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皇帝来纳谏了
挂断电话后，顾安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起身，尽管还有繁多的文件需要处理，但他现在得思考一下自身的问题。
苏柠最后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迅速蔓延开来。
从旁观的角度，真的可以看到许多新事物，这就是旁观者清的理论。
而她那单纯的好奇，精准地击中了他自己长久以来，刻意忽略的某个角落。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这个问题一旦被提出来，就再也无法被压回去。
他开始回溯自己近年来的行为轨迹，像翻阅一本落满灰尘的日记，一页一页地看过去，试图找到那个最初的偏移点。
首先，沈家的事情是一个很明显的标志。
他处理沈家的手段……不能说错，因为地方确实该死，触犯到了顾安的利益。
可他不得不承认，在处理那件事的过程中，他夹杂了大量的个人情感。
凭由苏柠前世的遭遇，对沈家怀有深刻的恶感。
那种恶感驱动着他，让他用一种近乎玩弄的心态去摧毁沈家，而不是出于冷静的战略考量。
虽然这和他消灭世家的总目标，是没有偏差的，可驱动他行动的动力，已经从“这件事是对的”悄然转变为“这件事让我爽”。
它们的概念不同，并且这种变化极其隐蔽，甚至顾安自己都没有察觉。
这就是所谓的潜移默化，在日常生活的点滴中悄然发生，像水滴石穿一样，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最初为自己设定的那条边界。
之后，他就开始更多地凭借个人喜恶来处理事务，随心所欲，放纵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原始，不加节制的冲动。
而苏柠的出现，更加剧了这种变化。
这么说或许不准确，因为自我的改变，不能怪到某个人身上。
但得承认的是，她是顾安情感世界中最重要的变量。
苏柠的存在拔高了他个人情感，在决策体系中的权重，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将越来越多的注意力投入到与她相关的事情上，相应地，对其他事情的关注度就下降了。
这种注意力的偏移，给了那些暗处的老鼠可乘之机，让他们得以在顾安松懈的时候发展壮大，甚至渗透到他眼皮底下来兴风作浪。
当然，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危害……他的行为在影响着下面的人。
顾安是这个庞大机器的核心，他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效仿。
当他开始随心所欲，凭个人好恶行事时，下面的人看在眼里，心里自然会想：
老大都开始乱来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坚守那些规矩？
这种思想的蔓延，才是导致最近内部动荡的真正根源。
外部的敌人从来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内部信念的瓦解。
顾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按压着眉心。
他意识到自己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复盘，所以得有一个足够了解他，并且清醒的旁观者，来帮助他完成这个过程。
想到此，顾安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陆时衍的号码。
“过来一趟，有事要聊。”
陆时衍来得很快。
显然他正在庄园里处理事务，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整个人随意的很。
在顾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陆时衍没有急着开口，等着顾安先说。
然后，顾安将刚才与苏柠通话的内容，以及自己后续的思考简要地复述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他陈述自己意识到变化时后，推测到了内部动荡原因，所以希望能够借助陆时衍的视角，看到他自己看不到的那些东西。
陆时衍听完之后，沉默良久。
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思绪不断整合。
最终，当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顾安时，表情里带着种混合着感慨和敬佩的神色。
眼前的人，居然会自我反思……
“你这个人真的很恐怖。”陆时衍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没有恭维，只有一种基于多年交情的坦诚。
“一个拥有你这样权力和财富的人，不顺从本心肆意行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居然还会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停下来自我反省，对自己的行为进行纠偏。
说实话，我跟着你干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比你聪明，比你更有手腕的人，但他们没有一个能做到你这一步。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不如你，同时大家愿意一直跟着你干的原因。”
他顿了顿，将身体向前倾了一些，手肘撑在膝盖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刚才问我还做了什么，影响到下面人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减产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当时因为某些原因，你下令削减了几个主力工厂的产能，导致市场上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供应短缺，下游的供应商和经销商都受到了波及。
那件事对社会的影响很大，完全不像你刚开始干事业时会做的事情。
以前的你，就算对周围的一切再不满，也会把火气发在世家头上，通过剥削上层阶级来泄愤，而不是让普通民众来承担后果。
但那次你没有，你让所有人都跟着一起难受了。”
顾安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有打断，示意陆时衍继续说下去。
身为另类意义上的皇帝，他有纳谏的宽容。
“下面的人看着你这样做，心里其实也会有想法。他们会想，老大现在做事越来越随性了，谁让他不高兴他就弄谁，不分对象，不看后果。
这种想法一旦滋生，就会蔓延。
他们开始学着你的样子，尝试将自己手中的权力转化为……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为了那个宏大的目标而克制自己的欲望。”
说到这时，陆时衍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说句不好听的，你正在朝着暴君的方向发展。这话我之前不敢跟你说，一方面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错觉。
另一方面，我自己也整天被姜晚那点事搅得心神不宁，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思考这些问题。
现在你自己意识到了，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哦？
原来这就是你们的想法？
顾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突然有些沉默，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低垂，消化着陆时衍的这番话。
果然在我看不到地方，大家都对我有了意见……
上位者的改变，对下面的人影响太大，自己作为精神的领袖，居然被欲望污染，说实话这是他失败的证明。
陆时衍继续说道：“你应该还记得，我们这支队伍的核心成员，其实很多都出身于世家。我来自陆家，周言和陈远他们，哪一个不是富贵家族出来的子弟？
我们这些人，明知道跟着你干到最后，我们自己所在的家族也可能被清算，但我们还是选择了跟随你。
为什么？因为我们被你当初那场宣言感染了。
你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可能性！
那种可能性超越了个人和家族的利益，让我们觉得哪怕最后自己会被波及，也值得去为之奋斗！”
陆时衍说着，整个人居然有些亢奋，这是难得的精神抖擞。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顾安的眼睛。
“如果你回归本心，重新找回那个最初的自己，我会很高兴。除了我，还有那些从一开始就跟着你的人，都会很高兴。
最近那个主角团闹得挺欢，但相信他们蹦跶不了多久了。一旦你真正认真起来，不再抱着玩闹的心态去处理他们，他们的末日就到了！
毕竟，在你的认知里，那些外国人从来都不属于，你所要保护的人民范畴。”
非我子民，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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