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拆东墙补西墙
病房里,林沐风把沾了血的纸巾收进密封袋,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时间。
动作很稳。但他打开日志本的时候,拿笔的手悬在纸页上方,悬了很久,笔尖戳破纸面,洇开一个细小的墨点。
然后他把那页撕了。
撕得很快,纸被扯断的脆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他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咯咯作响,随后低下头,在本子上重新写道:“小荀今天咳血,很少。青医生说是痰里带的,不是肺里的,所以不算。”
不算。
这两个字他在本子上已经写过太多次了。
上次咳血不算,因为只是肺泡扩张摩擦出的少量渗血,
上上次也不算,因为止血药及时压住了,上上上次,他翻了翻前面,找不到写在哪里,索性另开一页,用更大的字把“不算”两个字写上去,把它写得比任何一次都更大、更黑、更像一个宣判。
林司屿不语,只是一味的分享。
然后掏出手机给青岗发了条信息,正文长达三千字,从毛细血管脆性谈到气压变化对上呼吸道黏膜的影响,每条都有引用,每项都有参考文献。
最后的结论是:用加湿器。
凌晨三点半收到信息的青岗:?
当天晚上,病房里多了两台超声波加湿器,一台放床头,一台放床尾,湿度精确地控制在百分之五十五。
林司屿最近几天失眠,他怕,他很怕,半夜里每隔一会儿就自动惊醒,撑着胳膊肘凑近林荀嘴边听他的呼吸声。
林司屿最近几天失眠,每到晚上准备睡觉时,恐惧便会如影随形地笼罩着他。
那股莫名的害怕感让他无法入眠,即使好不容易闭上眼睛进入梦乡,也会在夜半惊醒。
每次从睡梦中惊醒后,林司屿都会心跳加速、冷汗涔涔。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撑起双臂肘部,小心翼翼地靠近身旁熟睡中的林荀。
然后将耳朵贴近林荀的唇边,仔细聆听他均匀且平稳的呼吸声。
只有听到那熟悉的气息流动,林司屿心中的不安才会稍稍减轻一些。
有一回林荀没睡着,在黑暗里感觉到有人凑得极近的鼻息,温热的,急急的,像一头被逐出领地后绕着圈反复嗅着栅栏的困兽。
给林荀吓了一大跳。
“我操!二哥,你属狗的?!”
“不是,属羊。”
黑暗里传来林司屿一本正经的回答,“羊的嗅觉也很灵敏,能分辨出掠食者的气味和同类的——”
“闭嘴。”
“好。”
沉默了一会儿,林司屿又说:“呼吸平稳,没有湿啰音。加湿器起作用了。”
林荀把脸埋进枕头里,埋了一会儿胸口就开始发闷,轻咳了一声。
一瞬间整个病房寂静如死。
三道人影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道从走廊冲进来。
四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一群被同一个噩梦同时掐醒的困兽。
“埋了枕头一下,闷到了,没事。”林荀从枕头里闷闷地说。
四道吐气声同时响起来,然后四道人影重新坐回去。
没人开灯。
灯亮了他就能看清他们的脸,他们不能让他看清。
十月中旬,秋意渐浓。
病房窗外的银杏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楼下的草坪上,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但没人去踩。
林家的所有人,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吊瓶、监护仪、血气分析报告,和一张一张用完的呕吐袋。
林荀的体重又掉了。
从入院到现在,整整瘦了十四斤。
十四斤是什么概念,是他本就没多少肉的身体上,被生生剜走了一块又一块。
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锁骨从病号服的领口支出来,像两根被拧弯的衣架。
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随时能被风吹走。
但林荀还能嘴硬。
烧到三十九度说还行,吐完胆汁说没事,连心率过速被青岗摁着打针的时候,他还能喘着气怼人。
“老岗,你说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来还,我感觉我快让你还破产了。”
青岗正在调整多巴胺的泵速,手指一僵。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被什么东西碾过的声音开口:“破产就破产。你活着就行,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还债。”
“那我要死了呢?”
话一出口,整个病房都凝固了。
林荀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马上闭嘴。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林沐风削苹果的手停在半空,林司屿翻纸的手悬在纸页上方,林景深点屏幕的手指顿住,窗边的林振邦缓缓转过身来。
青岗把输液泵的参数锁死,抬起头看着林荀。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可以被命名的东西。
只有一种被太多东西压着、已经无法再被压下去的、透明的、接近于崩溃边缘的情绪。
“你要是死了…”他的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沉默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终于,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俯下身去,将脸贴近对方的耳畔。
他的嗓音沙哑而低沉,仿佛被泪水浸润过一般,轻得如同微风拂过琴弦:“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你,我不知道我要怎么生活下去…”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只有他自己能够听清其中蕴含的无尽哀伤与绝望。
说完这句话后,他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整个世界似乎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最后,当他重新开口时,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就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在刚才那一刻宣泄殆尽:“那我也不活了吧。”
话毕,他默默地抬起手,一颗一颗地系好胸前的纽扣。
然后地转过身去,迈着急促而踉跄的步伐,快步走出病房。
门没关,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然后是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火门被人狠狠撞开的闷响。
楼梯间里没有人看到他怎么哭的。
从十月到十一月,林荀的身体像一座被围困了太久的城池。
靶向药的血药浓度在体内慢慢堆积,副作用也跟着一层一层地堆上来。
城墙上拆东墙补西墙,伤口结痂又撕裂,比纯粹的溃败更折磨人。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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