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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要的是安稳的江西


崇祯十七年,三月。

长江北岸渡口,大雾弥漫。

数十艘漕船、民间货船逐次蹭着浅滩靠岸。

这里便是行军大营所在,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眼看去望不到边。

大旗迎风抖颤,‘大明’‘勇卫营’。

坡顶高地,黄得功正在眺望远方,不过因为大雾的关系,显然也看不了很远。

旁边是左右参将,周崇文,沈砺。

看了会,黄得功开口问道:“未渡江士卒,尚有多少?”

周崇文侧身拱手,语声厚重:“回大帅,步卒已渡一万两千,十八门火炮尽数登陆就位。粮草辎重尽滞后方,最快两日,可全数抵岸。”

黄得功微微颔首:“探马何在?”

周崇文回道:“三路哨马尽数遣出。一路侦九江城防,一路探湖口动静,一路轻舟入鄱阳湖查探匪踪。远近要道,皆有布哨。”

这次的行动,主要是针对九江城的。

跟先前在山西不同,不是骑兵一路碾压就成,江西的地形显然不适合这样的作战方式。

因此打探情况就要更加谨慎了。

黄得功转身道:“现在九江城是什么情况?”

沈砺主要负责斥候这块,回道:“回大帅,九江府城尚在,未遭攻破。”

“四门紧闭,严丝合缝。城头守卒皆着旧朝衣甲,寥寥数十人,尽是老弱疲兵。城下街巷空无一人,无巡卒、无商贩,整座城池死寂如废。”

黄得功语气有些不满:“我军渡江列阵,城头可见?”

沈砺道:“自是能在城头看得清晰,只是我舟师列江、士卒登岸,城头尽数观望。”

“末将安排人高呼王师平乱安民,城头依旧没人回应。”

黄得功对此也不意外,叹息道:“倒是谨慎小心,这倒是不怪他们。”

“传令。”

“先锋各部就地扎营,今夜不再渡江推进。”

“取雁翎箭,绑谕帖射入城中。”

“写明勇卫营奉旨入赣平乱,大军自带粮草,不征民间一粒米、不扰市井一户民。三日后入城安民,令阖城官民各安本业,毋需惊惧。”

沈砺追问:“若三日期满,城门依旧不开?”

黄得功眼底闪过一道冷光:“三日之后,本帅亲至城下。”

“开门归正,便是大明赤子。”

“闭门迟疑、心存观望,便是自绝朝廷。届时,大军自行入城。”

兵灾是很恐怖的,哪怕对于地方官府来说也是如此。

明末军户制度瓦解,军饷严重不足且长期被克扣。

为了生存,大量士兵逃亡或转而劫掠平民。

到了崇祯年间,官军‘所过之地,鸡犬皆空’,甚至出现了‘贼梳兵篦’的说法。

流寇劫掠如‘梳子’梳过,官军则像‘篦子’一样搜刮得更彻底、更细密。

这是因为躲避官军比躲避流寇更难。

流寇通常缺乏组织,而官军有兵器、有组织、熟知地形,掠夺更为全面。

不只是北方,现在的南方也是。

张献忠从湖广一路打向四川,大军所过之处,比北方中原更惨。

武昌、长沙、衡州这些南方繁华城市先后被攻破,百姓或遭屠戮,或被裹挟,或被烧杀抢掠。

官军溃退,就变成最大祸害,其中左良玉就是代表。

拥兵二十万驻守武昌一带,军饷不足,就纵兵抢劫。

左军东下时,九江、安庆、芜湖一带沿江城市被洗劫一空。

打着‘剿贼’旗号,抢起自己人来比贼还狠。

南方是明朝赋税重地,粮食、丝绸、银两集中。

军队过境,第一反应就是‘就地打粮’,对富庶地区尤其凶狠。

而且南方长期和平,城墙多年失修,百姓没有战乱经验,卫所军早已腐朽,官府又不敢武装民间,所以面对乱兵和溃兵时,几乎毫无反抗能力。

北方还有堡寨、宗族武装可以依托,南方平原水乡反而无险可守。

黄得功是从北方过来的,对于九江城的谨慎,也不意外。

与此同时,江面侧方。

六七艘小舟贴着浅滩潜行,隐在残留水雾之中,无旗无号,看似寻常渔舟。

这些人自然不是渔民,而是鄱阳湖匪的斥候。

为首黝黑壮汉死死盯着北岸连绵营寨,面色凝重,眼底满是忌惮。

他们完全想不到,朝廷竟然会派了这么多的官兵前来。

面对地方官府,这些匪徒没什么好怕的,可只是看一眼营地就知道,这至少是数万人的规模,意味着官兵的数量不会少于一万。

而整个鄱阳湖匪总共才几千号人,能打的还没有一千之数。

“走。”

“回水寨报信。上万官军整队渡江,甲仗齐整、军纪肃然,绝非溃散乱兵。速禀大当家,早做防备。”

眼看雾气要散了,几人不敢多留,生怕被发现,小舟即刻掉头,借芦苇荡遮掩,悄无声息向西遁去,转瞬便隐入茫茫江面。

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行踪早就被斥候所发现了。

是夜,军营大帐。

黄得功环视帐中诸将,而后开口道:“九江闭门观望,江匪潜窥江岸,湖口溃兵必定蠢动。”

“他们都在等,等看我方是过境劫掠的乱师,还是真心平乱的王师。”

“奉行太子令旨,勇卫营入赣,只为清乱、安民、守土。不征民、不扰民、不姑息乱贼。”

“如今已不少时日,当速速行动。”

“大致的情况,如今也了解得差不多了,是要行动了。”

“当要三日定九江,五日清湖口匪寨,十日打通整条赣江水路。”

听起来有些狂妄,但对于黄得功来说,这不是多大的困难。

这次十万大军入江西,其实主要不是来打仗的,而是维持秩序。

随着张献忠入川,江西没有庞大的反贼势力,多是江匪、溃兵、观望的地方官员、零散土贼。

这些人兵力少则数百,多则数千。

不说其他几路大军,就黄得功这一万精兵,就能横扫整个江西。

这些零散土贼看到大军消息,第一反应只会是投降或逃窜,而不是抵抗。

十万大军在进入江西后,会不断的封锁各个路线。

江西地形多山,乱兵、溃卒很容易窜入山区,变成游击土匪。

分路进攻,就是把江西的地缘口袋扎起来。

北面封住九江、湖口,堵死水路。

东面控制广信、抚州,切断通往浙江、福建的山路。

西面扼守袁州、萍乡,堵住通往湖广的通道。

南面直抵赣州、南安,封锁通往广东的孔道。

四路合围,中间的分割清扫,敌人就算想跑,也跑不出这个口袋。

沈砺有些担忧,出声劝谏:“大帅,十日之期太过紧迫。南昌局势不明,兵力粮草未必能及时跟进,恐生变数。”

黄得功淡淡扫他一眼:“南昌已断粮半月。”

“锦衣卫密报,城中已有饥民饿死。”

“十日水路不通,粮援不至,南昌必破。届时我大军赶至,只剩一座空城,于事无补。”

黄得功还有话没说,如果拖得太久,太子爷那边会怎么想。

十万大军入江西,就是让你这么小心翼翼的吗。

本身太子爷的意思,就是要快速平定江西,后面还有一堆官吏随时跟着平稳地方。

周崇文跨步出列,拱手请战:“末将请命!明日率三千先锋渡江,屯兵九江城东,列阵扬威!让城中官民看真切,这是朝廷正统王师,绝非劫掠溃兵!”

“准。”

黄得功应答干脆利落:“尽数陈列旗帜火炮,阵势铺开。要让城头每一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

“末将领命!”

“沈砺。”

“今夜连夜复核赣江水路舆图。浅滩、暗礁、港汊、两岸山势隘口,逐一标注明晰。天明之前,本帅要一份可直接用于行军作战的详图。”

“末将遵令。”

最后,黄得功看向静默伫立的许定邦。

这是锦衣卫的千户。

“骆指挥使可有最新密讯?”

许定邦拱手道:“江西巡抚衙门空置半年。前巡抚弃职南迁,中途失联,踪迹全无。骆指挥使传嘱,入城后若见衙门异动、遗留文书,不必声张,先行封存,交由锦衣卫处置。”

黄得功点了点头。

三日转眼即过。

九江城东门外旷野之上,三千勇卫营士卒肃然列阵。

前阵长矛林立,森森枪刃映着朝日,寒光凛冽。

中队火铳手整齐肃立,器械擦拭一新,严整无比。后阵弓弩、火炮依次排布,黝黑炮口正对城门空地。

城头守卒比往日多出数倍。皆是老弱残兵,衣甲破损零落,握械的手微微发颤,满目惶恐。

城楼垛口旁,知府方启元凭栏而立。

年过五旬,面色枯槁清瘦,身上官袍洗得发白,边角微磨,却穿戴得一丝不苟。

身侧幕僚、守城守备环立左右,无人敢轻易言语,一众目光死死锁着城下肃杀军阵。

一名幕僚压低嗓音,语气惴惴:“府尊,王师兵威赫赫,我等闭门三日,迟迟不出,恐触怒军中将帅,招来祸事。”

方启元久久不语,眸光沉沉落在城下军阵之上。

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细看这阵形、这规制、这火器排布。”

“流寇、溃兵,绝无这般军纪。”

“应是真王师。”

幕僚面露迟疑:“既是朝廷真师,府尊为何迟迟不开城迎纳?”

方启元眼底藏着复杂神色,望着远方军阵:“再等。”

“等主帅亲至城下。”

“只遣兵列阵,不见主将,难说不是暂驻劫掠。将帅亲至,方是真心安民的诚意。”

江西到了这个时候,兵与匪的界限已经模糊,军容不能代表诚意。

方启元心里很清楚,军容严整只能证明‘有战力’,不能证明‘有善意’。

如果只是士兵列阵,而主将不露面,部队的意图就缺少一个明确的‘责任人’。

整支军队随时可以由副将或中下层军官纵容为劫掠之师。

后边主帅再出来,完全可以说是下属的过错。

所以方启元不敢开城门。

在乱世,开城对守官来说是一场豪赌。

城门一旦打开,三千武装力量涌入,城市的生死便不由知府控制。

若对方只是路过暂驻,入城后抢一通就走,方启元无从追究、无从申诉,事后朝廷追责,责任却要他来扛。

闭城三天,迟迟不纳‘王师’,这本身就是忤逆之举。

但他不能因此就慌着开门。

万一是诈城的敌军,或是由野心武夫控制的乱军,入城后屠戮官民、劫掠府库,朝廷问罪,就是身死族灭,且遗臭万年。

若坚持不开,顶多被扣上‘不迎王师’的帽子,但还能以‘谨慎防诈’为由申辩,至少保全了城池和百姓,也为自己留了后路。

九江城能到今天还没被贼军完全占领,显然方启元有着很大作用。

半个时辰后,城东官道尽头尘土骤起。

一骑人马缓行而来。

黄得功甲胄披身,身后仅随五十亲兵,行至城门一箭之地。

而后朗声道:“城上主事官员,出来答话!”

方启元深吸一口气,探身出垛,强压心底忐忑,稳着声线应答:“本官九江知府方启元,执掌城守事宜。”

“请问城下是哪位将军?”

黄得功回道:“勇卫营总兵,黄得功。”

“奉监国太子令,统兵入赣,平乱安民。”

表明完身份后,黄得功当即道:“方知府。”

“本帅最后一问。九江城门,开,或是不开?”

方启元此刻有些紧张,因为九江城根本防不住城下的兵卒。

如果黄得功执意攻打九江城,不需要多久就能攻破。

但他赌的是,真正的王师,是不会攻打自家城池的。

随即高声问道:“黄总兵既言平乱安民,本官斗胆请教。”

“过往兵马过境,无一不苛索粮秣、惊扰百姓。九江屡遭兵祸,民力早已枯竭。今日大军入城,以何为凭,保阖城百姓安稳?”

黄得功应答坦荡:“大军粮草自给,不征民间寸粮,不占百姓宅院。”

“军中士卒敢私取民物、惊扰市井者,军法立斩,绝不姑息。”

“本帅一言九鼎,说到,必做到。”

听完,方启元转头沉喝一声:“开城!”

之所以敢这么直接,是因为方启元的高明之处在于,选在两军阵前、众目睽睽之下提出质问,逼黄得功当面回答。

在城上城下、数千人的注视中,黄得功以‘勇卫营总兵’的身份说出,‘不征民间寸粮,不占百姓宅院,私取民物者军法立斩’,这句话就成了铁证。

城头的老弱残兵听到了,城下的三千士卒亲耳听到了。

随军的书吏、幕僚也在场,他们会在战报中记录这件事。

更重要的是,朝廷的监军太监或太子的耳目若在场,这些话是要写进塘报、直达南京的。

厚重的实木城门缓缓推移,轴轳吱呀的刺耳声响。

方启元携阖城文武官吏出城列队,齐齐躬身行礼:“阖城官民,恭迎王师!”

黄得功翻身下马,拱手还礼:“方知府坚守孤城,实属不易。入城之后,城防、仓粮、溃兵、巡抚衙门诸事,需你我当面交割厘清。”

方启元躬身颔首:“黄总兵请入城主事。”

黄得功传令入城,让方启元安心的是大军循序入城,军纪肃然。

士卒列队前行,步履整齐,目不斜视。

沿街百姓躲在门缝、窗后偷偷窥望,不少人手藏短刀,满心戒备,生怕又是一场劫掠灾祸。

一路穿街过巷,没有士卒驻足窥探,更没有叩门滋扰,半分私取物件的举动。

百姓紧绷多日的心弦,一点点缓缓松开。

午后,府衙议事。

方启元据实陈情:“阖城百姓两万有余,官仓存粮仅剩数百石。”

“先前溃兵过境,大肆搜刮,仓储十空八九。”

“如今军民节衣缩食,亦难撑过半月光景。城外乡野粮囤,尽数被江匪、溃兵霸占,官府无力征缴,无粮济民。”

黄得功微微点头:“城中滞留溃兵,如今如何处置?”

方启元道:“听闻王师将至,大半溃兵弃城投奔鄱阳湖匪寨。剩余百余人,无械无势,不敢作乱,滞留城内。本官暂且收编为民壮,安置城北营房,不敢纵容,亦不敢擅自诛杀。”

黄得功点头道:“方知府处置稳妥。”

说完,略微一顿,道:“当从我军粮草中匀出部分,接济城中饥民。即日起,官府严控粮价,严禁豪强囤积、哄抬粮价。”

“另设军法公署,专查军中违纪之事。百姓有冤、有诉,可直投公署,无需经由官吏辗转。”

方启元面露愕然,他没想到,黄得功不仅没抢粮,竟然还愿意从军中粮草均出一部分来。

略微错愕后,当即拱手道:“我代城中百姓,谢过黄总兵。”

“将军此举,是万民之幸,是九江之福。”

当日下午,城东校场万民齐聚,围观军纪惩戒。

两名新军士卒巡逻之时,私取民家两只鸡鸭,触犯军纪。

黄得功不徇私情,当众杖责二十,又命亲兵足额赔付民户银钱,当众致歉。

四周百姓屏息观望,人人看得真切。

往日兵过地方,抢掠横行,官府畏兵如虎,不敢管束,将帅更是置之不理。

今日王师,有错必罚、损民必赔,丝毫不徇私包庇。

当夜,九江市井流言尽数翻转。

街巷茶馆、市井坊间,人人私语称颂:“这回的官军,是真来救百姓的。”

惶惶民心,终得初定。

当然百姓不知道,两名士卒,就是黄得功安排的。

是夜,府衙内。

沈砺俯身拱手:“大帅,白日那两名士卒,责罚已尽数落地。二十军棍当众打完,银钱足额赔付民户,又亲自登门致歉,城中百姓无一不叹我勇卫营军纪森严,往日兵匪劫掠的流言彻底平息。”

周崇文站在一旁拱手道:“大帅英明。”

黄得功微微摇头:“乱世人心,最是虚伪难测。九江闭城三日,非是知府迂腐,乃是被天下溃兵乱军抢怕了、杀怕了。”

“百姓心中,早已无兵民之分,只知兵过即劫,官来即抢。空口白话的安民告示、两军阵前的口头承诺,只能暂安一时,入不得人心深处,换不来真正信服。”

所以黄得功要造这一场‘错事’。

一场极小、极轻、却又足够公开、足够坦荡的过错。

士卒私取民物,是军中大忌,贴合乱世军队的通病,显得真实不做作。

所犯过错微不足道,不至于激起民怨、损毁大局。

而当众严惩、足额赔付、登门致歉,更是精准戳破百姓心中对官军的固有偏见。

黄得功嘱咐道:“那两名士卒,本心无过,皆是遵令行事。军棍当众责罚,是做给全城官民看的场面,私下不必追责,事后各赏粮米银两安抚。”

“告知二人,今日受辱,是为大军立威、为王师立信,功在全军。”

周崇文应声领命:“末将遵令。”

黄得功沉声道:“南昌断粮半月,饥民遍野,形势岌岌可危。江西全境散乱,江匪踞水寨、溃兵藏乡野、官吏持观望,看似无重兵作乱,实则处处皆是隐患。我十万大军入赣,不是来杀伐平叛,是来收拾残局、稳固疆土、救活万民。”

沈砺躬身请示:“大帅,如今九江民心初定,明日是否即刻出兵清剿城外盘踞粮囤的江匪残部?”

“不急。”黄得功抬手摇头:“今夜先做三件事。”

“其一,连夜调拨军粮千石,入城分发,优先赈济老弱饥民、孤寡贫户,由我军中官佐亲自督办,不经过地方官吏之手,杜绝克扣截留、中饱私囊。”

“其二,张贴安民告示,严明军纪、公示粮价政令、敞开军法公署诉告渠道,让百姓知晓,有事可直诉军中,无需畏惧豪强、忌惮官吏。”

“其三,许定邦的锦衣卫即刻清查巡抚衙门空置宅邸、遗留文书、库房物件,封存所有遗存,逐一登记造册,严查往年弃官南迁、官吏潜逃背后的隐情,有无通匪、纵贼、私藏粮银之举。”

沈砺,周崇文两人拱手道:“遵命。”

次日,大军维稳的同时,也在打探鄱阳湖水匪的情况。

天光破晓,湖面浮起薄薄晨雾,袅袅荡荡。

数艘轻舟斥候潜航探查,细细摸清匪寨地势、布防、人数,即刻折返报讯。

消息传回,斥候禀告:“将军,匪寨立于北岸突地,三面环水,一面接陆,地势险要。”

“水下暗布木桩、铁链,封锁主航道,仅留一道狭窄水道可通行船,易守难攻。”

“寨中匪众七百有余,对外号称千人。”

“核心骨干百余,皆是从前卫所溃兵,熟稔战阵、凶悍敢斗。”

“余下皆是裹挟渔民、流离饥民,无甲弱战,不堪一击。”

“寨主吴大彪,原是九江卫所小旗,城破溃散后聚众占寨,常年劫掠江面商船,垄断水路。”

小小的翻阳湖水匪,自然轮不到黄得功亲自出面,而是交给周崇文处置。

周崇文立在船头,身侧两名参谋陈璋、何进,分立左右,静待将令。

“你二人精研水战,各抒己见。此寨如何攻取,最为妥当?”

陈璋率先开口:“水道狭窄,大军强攻必定拥挤扎堆,徒增伤亡,得不偿失。末将以为,当以围困为上。”

“寨北小径是唯一陆路粮道。遣精锐士卒封堵断路,断绝其粮草接济。匪众无粮必乱,出寨则伏击剿灭,死守则自行溃散。不战而溃敌,最为稳妥。”

周崇文转头看向何进。

何进则道:“末将以为,可招降。”

周崇文眉头微蹙:“此辈劫掠日久,手上沾有商民血债,肯俯首归降?”

何进解释道:“吴大彪本是朝廷军卒,非天生匪类。”

“乱世溃散无依,被逼落草为寇。如今大军压境,湖面尽被封锁,孤寨无援,死守唯有一死。”

“给他一条生路,未必不降。”

周崇文凝视湖面良久,心绪权衡。

倒不是担心有多大的损伤,最主要的原因是太子令旨。

按照太子爷的意思,这次平定江西,主要也是以招降为主,而不是把整个江西的匪徒全部杀个干净。

从军事效率上看,招降同样是远胜屠杀的选择。

吴大彪只是众多江西匪徒的一个代表,在江西类似于吴大彪这样的情况太多了。

如果第一战就把吴大彪杀个干净,那么江西境内其他匪寨、溃兵、散卒会怎么想?

他们认定反正投降也是死,那不如死战到底,拉上更多的人垫背。每剿一个寨子,抵抗就增加一分,江西将陷入无休止的拉锯战。

反过来,招降吴大彪,就等于向整个江西传递一个信号:“弃暗投明者生,顽抗到底者死。”

后续各州县、匪寨都会衡量利弊,纷纷归附。

明末乱世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人。

江西久经战乱、人口凋敝,一个活着的渔民、一个健壮的溃兵,都是恢复生产、重建秩序、补充军力的宝贵资源。

这些都是太子将来经营江南、北伐中原、对抗满清赖以支撑的本钱。

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匪是杀不完的。

吴大彪这样的水寨,江西有几十个,全国有几百个。

他们从溃散的卫所来,从逃亡的饥民来,从土地被兼并、赋税交不起、官府逼迫的农民来。

只要这个‘世道’不变,今天杀了吴大彪,明天就会有张彪、李彪占山为王。

朱慈烺治国的路线一直很明确,抄没贪腐,清丈田亩,减免北方赋税,以高价商人运粮解陕西之困,整顿卫所,清查军屯,给士兵饭吃。

这些都是在根治匪患的源头。

如果一边搞改革,一边在江西大开杀戒,那等于一边治病一边给病人放血。

真正要让江西富足安定,不是靠杀光匪徒,而是靠让百姓活得下去。

让被裹挟的渔民回家打鱼,让溃兵重新吃上皇粮,让田地有人耕种、商路有人通行。

而这一步,恰恰要从招降吴大彪开始。

如果把江西杀成一片废墟,然后呢?

没有人种田,没有船行商,没有税收,没有兵源。

得到一座安静却毫无价值的江西,有什么用?

朱慈烺平赣战略,不是要一个没有敌人的江西,而是要一个能运转的江西。

想明白后,周崇文对何进吩咐道:“你带十人,空手入寨。”

“晓以利害,明示生路。能降则妥善安置,不肯降即刻折返,不得逞强涉险。”

何进点头道:“末将明白。”

随即点选十名精干士卒,轻舟简从,不携寸铁,顺着窄水道缓缓驶入匪寨。

寨中值守匪众望见小舟靠近,即刻刀矛并举,弓弩上弦,齐刷刷对准来人,杀气森森。

何进稳稳踏上岸边木台,身形端正,不卑不亢。

扬声喊话:“吴大彪!朝廷大军已锁死整片湖面,你这座水寨,已是绝地死局!”

“我奉将令前来,给你寨中众人留一条活命出路!”

寨楼之上沉寂片刻,传出吴大彪粗悍沙哑的嗓音:“生路?官军几时给过落草之人活路?历来都是斩尽杀绝!”

何进朗声道:“胁从、被逼为匪者,朝廷一概赦免前罪。”

“尽数缴械归降,愿从军者戴罪立功,随王师平乱。愿归乡者,官府遣散安置,各安生计。”

“你本是大明军卒,顺势归正,可脱贼籍、重归朝堂。若执意顽抗,炮火齐发,寨毁人亡,再无半分余地。”

话音落罢,寨内人心浮动。

大半匪众都是乡野百姓、溃散弱卒,本就无心为匪,只求活命。听闻有生路可走,纷纷动摇,私语不止。

寨楼之上,吴大彪紧握刀柄,立在栏杆之后,望着下方江面那叶孤舟,以及岸上立得笔直、徒手无刃的何进十人,眼底满是纠结与忌惮。

混迹行伍、落草江湖十余年,最懂官军的虚伪嘴脸。

往年见过太多归降之人,卸甲弃械后,要么被就地斩杀、虚报军功,要么被押回官府牢狱,秋后算账,妻儿老小尽数牵连。

乱世之中,官军的招安告示,从来都是诱杀的幌子。

可今日之势,由不得他不信,更由不得他硬撑。

那可是上万大军。

几百匪众,拿什么抵挡。

放眼湖面,远近江水尽被明军舟师封锁,点点帆影隐在水雾之间,层层叠叠,不露半分缺口。

北岸高地隐约可见甲胄反光,那是步卒列阵把守,堵死了唯一的陆路逃途。

这座盘踞鄱阳湖数年的水寨,早已成了绝地。

寨内的窃窃私语愈发嘈杂,原本紧绷的阵型已然缓缓松动,士气大幅度下跌,显然没有什么战意。

被裹挟的渔民、流离失所的饥民,只剩求生的渴望。

他们本就不愿为匪,不过是乱世流离、无家可归,被逼着落草求生。如今听闻朝廷赦免胁从、愿归乡者可安居乐业,心底的防线早开始崩塌。

就连大半溃散卫所出身的匪卒,也纷纷转头看向寨楼,等候寨主决断。

人心已散,死守无望。

吴大彪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凶狠半生,靠劫掠立寨,手上沾满商旅血债,自知罪孽深重,根本不敢奢望朝廷真的能容他。

随即质问道:“说得好听!”

“我吴大彪劫掠江面数年,害过无数商旅商船,手上人命无数!朝廷历来赏罚分明,岂会容我这罪魁祸首活命?!”

何进高声道:“吴大彪!乱世罪分三等!贪腐害民、通敌叛国、屠戮无辜者,罪无可赦,必死无疑!”

“而你,本是大明卫所兵卒,食朝廷粮饷,守一方水土。后因官府溃散、官吏潜逃,兵无粮饷、民无依靠,不得已聚众自保,落草求生,此乃乱世之迫,非本心之恶!”

“太子监国,新政安民,首重溯源治本,不苛责乱世流离之人!胁从尽赦,首恶可恕,唯诛心恶不改、顽抗到底之徒!”

“今日我大军压境,若要剿杀,何须派人入寨劝降?只需炮火齐轰,顷刻之间,寨碎人亡,阖寨老小无一活口!”

“我等徒手入寨,便是最大诚意!”

这番话落地,寨中彻底哗然。

还不等吴大彪开口,就已经有人高呼:“我愿降!只求活命归家!”

“我本是湖边渔民,被乱兵裹挟至此,从未伤人!求官府赦免!”

此起彼伏的乞降之声,已经是乱了局面。

少数原本打算死战到底的核心骨干,见人心溃散,也纷纷面露迟疑,不再紧握兵刃。

吴大彪望着麾下士卒分崩离析的模样,心知大势已去,再做抵抗,不过是徒增死伤。

僵持片刻,吴大彪沉声道:“若我归降,何将军敢立军令状,保我阖寨众人性命无忧?”

何进应声道:“我乃王师将官,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归降之后,若有一人被私刑处置、无辜牵连,我何进愿以首级担保!”

“此外,大帅有言,尔等归降,非是罪囚投狱,乃是迷途归正。有功可赏,无罪可安,绝不秋后算账!”

吴大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身悍勇戾气尽数消散。

抬手撤去寨墙弓弩,高声喝令:“收兵!卸甲!开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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