旨,不得擅出东宫一步。钦此。”
小鼻涕握笔的手猛地一抖,墨汁溅上黄绢,他愕然抬头,嘴唇翕动,却不敢出声。
废太孙?皇上真下了狠手!
别说小鼻涕懵了,朱瞻基自己也如坠云雾。
前一刻爷爷还神色动容,似有所感;怎么转眼就要削他储位?
他脑子嗡嗡作响,一时理不清头绪。
朱棣缓步上前,俯身拍了拍朱瞻基肩头。
“好,你能说出这番话,爷爷心里,是真高兴。”
“可建文余孽这群人……还是死绝了干净。”
朱瞻基猛然抬头,撞进朱棣眼中——那眼神冷硬如铁,毫无温度,竟和四叔提起建文旧部时一模一样。
朱棣整了整袖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别怨爷爷心狠,是他们自己,一步步把自己逼进了绝路。”
“至于你,先回东宫候着。”
“你四叔这回是动了杀心。爷爷若想保你,就得亮出点分量来。回头我陪你娘走一趟燕王府,替你想办法。”
“太孙的印信,暂且放我这儿保管。日后你做得好,自然还你。”
“你爹怕是早把话磨穿了耳朵,偏不许你沾那些建文旧部的边。”
“今儿个,爷爷再替你把这根弦拧紧一回——离那些人,越远越好。”
“你打小就伶俐,跟在爷爷身边这些年,我是一步步把你往高处托、往实里教。”
“你也争气,进退有度,事事合我心意。”
“可大明可以少一个朱瞻基,绝不能少一个朱高煦。生在天家,骨子里就刻着取舍二字。纵使爷爷疼你入骨,也不敢拿江山社稷当赌注。”
话音刚落,朱棣忽地一顿,俯身凑近朱瞻基耳畔,嗓音压得又低又沉:
“别以为爷爷眼瞎——今儿个你巴巴跑来,是你爹暗中推的吧?”
朱瞻基脊背一僵,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咚”一声闷响,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孙儿知罪,请爷爷责罚!”
朱棣却朗声一笑,抬脚不轻不重踹了他屁股一下。
“起来吧,滚回去歇着。”
朱瞻基由小太监扶着颤巍巍起身,深深一揖,眼神恍惚,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里,浑浑噩噩出了殿门。
人影刚拐过月洞门,朱棣脸上的笑意便像墨汁入水般散得干干净净。
眉峰一压,眸光如刃,寒意森森。
良久,才朝角落里那个缩着脖子的小鼻涕扬了扬下巴:
“去坤宁宫,传皇后——陪朕走一趟燕王府。”
……
燕王府。
朱高爔坐在小花床沿,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一缕碎发。
或许真应了那句老话:龙种落地,自有气象。
洗净铅华的小花,早已褪尽乞儿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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