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明知不可为
黎孜在教育局,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关进了抽屉里。
她开始重新习惯早七点半到办公室的节奏,泡一杯浓淡适中的绿茶,把待办事项按轻重缓急列在便签纸上,贴在电脑边框。教育督导科的活儿细碎繁杂,她却做得格外扎实——整理义务教育均衡发展台账时,她把近五年的数据逐一核对,发现三处统计口径不一致的地方,主动跑了两趟档案室和一趟计财科,最终让那份迎检材料毫无瑕疵;撰写春季开学检查通报,她没套用往年的模板,而是把走访六所学校时记录的二十三条具体问题分类归纳,通报发下去后,分管副局长在例会上特意点名表扬"有干货、有针对性"。
某个周五,科室小李提议聚餐,说新开的潮汕牛肉火锅评分很高。黎孜犹豫了一瞬,想起上次聚餐后那场尴尬的酒局,但看着同事们热络张罗的模样,还是笑着应了下来。那顿饭吃了两个钟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老周讲他儿子中考填志愿的纠结,帮小陈分析她表妹考教师资格证的复习策略,蒸汽氤氲中,她发现自己能自然地接话、笑闹,甚至主动添了两次茶水。回到出租屋时已是九点半,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后来又有全省教育系统师德师风建设专项督查,黎孜被抽进局里的迎检专班,连续两周加班到八九点。她负责汇总十二个学校的自查报告,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十几个小时,眼睛干涩得滴眼药水。但那种疲惫是踏实的,是看得见成果的——当她把装订整齐、索引清晰的资料汇编交给专班组长时,对方翻了几页,抬头看她:"黎孜,你这活儿干得漂亮。"她抿嘴笑了笑,说应该的。
她和方为则之间,确实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
起初她还会下意识留意手机,后来她把那个号码的提示音改成了普通的系统默认音;起初路过局长办公室那层楼会心跳快半拍,后来她学会了走另一侧的楼梯。没有刻意的遗忘,只是日子一天天过,新的文件堆上来,新的会议通知发下来,她的注意力被这些具体而微的事务填满,像溪水填满河床,自然得几乎让人忘了河床曾经干涸过。
某月中旬的一个周三,王局把黎孜叫到办公室。老领导正端着保温杯喝茶,见她进来,指了指桌角的牛皮纸档案袋:"省督察组下周要来,这是咱们局里师德师风建设的特色材料,你跑一趟,送到市委督察处。对方联系人姓赵,电话在袋子上贴着。"
黎孜接过袋子,触到纸面微微的粗糙感。她没问为什么要她去,王局也没解释——这确实就是公事公办,科里小李母亲住院请假,老周去省里开会还没回来,她是现成的人手。
"什么时候要送到?"她问。
"明天下午下班前,赵处长要预审。"
黎孜点点头,把档案袋抱在怀里。走出局长办公室时,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平稳,规律,和往常无数个抱着材料去文印室、去档案室、去会议室的脚步没什么不同。
当晚她失眠了。不是因为想见谁,而是因为那种"要去那里"的预感本身,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她躺在床上,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微光,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送材料,送到就走,甚至不需要上楼,楼下大厅有材料接收窗口。她设想过最坏的情况——万一在大厅里遇见,万一在走廊上迎面碰上——然后又在心里演练应对,从紧张到麻木,最后在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她特意穿了最普通的灰色西装套裙,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而不是别的什么。高铁上她一直在看随身携带的业务笔记,试图把注意力钉在那些文字上。出站、打车、进省厅大院,每一步她都走得不快不慢,像在完成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督察大楼比她记忆中更肃穆一些。她在大厅前台登记,说明来意,工作人员指了指电梯:"二楼,督察处,上了楼梯右转。"
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她按照指示牌找到督察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打印机和说话的声音。她敲了敲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头:"找哪位?"
"您好,我是教育局的,送师德师风建设材料,找赵科长。"
"赵科去厅里开会了,材料放这儿吧,我转交。"男人指了指靠窗的办公桌。
黎孜走过去,把档案袋放在指定位置,从包里掏出便签纸,写下自己的姓名单位和联系电话,贴在袋子上。动作机械而准确,她甚至没有环顾这个办公室,没有去看那些紧闭的或半开的门后可能藏着什么。
"麻烦您了,"她对那个男人说,"如果材料有问题,请随时联系我。"
"行,知道了。"男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黎孜转身往外走。走廊依然安静,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下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紧咬的下唇,肩膀也垮了下来——是那种终于可以松懈的姿态。
她没有见到方为则。
或许他在开会,或许他在别的楼层,或许他正好外出了。这些"或许"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明亮的大厅光线涌进来,她迈步走出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出市委大门时,阳光正好。黎孜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比预期的还早。
风从街道对面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落定了。不是失落,也不是释然,只是一种简单的、事务性完结后的轻松——材料送到了,任务完成了,她该回去继续整理明天的会议记录,或者想想晚上吃什么。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汇入车流,市委大楼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黎孜从包里掏出耳机,点开常听的播客,关于城市历史的一期。主播的声音温和地填满耳膜,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的纹理。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或者说,一切都来到了本该在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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