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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降维打击,这是学生和医者的鸿沟


林易没急着下笔。

他转头看向墙边站着的三个见习生。

“既然病机已经看清楚了,敢不敢开个方子试试?”

他语气平淡,手随意搭在桌缘。

张平缩了缩脖子,干笑一声:“林老师,这乳腺癌术后的方子太难拿捏了,我怕……我怕开错药。”

谢文俊也跟着摇头,往后退了半步。

唯独姜晚站在原地没动。

她抿了抿嘴,眼神里没有退缩。

林易看她一眼。

“姜晚,你来。”

姜晚深吸一口气。

她走上前,接过林易递来的钢笔,从病历夹后面抽出一张空白纸,平铺在桌面上。

笔尖悬了两秒。

她落笔。

知柏地黄丸加减。

知母10g,黄柏10g,熟地黄24g,山茱萸12g,山药12g,泽泻9g,牡丹皮9g,茯苓9g。

写完,她把笔放回桌面,退后一步。

林易拿起那张纸。

他的目光从方头扫到方尾,速度不快,逐味看过。

“知母、黄柏清相火,六味地黄丸滋肾阴。”

林易把纸放下。

“在教科书里,这是阴虚火旺的标准答案。”

他点了点头。

“基础打得很牢,思路也是对的。”

姜晚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没压住。

张平在旁边咽了口唾沫,看了谢文俊一眼。

谢文俊推了推眼镜,抿紧嘴唇。

戴凤芝坐在接诊椅上,头顶的百会穴和脚踝的太溪穴各留着一根针。

她听不太懂这些专业术语,但看到年轻女孩被夸了,也跟着露出善意的表情。

“但在临床上,这个方子治不了戴女士的病。”

林易话锋一转。

姜晚的嘴角僵住了。

张平和谢文俊也愣住了,互相对视一眼,都凑了过来,盯着那张处方笺,满脸疑惑。

明明辨证方向对了,为什么不行?

林易拿起一张空白处方,拔开钢笔帽,为三人解惑。

“你们看,戴女士的病机,不是单纯的肾阴虚火旺,是肾阴枯竭在下、心火独亢在上、心神失养在内的三重复杂病机,三者相互牵扯,不是单一的知柏地黄丸能解决的。”

“姜晚开的知柏地黄丸,优点是能滋阴降火、补肾水,对付普通轻症的更年期阴虚火旺,完全够用。”

“但它有三个致命短板,完全不匹配戴女士的病情。”

“第一,知柏地黄丸只能补肾阴、清下焦相火,却清不了上焦的心火,戴女士寸脉浮大、满脸烘热、心烦到整夜睡不着,这是心火独亢,知柏里没有一味清心火的药,压不住这股浮火。”

“第二,它没有安神定志的功效,戴女士最痛苦的就是失眠、心慌、胡思乱想,知柏地黄丸不治失眠,等于没解决她最迫切的痛点。”

“第三,戴女士是乳腺癌根治术后,大气大血耗损,肾阴已经亏空到尺脉沉空的地步,知柏地黄丸力道偏缓、层次单薄,填不住她的大亏空,顶多能稍微减少一点潮热,治标不治本。”

诊室里静了。

姜晚的脸从耳根开始泛红。

不是被夸时的那种红,是被一刀切开认知盲区后的那种红。

林易看着三人。

“那这病该怎么治,还有人知道吗?”

林易等了片刻,无人出声。

他拿起笔正式开方。

“此病当用天王补心丹合黄连阿胶汤加减。”

“黄连6g,黄芩3g,阿胶10g(烊化),白芍10g,鸡子黄两枚(冲服),生地黄15g,麦冬12g,天冬10g,丹参10g,酸枣仁15g,柏子仁10g,远志6g,五味子6g,茯苓10g,当归10g。”

“七剂,水煎服,日一剂,分温两服,鸡子黄兑入药液中搅匀,趁温服下。”

林易把处方笺推到姜晚面前。

“你看这张方子。”

姜晚弯腰,目光从方头逐行扫过。

“天王补心丹是主方,生地、麦冬、天冬滋阴清热,酸枣仁、柏子仁、远志养心安神。”

林易用笔尖指着方子中间那一行。

“重点在这里,黄连阿胶汤。”

他顿了一下。

“黄连苦寒,入心经,直折心火,不是知母黄柏去清肝肾那一层的虚火,是直接冲着心脏那团实火去的。”

“阿胶是驴皮熬出来的胶,鸡子黄是蛋黄,这两味药有个共同点。”

姜晚抬头看他。

“是什么?”

林易知道对方不知,自答。

“血肉有情之品。”

“草木药滋阴,像往干地里浇水,来得慢。阿胶和鸡子黄是动物源性的,跟人体的阴血同气相求。戴女士两年前做了乳腺癌根治术,大气大血的消耗,阴血底子伤得深。草木药补不动的,要用血肉有情之品强行填。”

他把笔放下。

“这叫急则治其标。先用重剂把心肾的通道打通,心火压下去,潮热退了,夜里能睡了,阴液才有时间慢慢恢复。”

林易的目光扫过三个见习生。

“等她潮热退了,睡眠稳了,再轮到你的知柏地黄丸上场扫尾。”

他看向姜晚。

“你的方子不是错,是时机不对,战场上打仗,先锋和殿后不是一支队伍。”

姜晚盯着处方笺上鸡子黄两枚冲服几个字。

这是《伤寒论》黄连阿胶汤的原方用法。

她攥着笔记本的手微微发抖。

她在学校考试里写过不下二十次黄连阿胶汤的方歌,默写过它的组成、功效、主治。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这张方子可以这样用。

教科书把方剂切成一块一块的知识点,背下来就能拿分。

但眼前的处方笺上,每一味药都活了。

它们不是知识点,是士兵,是棋子,有先后,有轻重,有进攻和防守。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

进门时张平说“跟个住院医是浪费时间”。

她没吭声。

不是认同,是因为她自己心里也犯过嘀咕。

薛主任去开会,换了个年轻大夫带教,这一天能学到什么。

现在她站在这间诊室里,看着一个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大夫,把张仲景写在竹简上的东西拆开揉碎,信手拈进一张现代处方。

不出五句话,把她开的知柏地黄丸剥得干干净净。

思路对,但治不了病。

这不是骂,却比骂还疼。

每一句都点在病机上,她想反驳都找不到缝隙。

张平和谢文俊也在写。

他们早已忘了,眼前这个从容开方,讲解医理的人,不过是一名住院医。

戴凤芝听懂了大半。

她不懂什么寸脉尺脉,但她听懂了先把心火压下去,晚上才能睡着。

两年了。

她只想睡一个整觉。

林易把处方笺递给戴凤芝。

“拿这个方子去药房抓药,七剂。鸡子黄是生蛋黄,回家在菜市场买新鲜的鸡蛋,磕开取蛋黄,搅进药汤里趁温喝下去。”

戴凤芝双手接过去,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夫,我能问一下……这个方子里面没有激素成分吧?”

“纯中药,跟激素没有关系。”

林易语气平稳。

“吃完七剂来复诊,如果潮热发作次数从一天二十次降到十次以下,说明方向是对的。如果没有改善,不用挂号直接来找我,我调方。”

戴凤芝把处方笺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布袋里。

她站起来,百会穴和太溪穴的针已经在刚才对话的过程中留满了二十分钟。

林易走过去,先取百会。

左手按住穴位周围的头皮,右手捏住针柄,缓缓旋转起针。

针尖拔出的瞬间,戴凤芝深深吐了一口气。

太溪穴的针取出来时,一小滴血珠从针孔冒出,林易用干棉球按住。

“按两分钟再松手。”

戴凤芝点头,弯腰穿鞋。

鞋带系好,她站直身体,愣了一下。

诊室门口到接诊椅这段路,她进来的时候走得扭扭捏捏,浑身是汗。

现在站起来,后背的衬衫还是湿的,但额头上没有新的汗冒出来。

她抬手摸了一把脸。

干的。

戴凤芝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易已经转身坐回了诊台后面,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朝林易鞠了一躬,攥着布袋走出诊室,脚步比进来时快了。

门关上。

林易视网膜前,深蓝色光幕无声浮现。

【缓解绝经期重度潮热,医道值+20。当前值:1770/5000。】

光幕消散。

林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刚才光顾着讲解,水已经凉了。

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把凉水倒掉,准备去从饮水机上重新接了一杯热的。

姜晚接过水杯。

“林老师,我来吧!”

只是她没走几步。

“唔……”

一声压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说话。

是那种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本能的痛呼。

林易回头。

姜晚双手捂住小腹,后背贴着墙,整个人沿着墙面滑了下去,脸色瞬间从泛红变成惨白。

水杯从姜晚手里脱出去,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诊台脚边。

张平反应最快,往前跨了一步。

“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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