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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脚背上的声音


PF4抗体阳性没有让CSICU轻松下来。

那张结果单还在系统里亮着,诊断栏已经改成"临床高度疑似HIT,PF4抗体检测阳性,功能实验待复核"。字写进去了,肝素也没有回去。

可床旁真正让人盯住的,不再是检验系统。

是高铮的右脚。

血流探头还放在无菌垫边,探头头端沾着一层透明耦合剂。刚才护士听足背时,机器里只有一片细碎沙声。换了角度,往外侧挪了半厘米,仍然没有明确搏动。

胫后动脉还在。

弱,沉,断续。

CSICU主责医生打完外科会诊电话后,手还没从听筒上完全放下来。

他问:"如果真要进介入室,抗凝怎么办?"

——介入,就是从血管里伸进导管去处理问题。一旦进了介入室,器械表面、冲洗液里通常都会用到肝素。而现在,肝素是禁区。

这句话把几个人的目光从右脚拉回到床旁的泵。

替代抗凝的阿加曲班泵还在跑。

透析机也在跑。

透析回路里的枸橼酸泵和补钙泵一前一后亮着。

林述没有立刻回答"进不进"。

"等楚锋判断。"

他看向主责医生。

"但如果进影像、介入或者手术路径,冲洗液、导管鞘、术中抗凝,都不能默认肝素。"

刘亚楠站在床尾,手里拿着刚收起的手持终端。

"进哪间屋,都不能把肝素带进去。"

主责医生点头。

没再追问。

因为楚锋已经到了。

他推门进来时,帽子压得很低,外科会诊单夹在CSICU主责医生手里。楚锋没有看检验单,也没有先问PF4。

他第一句话是:"足背什么时候没的?"

护士回答:"五十多分钟前还有弱断续信号。刚才复查,足背没有明确信号,胫后还在。"

楚锋走到床边。

"镇静?"

"不能配合查感觉。"CSICU护士说,"疼痛和麻木没法问。"

——镇静中的病人不会喊疼。而缺血最早的预警,往往就是疼。这条线索被堵死了,只能靠眼睛和机器。

楚锋伸手。

"探头。"

护士把探头递过去。

楚锋俯身,先听足背。

探头压上去。

沙——

他没有抬头。

换角度。

沙沙——

没有搏动。

再往外侧挪一点。

仍然没有。

楚锋把探头从足背移开,贴到脚踝内侧。

胫后的位置,声音终于出来。

很弱。

像隔着厚布的水流。

沙沙——

停。

沙沙——

楚锋听完,又换左脚对比。

左侧声音清楚得多。

他把探头放下,手指压住右足趾。

——按压皮肤让血色退去,松手看它多快回来。越慢,说明血供越差。

颜色回得慢。

"四秒多。"

他用手背碰足背,又碰小腿。

"足趾凉。小腿还可以。"

他捏了一下小腿后群肌肉,又被动活动踝关节和足趾。

肌肉还软。

——肌肉一旦发硬,说明缺血已经造成不可逆的组织死亡。软,意味着还有机会。

足趾颜色淡,但没有固定花斑。

楚锋抬头。

"还没到刀口上。"

心外总住眉心紧着。

楚锋没有把话说完就停。

"但不能按没事处理。"

他看向CSICU主责医生。

"病人镇静,疼不疼、麻不麻问不出来。那就别等他喊疼。看颜色、温度、胫后、探头信号、肌张力。"

主责医生问:"做个血管造影?"

沈苒在透析机旁抬头。

"如果现在推走,我能配合,但别突然搬。"

她看了一眼管路。

"这台机刚跑住。枸橼酸和补钙都在走,途中监测会断一段。要搬可以,先告诉我搬去哪里、多久、谁看泵。"

楚锋看着右脚。

"先床旁血管超声。"

他对主责医生说:"先回答一个问题,上游有没有大血管完全堵死。要是大腿根部的股动脉、膝窝的腘动脉那里堵死,不该在这里猜。要是主干还通,只是脚面那段远端差,就先把抗凝和复查压紧。"

心外总住说:"血小板十九。"

楚锋看他。

"我知道。"

心外总住又看了一眼引流袋。

"主动脉术后第六天。胸口的缝合口还没完全长牢。"

"所以我没说现在推手术室。"楚锋说,"但脚也不会等缝合口完全让你放心。"

这句话落在床边,没有人接着争。

CSICU主责医生转身安排床旁血管超声。

等待设备推进来的几分钟里,病区没有停。

沈苒盯透析机。

滤器压力没有突升,透析回路里的钙指标还守着。

心外总住看引流袋和胸部敷料。

引流没有突然增加,敷料干,穿刺点没有活动渗血。

张明辉把最新几项压在一张纸上。

"血红蛋白没有明显往下掉。引流未增。上一轮抗凝监测值低于目标下沿,调整后复查正在回。"

——抗凝太弱,血栓不停;抗凝太强,出血不止。他们正在调到一个极窄的安全带里。

他看向右脚。

"出血线没动,缺血线刚动过。"

血管超声医生推着便携机器进来时,屏幕还黑着。

电源接上。

探头套好。

耦合剂挤到高铮腹股沟和大腿内侧。

楚锋站在床旁,没有催。

超声探头先落在大腿根部的股动脉区域。

屏幕上出现血管截面,彩色血流闪出来。超声医生调了一下角度,血流波形跳动。

"股动脉主干有血流。"

探头往下。

大腿段。

膝窝。

波形还在。

到了小腿远端,信号变低,速度慢下来。胫后能探到低速血流。

足背动脉远端,信号断断续续,几次调整后仍然不连续。

超声医生没有给出夸大的判断。

"目前没看到上游主干完全闭塞。往下走灌注越来越差,足背远端信号很弱。"

——不是一根大血管堵死,而是越往末端血流越少,像河道没有被大坝截断,但下游的水越来越细。

楚锋看着屏幕。

"没有一个现在能直接抓出来的堵点。"

他转向CSICU主责医生。

"盲目去取血栓,收益不清楚,出血和搬运风险都在。"

主责医生问:"那就是继续抗凝?"

"继续非肝素抗凝。"楚锋纠正得很快。

他看了一眼林述。

"肝素不回来。"

林述点头。

没有多说。

血液科电话接进来时,主责医生把超声和床旁体征报过去。

"足背无明确信号,胫后弱。床旁血管超声未见上游主干完全闭塞,远端灌注差。无明显活动性出血。非肝素抗凝上一轮低于目标下沿。"

电话那头听完,说:"抗凝强度推进到目标低端。不要停在无效区。"

心外总住盯着引流袋。

"血小板还是十九。"

血液科医生说:"血小板十九不是让血栓停下来的理由。你们的出血线如果动,随时回调、评估输注和操作风险。但现在右足在催你们。"

主责医生没有把电话开太久。

他确认目标范围后,回到床边。

抗凝泵由他亲自调整。

动作很小。

泵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心外总住把目光从泵屏移到引流袋,又看胸部敷料。

"我看着出血线。"

楚锋说:"我看脚。"

沈苒在机器旁接了一句:"我看滤器。"

刘亚楠没有插进医学判断。

她只走到主责医生旁边,压低声音确认了一句:"如果介入室待命,我提前通知禁用肝素的器械和冲洗液。"

主责医生说:"先不启介入。备选路径先打招呼。"

刘亚楠点头,把终端拿出来,只发了一条简短提醒。

没有展开流程。

许南枝是在床旁超声结束后被护士拦在玻璃门外的。

她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外看那只右脚。

高铮住进CSICU以后,鞋子就不在床边。脚露在被子外,足趾颜色比左边淡一点。许南枝看不懂探头发出的信号,也看不懂彩超屏幕上的血流颜色。

她只听见"足背""胫后""取栓""介入"几个词。

透明文件袋被她抱在胸前,最前面夹着写有"PF4阳性"的谈话记录。文件袋角被压出一道白痕。

林述走到门边时,她低声问:"医生,他那只脚,还能不能用?"

林述停下。

"现在还在争取。"

许南枝的声音更低。

"是不是要截掉?"

"现在没有到那个判断。"林述说。

许南枝看着丈夫的脚。

"那你们刚才说刀口……"

林述没有用好听的话盖过去。

"是说外科干预的门槛。"

他说。

"现在还没跨过去,但脚的血流不好,必须盯紧。"

许南枝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句话硬塞进文件袋里。

"那我能做什么?"

"现在先等。"林述说,"如果以后要去影像、介入、手术,继续提醒他们:疑似HIT,不能用肝素。"

许南枝抱紧文件袋。

"我记着。"

床旁复查定在三十分钟后。

这三十分钟没有被写满。

透析机没有报警。

滤器压力在可接受范围内缓慢起伏。

回路里的钙指标守住。

引流袋刻度没有跳。

胸部敷料没有渗湿。

第一组推进后的抗凝监测结果回报,贴近目标低端。CSICU主责医生看了一遍,又让心外总住看出血线。

心外总住看完,只说:"继续盯。"

右脚的复查时间到了。

护士把血流探头重新拿起。

楚锋没有让她先听。

他自己接过探头。

耦合剂重新抹在足背。

探头落下去。

沙——

还是沙声。

许南枝在玻璃外往前走了半步,被护士轻轻拦住。

楚锋换角度。

没有。

再往外侧挪。

机器里突然挤出一段很轻的声音。

沙……沙沙……

断了。

楚锋没有抬头。

他把探头稳住,手指不动,等了两秒。

又来了一段。

沙沙——

很弱。

很短。

但和刚才那片空沙不一样。

——有东西在流。几乎听不见,但还在流。

张明辉的笔尖终于落下。

"足背极弱,断续可闻。"

楚锋移到胫后。

胫后仍在。

他重新摸足趾,压颜色,看小腿肌肉。

"皮温没继续掉。肌肉还是软的。"

心外总住问:"暂不取栓?"

楚锋把探头放回无菌垫边。

"暂不。"

他看向CSICU主责医生。

"非肝素抗凝维持目标低端,半小时到一小时复查。胫后掉了,足趾颜色固定,肌肉发硬,或者超声提示上游堵点,直接升级。"

——他划了四条红线。任何一条被触碰,就不再等。

主责医生点头。

"外科路径待命。"

楚锋补了一句:"待命,不等于上刀。"

他低头看了右脚一眼。

"刀口退后一步。"

没有人接"好了"。

因为谁都知道,那一步很短。

楚锋把手套摘下来,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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