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明知不可为
方为则等黎孜离开后,他回到茂园。
刚踏进家门,姐夫陈前给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你姐在楼上,气得不轻。"
方为则淡淡笑了一下。三十八岁的人了,没想到还会因为感情问题被姐姐担心,更没想到会在这个年纪,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他换了鞋,将外套递给保姆,目光扫过客厅——陈一正坐在钢琴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琴键。
"舅妈昨天脸色不太好哦,"陈一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舅舅,你也算一个渣男。"
方为则脚步顿住。他看了陈一一眼,眼神沉了下来,却没有发作。这个年纪的孩子,懂什么?他想起自己三十八岁的人生,在机关里步步为营,在人情往来中滴水不漏,最后却在一个"情"字上,栽得如此狼狈。
"我看你作业还是太少,"他声音平稳,带着长辈的威严,"那钢琴还得练,免得下次表演丢的是你舅妈的脸。"
陈一哼了一声,重重按下琴键,不再理他。
方为则没再计较,径直上楼。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他在方慧卧室门前停下,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他又等了三秒,然后推门而入——从小到大,他们姐弟之间,从不需要那些虚礼。
方慧坐在窗前的扶手椅里,背对着门,听见动静也没回头。阳光从她身侧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她穿着家常的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方为则注意到,那截颈子上已经有了细纹——她也四十三岁了,为了这个家,为了他,操心了半辈子。
他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姿态放松,像是在开一个普通的家庭会议。
"怎么?"他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陈一那小子还不够你操心?还操心我的事来了?"
方慧终于转过头来,睨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怒意,有失望,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无奈。她这个弟弟,从小就是这样,表面温和从容,骨子里比谁都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为则,"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结婚没多久,父母就相继离世。我作为姐姐,身份就是父母那样。我操心你是肯定的,你不想我操心——"她顿了顿,"那你这样,对吗?"
方为则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在谈判桌上签过无数份文件,在会议上拍过板定过案,此刻却微微蜷着,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这有什么对错?"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方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太了解他了,了解到他一个眼神的躲闪,她都能读出背后的挣扎。可这次,她读不懂了。
"我以为静静可以和你一辈子的,"她说,"你们两个,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
"没有?"方慧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为什么会有另一个女人的存在?"
方为则抬眼看她。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将那些细纹照得清清楚楚——眼角的,眉心的,还有法令纹旁边那两道深深的沟壑。三十八岁了,不再是那个会为了爱情冲动的少年,可此刻,他的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很多东西不是一定会出现的,"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是它出现了,就存在了。我没办法告诉你为什么,姐——"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我自己都给不了自己答案。"
方慧望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为则就交给你了";想起自己婚礼那天,十八岁的方为则站在角落里,眼眶发红却强撑着笑;想起他一步步从基层爬到现在的位置,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踏实,从未让人操心。可此刻,这个让她骄傲了半辈子的弟弟,却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坐在她面前,说他给不了自己答案。
"静静昨天应该知道你的问题了,"方慧移开目光,声音低下去,"只是没有实锤。为则,回头是岸。如果还想继续,那边快断了吧。"
"姐,我知道。"
"知道什么?"方慧忽然激动起来,"你知道今天就不该到我这里来,就该直接去找静静!把话说清楚,把婚期定下来,把那个荒唐的念头掐死——这才叫知道!"
方为则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慧。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楼下花园里的陈一,正坐在秋千上发呆。少年人的背影单薄而倔强,像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在等,"他说,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等什么?"
"等那边给我消息。"
方慧愣了一下:"什么消息?"
"她要好好想想。"方为则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道轮廓,"想想要不要跟我,想想能不能承受,想想——"他顿了顿,"值不值得。"
方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眼前的弟弟,忽然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不是逢场作戏,是认真的。认真到愿意等一个女人的答复,认真到把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认真到——在她这个姐姐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与期盼。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指攥紧了扶手椅的边缘,"方为则,你三十八岁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他走回她面前,蹲下,像小时候那样仰着脸看她,"我在等一个可能等不到的结果,在赌一个可能输得很惨的局,在——"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释然,"在做一个可能会让所有人失望的选择。"
方慧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暑假,方为则在后院养了一只流浪猫。浑身是伤,见人就躲,谁碰都哈气。她让他别管,说养不熟的。可他偏偏花了整整一个暑假,每天偷偷送吃的,远远地看着,直到那只猫终于肯让他靠近。
那时候她也说他"没出息"。
可他就是有那个耐心,等一个生灵卸下防备。如今,他把那份耐心用在了一个人身上。
"如果等不到呢?"她问,声音有些哑。
方为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那个动作从容而得体,是十几年机关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他朝门口走去,手握上门把时,忽然停下脚步。
"那就等不到吧。"他说,没有回头,"但至少,我试过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方慧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那道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弹。阳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父亲的话,想起自己的责任,想起林静静——她昨天强撑的笑脸,她眼底的湿润,她对方家每一个人的周到与体贴。
可她也想起方为则刚才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在陈前眼里见过,在镜子里见过,在每一对真正相爱的恋人眼里见过。那是一种"非她不可"的执拗,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敢,是一种——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方为则的身影。他正站在陈一面前,似乎在说什么,少年人别过脸去,他却耐心地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
三十八岁了。
她这个弟弟,终于学会了爱一个人,爱得如此笨拙,如此认真,如此——不像他。
方慧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抹掉眼角的湿痕。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能替他做决定的人了。他能做的,只有等,只有看,只有在他摔得遍体鳞伤时,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
就像很多年前,那只流浪猫终于离开的那个早晨,方为则坐在后院,坐了很久。她走过去,什么都没问,只是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手帕。
那时候他说:"姐,它走了。"
她说:"我知道。"
"我喂了它三个月。"
"我知道。"
"它还是要走。"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她说:"为则,有些东西,不是喂熟了就能留住的。但你能做的,只有喂。其他的,交给缘分。"
如今,她把这句话,再说给自己听。
窗外的夕阳将整个茂园染成金色,方为则的身影在花园里拉得很长。方慧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或许这个"没出息"的弟弟,比谁都勇敢。
至少,他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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