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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小荀怎么样


那天晚上,林沐风他把病房里的陪护椅拉开,变成一张的小床,上面铺了一条从家里带来的薄毯。

林景深坐在门口那把硬木椅子上,说要守夜,说完就拿出平板开始处理公司邮件,手指点得屏幕哒哒响,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点慢一点。

林司屿把病床边的移动桌变成了他的临时工位,那摞打印纸被分成好几沓,他用红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条横线,像是在标重点,又像是在画一条他拼命想抓住的绳索。

林荀躺在床上,听着病房里几种不同的声音,林景深点屏幕的轻响,林司屿翻纸的哗啦,林沐风在小床上极轻的呼吸。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老家的那个冬夜。

他和青岗,两个人在东北矿区家属院里那间二十多平的平房里,就着花生米喝散装白酒。

窗外飘着雪,屋里的炉火烧得噼啪响。

他那时候跟青岗说:“老岗,以后每年过年,咱俩都一块儿过吧。”

青岗说:“那说好了,以后每年过年,一块儿过。”

后来林荀没做到。

第一年,林荀退役了。

第三年,林荀的骨灰被埋在昆明的公墓里,青岗一个人站在墓碑前面,把一把牛骨柄的小刀放了又拿,拿了又放。

林荀偏过头,看着黑暗中林景深那个模糊的轮廓。

大哥靠在椅背上,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都还在,但表面已经磨得光滑了。

“……大哥。”

屏幕的光动了一下,林景深转过头。“嗯?”

“你别在那儿坐一宿。”

“没事。”

“你那腰,坐久了要疼。”

“不疼。”

沉默。

林荀一脸不信。

屏幕光暗下去。

黑暗中传来林景深挪了一下位置的声音,椅子腿摩擦地板,吱嘎一声,像夜鸟的怪叫。

“……睡觉。”林荀说,声音被没顶的疲惫拖得又低又沉:“明天还要早起。”

没人回答。

但病房里的呼吸声,变得更轻了。

好像所有人都在努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好让他能安心睡着。

林荀闭上眼睛,意识在药物的潮汐里浮浮沉沉。

他知道自己不会睡得太沉。

靶向药还没开始打,但之前那些药已经在身体里堆成了一座看不见的小山,压着他的神经,搅着他的梦境。

但没关系。

因为反正醒着的时候有人在,睡着了也有人在。

新药在输液管里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琥珀色,一滴一滴地从滴壶里坠下去,像某种被拉长了的时间。

每一滴都在透明的管壁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变形的倒影,然后碎在接口处,被液面吞没。

青岗站在输液架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眼睛盯着心电监护仪上面的波形。

那些绿色的、一跳一跳的、代表林荀还活着的线条,在他眼底不断闪烁。

他的表情是一种被反复捶打之后锤进骨头里的冷静,冷得像一块从不融化的冰。

“滴速我调好了,前三十分钟慢滴,观察有没有急性反应,  如果有皮疹、呼吸困难、喉咙发紧,按铃,如果恶心,旁边有呕吐袋,如果发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电子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

“老岗。”林荀看他。

青岗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会不小心从嘴里漏出来。

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被砂纸磨过一般粗粝:“干嘛?”

“你昨晚又没回家?”

“……”

“你就住医院里?”

“我乐意。”青岗转过身去调输液泵的参数,把后背留给林荀。

白大褂下面,他的肩胛骨透过布料凸出两道锋利的轮廓,像两片被硬生生掰断又重新接上的翅膀:“我家离医院开车四十分钟,万一你半夜出事我赶不过来。”

“我能出什么事?”

青岗回过头看他,那个眼神让林荀觉得自己刚才问了一句极其愚蠢的话。

“你上次咳血的时候,从正常到血氧掉到九十以下只用了四分钟。

四分钟,从十六楼到停车场都不够。

如果你半夜出事,从打电话到我赶到至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够你在鬼门关门口溜达七八个来回了!”

青岗收回目光,一巴掌拍在输液泵的确认键上,机器嘀了一声,像是吃痛般地缩了缩:“现在你还问我能出什么事?”

第二天的副作用来势汹涌,从凌晨开始。

林荀先是觉得胃被人拧成了抹布。

一股一股的酸液从胃底往上翻,食道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咽一口唾沫都带着铁锈味。

他把林沐风递过来的呕吐袋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张嘴,胃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刚才逼着咽下去的半碗米汤混合着胃液一起喷了出来。

“小荀!”林沐风的声音劈了叉。

林景深一只手扶着林荀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呕吐袋的边缘。

那双手早上还在签上千万的合同,现在沾着溅出来的呕吐物,没皱一下眉头。

他转头对门外喊了一声,声音不响但足够穿透力:“叫护士。”

林司屿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出门去的时候差点绊到门槛。

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青岗和护士。

青岗大步流星的在最前面,手里拽着一根听诊器,仿佛抄着兵器赶来增援的哨兵。

他掀开林荀的眼皮,拿瞳孔笔照了照,又掀开衣服听心肺,听诊器的圆头贴在林荀胸口时,林荀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

“冷。”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咯咯打架。

青岗把听诊器收回来甩在脖子上,从护士手里接过退烧针,针尖朝上弹了弹,一束液体在灯光下划出一道细小的抛物线。

青岗消毒完皮肤,手在林荀皮肤上按出一个凹陷,针尖刺进去,慢推,拔针,棉球按压,一气呵成:“你死了我怎么办?”

那一句话很小声,像憋回去的咳嗽。

四十度的高烧紧随其后,像是前一波的伏兵终于杀到城下。

林荀整个人被闷进一床看不见的、着了火的棉被里。

像有人把一块烧得发白的铁板压在他身上每一个关节上。

他开始说胡话。

忽然又笑起来。

林沐风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笑,空荡荡的,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东西勉强挤出来的,比哭还轻。

他把湿毛巾按在毛巾里头的冰袋上,一整夜来来回回换了几十趟,走到最后自己的鞋底都湿透了。

但他没停。

不能停。

林司屿站在床尾,手里捏着一张用药剂量计算表。

他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加了很多标注,几点几分体温多少,几点几分用了什么药,剂量折算有没有超出指南推荐范围。

他的手从昨晚烧退下来之后就一直没停止过发抖,现在青筋已经凸得快要从皮肤里弹出来。

他不敢停。

数据是他最后的阵地。

只要还在算,只要还守在床边,林荀就不会有事。

这是他的逻辑,也是他仅剩的、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后半夜的时候林沐风发现林景深不见了。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他。

安全通道,楼梯间,消防门虚掩着。

他大哥站在楼道里,背对着门。

宛如一座沉默的雕塑般一动不动。

一只手掌无力地支撑于墙面之上,而另一只手则紧紧握起成拳状,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又无处可抓。

此刻的他正以一种怪异且扭曲的姿态蜷缩着身体,仿佛一棵遭受过雷电轰击后颓然倒下的古老树木一般,显得无比可怜与无助。

那件原本应呈现出深灰色调的衬衫,如今已被汗水浸透并形成了一大片湿漉漉的水渍,远远望去就如同一片令人心悸的乌云压顶而来。

"大哥?"

伴随着这声轻声呼唤,林沐风缓缓推开眼前略显陈旧的房门走了进去。

林景深的背影在那一瞬间僵住,然后像一扇合上的门一样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恢复了平整,直至最终完全恢复到笔直挺立的状态为止。

林景深这才将先前抵在墙面上的双手慢慢放下,并轻轻的僵硬的转动身子面向林沐风。

当两人视线交汇的一刹那,林沐风惊愕地发现对方那双深邃眼眸此刻早已被无尽的无力与痛苦所淹没。

眼眶内充盈的泪水更是犹如决堤之洪般源源不绝地往外流淌。

“小荀怎么样?”林景深哑身问。

“……”

“烧、烧退了一点,青岗说——”

“我问你小荀怎么样。”

“三十八度二,还在降。”

林景深点了下头,从林沐风身边走过,步伐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林沐风看着他大哥的背影走回病房,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一把脸,又用纸巾把脸擦干,然后重新坐回病床边的椅子上。

好像刚才那个在楼道里蜷成一团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振邦从国外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中午。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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