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污名
玛丽长到7岁那年,班纳特太太终于不再将她视作需要保姆寸步不离盯着的小娃娃。岁月磨掉了几分婴儿的娇憨,玛丽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不爱哭闹,不爱喧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要么翻书,要么发呆,反倒让班纳特太太省了不少心。
“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对你们有好处,”班纳特太太摇着她那块老旧的手帕,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絮叨,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看你们的脸色,简太苍白,风一吹就倒,哪有半点活力;莉齐又跑得太野,脸晒得黑黢黢的,哪里像个娇小姐——玛丽,你那张脸,反正也没什么指望变好看,但至少别总闷在屋里,把气色养得好一些,别让它变得更糟。”
语气里没有苛责,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漠然,像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玛丽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忽视,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摆。于是,姐妹三人被允许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走出朗博恩的庄园,到附近的田野和树丛里自由走动。
简向来偏爱沿着平整的大路缓缓前行,手里总卷着一本磨得边角发毛的诗集,走几步便停下来,轻声念上一两句,眉眼间满是温柔的憧憬,仿佛那些诗句里藏着她全部的心事。
伊丽莎白则截然不同,她性子活泼,总爱往远处跑,常常走到麦里屯的边缘,靠着栅栏,远远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神灵动,在心里悄悄猜测他们的身份、他们的故事,想象着远方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玛丽既不喜欢大路的喧闹,也不向往远方的未知,她只喜欢一个人待着,找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安放自己的思绪。
她终究是找到了这样一个地方——从朗博恩花园的后门出去,沿着长满杂草的小路慢慢走一刻钟,便能看见一小片茂密的树丛。树丛不算大,却长得十分浓密,枝叶交错,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树丛中间,藏着一块被灌木温柔包围的空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细细碎碎地漏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片又一片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银。空地上有一块平整光滑的石头,大小刚好能坐下一个7岁的女孩,旁边长着一丛野蔷薇,每到夏天,便会开出一簇簇小小的白花,淡淡的香气萦绕在空气中,清冽又温柔。
那是只属于她的地方。
家里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角落,也没有人会特意来找她。
简和伊丽莎白各有各的喜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基蒂和莉迪亚还太小,整天在院子里追跑打闹,吵吵嚷嚷,从不会想到要走出庄园,去寻找这样一处安静的角落。
玛丽可以在这里坐上整整一个下午,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光斑随着阳光移动,听着头顶的鸟雀叽叽喳喳地鸣叫,偶尔,思绪会飘回上辈子,飘回那个遥远的淮海路。
淮海路越来越远了。
芋泥波波奶茶的甜腻香气、手机屏幕亮起时的微光、闺蜜爽朗的笑声、马路边的车水马龙——那些曾经陪伴她二十二年的东西,如今都像书里读过的故事,她清楚地记得它们曾经存在过,却再也无法真切地感受到了。
它们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遥远得仿佛从未属于过自己。这辈子的玛丽·班纳特,只有朗博恩的田野、树丛里的光斑,还有身边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家人。
——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反常。没有一丝风,树叶一动不动地垂着,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墨汁染过,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玛丽躺在灌木丛边的草地上,闭着眼睛,听着头顶树叶被热浪烤得微微发颤的沙沙声。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一条腿轻轻蜷着,一条腿自然地伸直,裙摆散落在翠绿的草叶间,沾了几颗小小的苍耳,刺刺的,却并不难受。
她没有睡着,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浮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盼,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感受着这份沉闷的宁静,仿佛与这片树丛、这片草地融为一体。
然后,她听见了人声。
声音是从小路那边传来的,隔着茂密的灌木丛,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却足够穿透这死寂的闷热。是男人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他们一边走路,一边交谈,偶尔传来锄头碰撞石头的“哐当”声,还有鞋底蹭过路面的拖沓声。
玛丽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她想,他们只是路过的农民,忙着去田里干活,很快就会走过去,不会打扰到她的宁静。
但脚步声,却在小路那边停了下来。
“……班纳特家那个,”一个声音开口,吐字含混,像是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糊不清,“请了个女先生来家里教那几个丫头,你听说了没?”
另一个声音笑了起来,笑声粗鄙,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暧昧,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玛丽的皮肤上,让她的脊背微微一僵,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听说了。从伦敦请来的,听说还花了不少钱呢。啧,一个老姑娘,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到乡下给人当先生——你说她图什么?”
“图什么?”第一个声音压低了语调,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语气里满是猥琐的暗示,但玛丽依旧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她的心上,“你想想,班纳特家那位先生,太太那副哭哭啼啼、絮絮叨叨的样子,他能乐意?那位女先生,年纪是大了点,但好歹是个女人——”
“你是说……”另一个声音顿了顿,随即也染上了和前者一样的暧昧笑意,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可什么都没说。”那声音笑了起来,笑得阴恻恻的,“但你想啊,一个女人,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别人家里来教孩子,天天跟男主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有什么好事?说不定啊,就是冲着班纳特先生去的。”
另一个声音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很慢,很刻意,像是在细细品味着这份恶意的猜测,每一声笑,都让玛丽的心跳慢了半拍。
“也是。那位班纳特太太那副模样,换了我,我也受不了。再说了,一个老姑娘,不找个男人依靠,跑到这里来抛头露面,不是图点什么,还能图什么?”
声音渐渐远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拖沓着,伴随着锄头碰着石头的闷响、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一两句含混的骂娘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仿佛刚才那些恶意的交谈,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
玛丽躺在灌木丛边,闭着眼睛。那些话从篱笆那边飘过来,钻进她耳朵里。她听不懂,可她听懂了。胃里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喉咙口。她咬着嘴唇,没有动。过了很久,她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往回走。
一个女人,凭自己的知识去谋生,凭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有错吗?她读书,她教书,她用自己的脑子和学识,换一口饭吃,换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她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打扰任何人,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她走到哪里,那些异样的目光就跟到哪里;那些闲言碎语,那些压低的声音,那些不怀好意的笑,就像影子一样,像苍蝇一样,像永远甩不掉的阴霾,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将她包裹,让她窒息。
上辈子,她是张玛丽,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她在课本上、在新闻里,听过“职场性骚扰”,听过“女性困境”,听过“荡妇羞辱”,听过无数关于女性被苛责、被误解、被恶意揣测的故事。
那些于她而言,只是一个个冰冷的词,一个个抽象的概念,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离她很遥远,遥远到她从未真正体会过其中的心酸与无奈。
但现在,这一切都变得真实了。
那些恶意的话语,真实地从小路那边传过来,真实地落进她的耳朵里,真实地刻在她的脑子里,甩不掉,擦不去。那些对威尔逊小姐的揣测和羞辱,不是书本上的文字,不是新闻里的故事,而是活生生地发生在她身边的事,发生在一个她敬重的人身上。
威尔逊小姐知道吗?
她每天准时走进朗博恩,走进书房,用那种平平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语调讲课,脸上永远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和恶意,都与她无关。
她知不知道,在她经过麦里屯的时候,在她从小路走回朗博恩的时候,那些农民,那些陌生的男人,会用什么样的目光打量她,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谈论她,会用什么样的恶意揣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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