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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我虽然老了一点


第一天勘景后,林语笙跟副导演确定了一些场景。

之后团队简单休整,便按照早已联络好的计划,一行人前去拜访阿禾——当年被解救的妇女之一。

阿禾四十出头,却看上去像五十多岁。

她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眼神很戒备。

阿禾不愿意面对镜头,尤其是有男性摄像师在场时,她会下意识地缩起身子。

林语笙注意到了。

她让摄像师和男性工作人员暂时退到院子外,自己拉着程美莎坐在阿禾家门槛上,没有开机,只是聊天。

“阿禾姐,我们不拍脸,就拍拍你的手,行吗?”林语笙声音轻柔。

阿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伸出手——

那是一双粗糙、关节变形的手,但指尖有长期刺绣留下的老茧。

林语笙让摄像师只拍手部特写,自己则蹲在阿禾身边,听她用方言讲绣花的来历:

“是我娘教的,现在靠这个赚钱养活孩子,天天绣。”

林语笙问:

“是在村子里摆摊卖吗?”

阿禾声音压低:

“不是,没人买我的绣样,是去镇上有铺子收。”

林语笙轻声问:

“现在日子好些了吗?”

阿禾麻木:

“什么日子叫好?我留了一个儿子在那,带着五个丫头回来的。现在全靠这双手绣点东西换钱。可绣多了,眼睛花了,手也疼得睡不着。反正有口气活着。”

她顿了顿,眼神空洞:

“有时候觉得,逃出来了,日子却像还在那个笼子里。”

阿禾最终还是不愿意接受采访。

可当初副导演联络时,她的大女儿明明说她愿意出境。

副导演当即就要联络阿禾的女儿,却被林语笙制止。

她仍旧留下当初说好的一笔采访费,一言不发地带着摄影走了。

盛景延见状,又往劳务的信封里塞了一沓现金,信封变得很厚,然后默默跟上。

车内,林语笙翻看着拍摄的素材。

副导演有点焦虑,问:

”咱们现在怎么办?这是唯一一个愿意接受采访的,谁成想又变卦了。“

林语笙想了想,说:

“刚刚她说有五个女儿?”

副导演点头。

于是林语笙当即调整方案,让副导演询问阿禾的女儿愿不愿意接受采访。

大女儿回信说,小妹可以。

于是众人去了山上的学校。

通过校长联系,他们找到了阿禾的第五个孩子,如今正在念小学。

林语笙没有直接问敏感问题,而是设计了一个简单的绘画活动,让阿禾女儿所在的班级所有小孩都画一画自己的家。

副导演不解:

“怎么不直接叫阿禾的女儿出来?”

林语笙说:

“你要她怎么跟她同学解释?我们是外来的,还带着采访设备,这么惹眼,这样一来学校的小孩都会问她妈妈的事。”

盛景延闻言不禁侧目看她,眼神柔软。

最后采访以解释绘画的理由,抽了五六个孩子进行,其中一个就有阿禾的女儿。

那女孩画了一个院子,房屋没有窗户,门紧闭,房子外面还有一圈带刺的篱笆,院子里有五个小人,分别是她和四个姐姐。

林语笙看着这幅画,问女孩:

“怎么没有在画上看见妈妈呀。”

女孩低头不愿说话。

林语笙没有强迫她,打手势让摄像师开着机器,先去休息。

然后她静静陪她坐了一会儿,开始和她聊些寻常的话题,氛围渐渐轻松。

盛景延站在镜头外,看着取景框里的这一幕。

忽然,小女孩说:

“老师说你们是拍照的。”

林语笙温声解释:

“我们是拍电影的,就是把故事做成画面让好多人看到。”

女孩想了想,问:

“那你们想拍我家的故事?”

女孩很敏感,也并非什么都不懂。她能感受到林语笙的善意,开始愿意和她倾诉:

“我们家没什么可拍的,村里人说我妈是破鞋,还说我和姐姐们是赔钱货。”

林语笙顿了一下,轻声问:

“那你觉得他们说的对吗?”

女孩摇头,说:

“我其实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说,也不知道他们说的对不对,但我每次听到这些,心里就很难受。姐姐,你能拍个电影让他们不要这样再说我妈妈吗?”

林语笙眼眶酸痛,对她认真点头。

“我会的。等电影上映了,我就让他们都来看。”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个小虎牙:

“我也能去看吗?”

“当然,你想叫谁来看都可以。我们拉勾。”

画面外,盛景延看着这一幕——

阳光洒下碎金般的光斑,跳跃在小女孩仰起的、充满期待的脸颊上,也跳跃在林语笙微微低垂的、纤长浓密的睫毛上。

光影在她柔和的侧脸轮廓上流转,将她此刻的神情映照得格外温柔。

小女孩伸出小指,指节细细的,指甲缝里还带着泥渍。

林语笙也伸出小指,两人的指尖轻轻勾住。

盛景延的心,就在这一刻,被一种汹涌而柔软的情绪完全充盈、鼓胀。

他想,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此刻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这份柔软与强大,对他而言有着怎样致命的吸引力。

之后小女孩接受了林语笙的采访,进展的很顺利。

学校这边的素材都拍完之后大家打算收工,回镇上的旅馆。

可是这里穷乡僻壤,车只有一辆,因为剧组要搬运仪器,林语笙就叫他们先回,自己再等司机回来接。

盛景延说:

“我也留下来,车坐不下了。”

有人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刚想说话,被程美莎踹了一脚,后知后觉地闭嘴了。

之后林语笙和盛景延在学校里陪小孩们踢了一会儿球。

一直到太阳落山,他们等了好久,车还是没来。

天色渐渐暗了,山里起了雾,湿冷湿冷的。

林语笙搓了搓胳膊,看向盛景延:

“大哥,我们先往山下走吧?边走边等,司机应该能碰见我们。”

盛景延看了眼天色,点头,把冲锋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被她拒绝。

“大哥,咱们走起来就不冷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山雾越来越浓,能见度迅速降低,手电的光束被浓雾吞没大半,只照出眼前几步的距离。

四周静得出奇,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更添寂寥。

“跟紧我。”

盛景延走在她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确认她的位置。

走了一段,林语笙踩中松动的碎石。

她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往旁边陡坡歪去。

盛景延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回带。

惯性使然,两人踉跄了几步,他后背撞上一棵粗壮的树干才稳住。

“没事吧?”

他声音绷紧,第一时间低头检查她的脚踝。

林语笙惊魂未定,摇摇头:

“没事,太滑了,这样走不行。”

她这才发现,刚才滑倒的地方,再往外一点就是一段陡峭的斜坡,隐在浓雾里深不见底,不由一阵后怕。

盛景延眉头紧锁,环顾四周,也认同她的话。

“雾太大了,看不清路。不能再走了,容易出事。”

他当机立断。

“先找个背风的地方等雾散。司机到了就会联系我们。”

他们在附近找到一个不大的山洞,入口被藤蔓半掩着,里面干燥,空间勉强能容两人栖身。

盛景延清理了一下洞口,又检查了没有野兽痕迹,才让林语笙进去。

山洞里比外面更冷,湿气好像能钻进骨头缝里。

林语笙刚才出了一身冷汗,现在被冷风一激,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碰。

盛景延见状,再次脱下自己身上的冲锋衣,不由分说将她裹住。

林语笙扭动两下,被他禁锢的更紧。

“大哥,这样你会很冷。”

盛景延说:

“我虽然老了一点,但身体素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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