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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那可是我手足兄弟,得加钱!


刘宗敏这边得到大王的命令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自然是告辞离开。

牛金星也要处理收尾,一同告辞。

李自成看着两人离开后,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阴晴不定起来。

“来人!”

等确认两人走远了,李自成突然开口,让高桂英都有些莫名。

一名亲兵应声入内,躬身道:“大王。”

李自成冷声道:“从今日起,你带几个妥当人,细细去查正阳门那桩事。查刘三柱当日走的是哪条路,那女子是哪里人氏,作何营生,如今又在何处。查老营、京营两边,近日可有生人走动,可有谁私下递过话。”

“一定要严查,狠狠的查,但不许走漏风声。”

亲兵应了一声得令,便转身执行去了。

高桂英怔了怔,道:“大王,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吗?人放了,赏罚也定了,怎么还要查?”

李自成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夫人,你觉得,这事……真的就这么简单?”

高桂英道:“卷宗我方才也看了,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刘三柱酒后拦人,京营按令阻拦,两边言语不合,动起手来。起因、经过、结果,都对得上,看不出什么蹊跷来。”

李自成道:“对得上,才是最大的蹊跷。”

高桂英不解:“此话怎讲?”

李自成缓缓道:“夫人,你想,我老营的弟兄,刀口上舔了十几年血,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怎的偏偏那晚就醉成那样,偏偏就在正阳门内大街,偏偏就撞上一个孤身女子,偏偏那女子一喊,京营巡卒就恰好赶到?”

高桂英道:“世上哪有这许多‘偏偏’……大王是说,那女子有诈?”

李自成没回答这个话,只是说道:“就算这些全是巧合,夫人再想想,老营几十人,京营几十人,黑灯瞎火,怎么就能从口角打到械斗,从械斗打到火并?近百条人命啊。我老营的弟兄,什么时候这般没轻没重过?”

高桂英想了一会儿,说道:“大王的意思,是有人在里头煽风点火?”

李自成点头道:“十有八九。这北京城,什么人没有?”

“明廷的遗臣,盼着我早死的,满清的细作,巴不得我内乱的,就是咱们自己人里头,也未必没有想趁登基前搅浑这潭水的。”

高桂英又拿起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仍看不出端倪,叹道:“可这卷宗,着实平平无奇,寻不出一丝破绽。”

李自成道:“平平无奇,就是最大的破绽。”

李自成道:“若真是一场大乱,真有人谋划,那卷宗上就该处处是破绽,处处是痕迹。可它偏偏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得像是有人把每一处都擦过了。擦得越干净,就越说明有人不想让人看见。”

高桂英心里一沉,低声道:“可万一……它真的是干干净净的呢?”

李自成略微沉默,而后道:“那就让它不干净。”

高桂英一愣:“大王这是什么意思?”

李自成解释道:“这事已经出了,近百条人命,老营、京营,两边都死了人,两边心里都窝着火。这火,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想要坐稳北京城,老营跟京营都不能缺,若是两边都憋着火,这就很难办了。”

“我估摸着都不用等到明日,这件事就已经是传得沸沸扬扬。”

说到这里,李自成也有些无奈:“我今天赏罚,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在袒护老营的,但没办法,不能让老营弟兄寒心,哪怕他们做了一些错事。”

“京营我也是要拉拢的,这些降卒很有本事,可为我所用。”

“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京营跟老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心里憋着火,后面就容易出更大的事,更何况这次还死了这么多人,已经是有仇了。”

“这不是我左右安抚一下,就能过去的,所以必须要借用外力。”

“满清细作,就是很好的靶子。”

其实对李自成来说,死个百来人,真不算多大的事情。

而是这件事暴露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李自成治军不力、老营军纪废弛、降卒与嫡系互相仇视。

这个事实要是坐实了,落在谁头上?

落在大顺自己头上,落在李自成头上,满城百姓会想大顺的兵也是兵匪,京营会想大王根本管不住自己人。

所以李自成必须把这个内部问题,转写成外部问题。

‘不是我们大顺军纪废了,是有满清细作在背后挑唆’。

权力永远偏爱外部敌人,因为外部敌人能证明权力存在的必要,而内部矛盾只能证明权力无能。

制造一个敌人,老营和京营就有了共同的仇恨对象。

弟兄们不必再互相记恨,都朝着那个敌人去恨。

仇恨一外化,内部就团结了。

掩盖一个问题的最好方式,不是消灭它,而是制造一个更大的问题来覆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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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顺天府衙。

刘三柱、赵六子、马黑子、李老四等人被架了出来。

昨夜太晚了,牛金星也懒得半夜去放人,所以到第二天上午才下令。

军棍是打了,但行刑的偏是老营自家弟兄。

棍子举得高,落下来时手腕先卸了三分力,看着皮开肉绽,其实没伤着筋骨。

几个人披着衣裳,由人搀着,一瘸一拐往外走。

牛金星立在衙门口,看着几人出来,只淡淡丢下一句:“大王开恩,饶你们一条性命。回去好好养伤,别再给大王添乱。”

刘三柱挣开搀扶的人,扑通跪倒,冲着皇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得渗出血来,嘴里喃喃道:“大王……是小的糊涂,是小的该死……”

赵六子、马黑子也跪了。

只有李老四,垂着头,虽然也跟着跪了,眼睛却始终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刘三柱被人架起来,走了一截,忽然停下来,回头望着衙门口,声音发颤:“六子,你说……我这点破事,怎么就连累死了这许多弟兄?老营死了十来个,京营死了几十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我刘三柱,就是千刀万剐,也赎不了这个罪……”

赵六子叹了口气:“三柱哥,别说了。大王都开恩了,你这条命,是白捡回来的。”

刘三柱摇摇头,眼眶通红:“命是捡回来了,可那些死了的弟兄,捡不回来了。往后我刘三柱这条命,就是替他们活的。谁再敢犯军令,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刘三柱到现在还觉得,事情是从‘拦姑娘’开始的,也是从‘拦姑娘’结束的。

他真心觉得自己有罪,可他只看得见自己那点罪。

他不知道李老四收了银子、不知道满清细作在背后推波助澜、不知道火铳是谁放的。

就觉得,近百条人命,都是因为他喝了酒,‘拦姑娘’惹出来的。

所以他的愧疚,一半是真诚的忏悔,一半是错位的自责。他替真正的凶手把道德债全背了,而真正的凶手,此刻就垂着头跟在他身后。

其实刘三柱骨子里不是个欺压降卒的恶人,他只是喝了酒犯浑。

他的错是冲动,不是心肠坏。

酒醒了,人性就回来了,刘三柱甚至对‘敌人’那边的死者,也感到了愧疚。

说这话的时候,刘三柱心里其实已经暗暗希望大王真把他杀了。

死了反倒干净,死了就解脱了。

可大王开恩了,他活下来了。活着比死更难。

因为死是一笔勾销,活是天天面对。

刘三柱必须每天看着那些死去的弟兄的坟,每天记着自己这条命是白捡的。

后边跟着的李老四,眼神有些复杂。

其实他也没想过,这件事会闹这么大,毕竟也没有人说给他下达一个详细具体的任务,要他背叛自己的弟兄。

先前下狠手,是因为那些人是降卒,李老四本来就看不过,宰了就宰了。

可搭上十多个老营弟兄,李老四就感觉有些划不来了。

死掉的那些弟兄,李老四也是认识的,曾经也是一起并肩作战的队友。

其中大半都是认识了七八年的。

看到那些死去的袍泽,有那么一瞬间,李老四很后悔,甚至有自首的冲动。

当然,这强烈的愧疚,只维持了几息。

而后就是恐惧。

恐惧自己的小动作,被人所发现。

如果老营弟兄知晓真相,会绕过他吗。

自然不可能的。

与此同时,衙门的另一边,张守成带着一队京营弟兄,正领受军令。

传令的是牛金星身边的一名书吏,捧着一卷文书,念道:“大王有令:京营士卒阿成,厚葬,抚恤加倍,死伤弟兄,一律厚抚。”

“张守成依令行事,无过有功,升一级。”

“自今日起,京营弟兄不再算降卒,皆为大顺之兵。”

书吏念完,将文书递到张守成手里,又开口道:“张总旗,大王还说,改日要亲自来营里看看弟兄们。”

张守成接过文书,手有些抖。

随后单膝跪地,冲着皇城方向重重一抱拳:“张守成,替死去的弟兄,谢大王恩典!”

身后几十个京营弟兄一齐跪倒,齐声道:“谢大王恩典!”

等书吏走了,张守成直起身,看着手中那卷文书,半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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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

内城一条僻巷深处,有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子,门脸黑黢黢的,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

李老四换了一身便装,戴了顶旧帽,压着帽檐,从巷子另一头进来,在铺子门口站了站,左右看了看,才抬脚跨进门槛。

柜后坐着个干瘦的老者,正低头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客官,买点什么?”

李老四不答,把帽檐又压低了些,伸出手,在柜台上敲了三长一短两长。

老者拨算盘的手顿住了,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后屋说话。”

李老四跟着老者进了后屋。

屋门关上,老者才直起身,脸上那点昏聩气一扫而空,目光锐利起来:“事儿办得如何?”

李老四往桌边一坐,嗤了一声:“还能如何?命差点搭进去!二十军棍,打得我皮开肉绽,这会儿脊梁骨还疼呢!”

老者没接这话,只道:“闯王那边,可起了疑心?”

李老四道:“疑心?牛金星审了半天,审出个‘酒后斗殴’,当场就放了人。大王还当众开恩,又是厚抚又是升官,忙着收买人心呢。这会儿只怕正忙着筹备登基,哪有工夫疑心这个。”

老者点了点头,从柜里摸出五十两银子,推过去:“这是你的。”

李老四没接,盯着那银子,冷笑一声:“掌柜的,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老者眉头微皱:“怎么,嫌少?”

李老四道:“这次闹出多大的动静,你比我清楚。死了多少人?京营死了几十个,我老营也死了十多个弟兄!十多个啊!那都是跟我几年的兄弟,说没就没了。我李老四这条命,也是从火铳底下捡回来的!”

顿了顿,李老四压低声音:“就为这点银子,我差点把命搭进去,还背了一身的杖伤。五十两不够,得加钱!”

老者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你要多少?”

李老四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去一根:“一百两。少一个子儿,这事儿,掌柜的另请高明。”

老者沉默了片刻,重新从柜里摸出两锭银子,码在桌上:“一百两。拿了银子,这几日就别露面了。闯王的人,正满城查问生人,别撞在刀口上。”

李老四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咧嘴一笑:“放心,我李老四办事,向来干净。掌柜的等着瞧好儿吧。”

他说完,也不多留,转身掀帘子走了。

脸上喜滋滋的。

这可是一百两,足够上赌场大干一场了。

李老四已经想好了,只要把之前输掉的赢回来,就再也不赌了。

银两在手,这个时候,李老四哪里还有半分愧疚,只有对赢钱的渴望。

老者望着晃动的门帘,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半晌,冷声道:“贪财的东西……烂赌鬼....倒是有几分运气。”

“不过也就到这了,看这样子,估计是活不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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