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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祖大寿劝降吴三桂


山海关。

黄昏。

关城上风很大,塞外的风裹着沙砾,城墙上的士卒裹着破旧的棉甲,缩着脖子来回踱步,偶尔停下脚步往关外望一眼。

灰蒙蒙的天幕下,除了枯草和碎石,什么也没有,但没有人敢松懈。

总兵府坐落在关城东侧,一进三重的院落,青砖灰瓦,算不上气派,但在这座以军事防御为核心的关城里,已是最好的宅邸了。

此刻,内堂里灯火通明。

吴三桂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书案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的是胡守亮,

右边的是一位姓方的千总,名唤方献廷,是吴三桂麾下管情报塘报的军官,专责搜集北直隶各处的军情动向。

刚从北京那边跑了一趟回来,打探消息回来。

方献廷刚刚说完北京方面的最新军情。

堂内沉默了片刻。

吴三桂眉头微皱:“这么说,李自成已经过了保定?”

“回大帅,过了。”

方献廷拱手道:“闯逆前锋刘芳亮部已于前日攻克保定,守城太监杜勋投降,知府以下官员尽数被俘。”

“闯逆主力随后跟进,据估算,李自成亲率的中军大约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号称六十万,随行还有大量流民裹挟。”

“末将回来时沿途所见,保定以南的官道上,到处都是往北逃难的百姓,也有不少是往南跑的,但往南的路上更不太平,到处都是溃兵和劫匪。”

吴三桂‘嗯’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胡守亮看了眼吴三桂,开口道:“保定一破,北京城就只剩下代王那点子兵马了。”

“京师三大营早就名存实亡,精锐被太子带走了大半,留守的不过是老弱残兵加上几个勋贵凑数的家丁。”

“代王虽然有守城的决心,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守得了十天,守不了一个月。”

方献廷点头:“胡先生说的是。末将回程时路过永平,听说北京城里已经开始戒严了,九门紧闭,城内男丁被征发上城协守。”

“代王下令拆了城外民房,把木料砖石运上城头充当滚木礌石,看样子是打算死守到底。”

说起代王,吴三桂叹息一声。

“代王是个硬汉子,倒是让我有些敬佩了。”

大明宗室的表现,在乱世中很是糟糕,如今在朝廷南迁的情况下,代王愿意站出来死守北京城,如此作为,给了朝廷体面,也让很多人佩服。

不是每个人都有直面死亡的勇气,尤其是养尊处优的大明宗室。

吴三桂说话之时,也不免有几分担忧。

北京一破,山海关就是李自成下一个目标。

到那时候,他吴三桂夹在满清、闯军和南方那个只剩半壁江山的朝廷之间,该何去何从?

沉默良久,吴三桂准备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亲兵在门外高声通报:“大帅!城外有使者求见!”

吴三桂眉头微微一皱:“什么人?”

“回大帅,来人自称是从盛京来的,说是给大帅送一封信。”

“领头那位自称姓祖,说是大帅故人。”

关外,姓祖,故人。

吴三桂哪里还不知道是谁来了。

跟胡守亮对视一眼,当即道:“开城门,放行。把人请到正堂,奉茶,好生招待。我稍后就到。”

吴三桂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往堂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方献廷道:“你先回去歇着,今晚的事不要往外传。”

说到底,如今山海关,名义还是属于大明的。

方献廷抱拳:“末将明白。”

吴三桂大步走出去,胡守亮紧随其后。

山海关总兵府的正堂里,灯火已经全部点上。

吴三桂没有摆什么排场,甚至没有换官服,只穿着常服,从内堂穿过回廊,走到正堂门前时,大步跨过门槛。

正堂里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头发已经花白,面容苍老,但腰板依然挺直。

吴三桂看到他的那一刻,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祖大寿。

他的亲舅舅。

自从崇祯十四年松锦之战后,舅甥二人已经有将近三年没见了。

那时候祖大寿在锦州被清军围困,粮尽援绝,最终降了皇太极。

消息传回来时,吴三桂也很是感慨。

后来祖大寿写了几封信来劝降,吴三桂一封也没有回。

祖大寿也看见了吴三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立刻说出口。

两人就这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

还是祖大寿先开了口。

“长伯。”这是吴三桂的表字。

“你瘦了。”

吴三桂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当即见礼道:“侄儿见过舅舅。多年不见,舅舅....过得可还好。”

祖大寿笑着点头道:“好,好,吃得好,穿得也好,没受什么委屈,倒是比以前轻松多了。”

吴三桂看了眼旁边站着的范文程,没有再多问什么。

“舅舅一路辛苦,先在堂里坐下歇歇腿。我让人备了热茶和点心,都是关城的寻常东西,比不上盛京那边的精细,但好歹能暖暖身子。”

祖大寿摆了摆手:“不急着坐。我先给你引荐一个人。”

吴三桂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到范文程身上。

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三绺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是很明显的文士。

祖大寿道:“这位是范文程范先生,盛京朝堂上的栋梁,摄政王的心腹谋臣。此番与我同来,是有一桩大事要与贤甥商议。”

范文程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姿态不卑不亢:“山海关总兵吴将军威名,范某在盛京亦多有耳闻。今日得见,幸会。”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祖大寿一眼,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还礼:“范先生远道而来,吴某有失远迎,失敬了。先生请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

亲兵奉上热茶,又端了两碟点心上来,然后掩门退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吴三桂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盏,用碗盖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祖大寿:“舅舅,您这身子骨看着还硬朗,只是比从前瘦了不少。盛京那边的水土还住得惯么?北边冷,您上了年纪,入冬的时候膝盖还疼不疼?”

祖大寿听他问起这些家常话,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一些,叹了口气道:“老样子,入冬就疼,入春了才好些。盛京那边比关内冷得多,不过住久了也习惯了。你舅母身子倒还硬朗,时常念叨你,说你小时候在她跟前长大,一顿能吃三碗饭。”

吴三桂笑了笑:“舅母做的酱菜,我到现在还惦记着。小时候在舅母家住那几年,每年冬天她都要腌一缸芥菜疙瘩,那个味道,后来走南闯北再也没吃到过一样的。”

祖大寿听了这话,目光中泛起一丝感慨,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长伯,你父亲……在南边还好么?”

提到吴襄,吴三桂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低头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语气平静地道:“父亲随太子南迁,如今在南京。前些日子托人带了封信来,说身子尚可,只是南边潮湿,关节也有些不适。太子对他还算礼遇,拨了一处宅子,日常用度也不缺。”

祖大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何尝不知道吴襄名为随驾南迁、实为人质。

但他不会把这句话说破。

说破了,这谈话就没法往下进行了。

堂内安静了片刻。

祖大寿放下茶盏,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长伯,舅舅这次来,不只是来看你的。”

吴三桂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祖大寿的目光:“舅舅有话直说便是。”

祖大寿看了范文程一眼,范文程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祖大寿便道:“李自成已经打到保定的事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

“北京城守不住。”

“知道。”

“北京一破,李自成下一步就是山海关。”

祖大寿沉声道:“你手底下四万关宁军,听着不少,可你心里清楚,这四万人里头有多少是能打的,有多少是空额虚编,有多少是拖家带口的当地子弟兵。”

“一旦打起仗来,你能撑多久?粮草能撑多久?援兵在哪里?”

吴三桂没有回答。

祖大寿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长伯,舅舅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盐,也比你多打了几十年的仗。”

“有些道理,你心里明白,只是不愿意去面对。”

“舅舅今天不是来逼你的,是想让听范先生说几句话。听完了,你再决定怎么做。”

吴三桂看向范文程,道:“还请先生指教。”

范文程放下茶盏,没有立刻开始长篇大论,而是先问道:“吴将军,范某斗胆问一句,将军觉得,北京城还能守多久?”

吴三桂淡淡道:“代王是条汉子,但手下无兵无将。最多二十天。”

范文程点了点头,接着问:“那二十天之后,北京城破。将军觉得,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吴三桂不语。

范文程接着道:“是将军。”

“李自成绝不会留着山海关这根刺在背后。”

“他就算不立刻攻打,也一定会派使者来招降。到那时候,将军降是不降?”

“不降,李自成倾全力来攻,将军能守多久?”

“降了,将军可曾想过,李自成对辽东降将会是什么态度?”

话到这里,范文程微微一顿,语气肃穆:“闯军上下,最忌惮的就是辽东将门。”

“李自成手下那批人,大多是陕西、河南的农民军出身,和辽东将门不是一路人。”

“将军若降,他表面礼遇,暗地里必定会逐步削夺兵权。等到将军手中无兵的时候,要杀要剐,就全凭他一念之间了。”

“将军可曾见过哪一位掌兵悍将投降李自成后得了善终的?”

“如今李自成在河南,在山西做的那些事情,我想将军也是清楚的。”

吴三桂当然了解李自成搞的‘追赃助饷’哪些事情。

但跟范文程聊这些没有意义,也不是他想要的。

当即轻声咳嗽一声。你

随后,侧边的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来。

胡守亮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没随吴三桂走大门。

走出来后,胡守亮先跟两人见礼,而后对范文程道:“范先生远道而来,在下胡守亮,在大帅帐下做些文书笔墨的差事。”

“方才先生在堂上所言,在下在屏风后都听到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范文程的目光在胡守亮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微微一笑,抬手道:“胡先生请讲。”

胡守亮从容道:“范先生方才剖析利害,句句在理。李自成攻破北京之后,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山海关,这一点,在下也认同。”

“大帅麾下四万关宁军,若要正面抵挡闯军数十万之众,确实力有不逮。”

“粮草不济、援军无望、孤悬关外,范先生也没说错。”

然后话锋一转:“但范先生方才说了许多,说的都是‘不降闯’的理由。”

“可‘不降闯’之外,还有另一条路,不降闯,也不降清。”

“大帅依旧是明朝的平西伯、山海关总兵,守住这座关城,便是为南方朝廷守住北方的最后一道门户。”

“这道门户在一天,李自成就不敢安心称帝,这道门户在一天,建州铁骑就不能长驱直入中原。””

范文程微微一笑,并不急着反驳,而是缓缓道:“胡先生所言,确是另一条路。但范某想请教胡先生一个问题,这条路,能走多久?”

“山海关的城防确实是天下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守城不光靠城墙,还要靠人、靠粮、靠饷、靠援。”

“胡先生是明白人,应当清楚关宁军目前的处境,朝廷南迁之后,北方的税赋断绝,关宁军的粮饷全靠南边拨运。”

“可南边隔着大半个中原,运道被李自成截断,粮饷能送到几成?”

“就算能零零星星送一些过来,能养活四万大军几日?”

其实明廷的粮草支援,是可以走海运的,如果大清不阻拦的话。

这话不用明说,吴三桂不投降,大清肯定要拦截山海关的军饷钱粮。

范文程继续道:“退一步说,就算粮饷勉强能维持,可北京城破之后,山海关就是一座四面无援的孤城。”

“南边的援军过不来,北边的清军虎视眈眈,西边的闯军随时压境。”

“大帅就算有三头六臂,手里就这四万人,能撑多久?三个月?半年?一年?粮尽援绝之后,又当如何?”

这话算是把话给说死了,但胡守亮不能在这方面去扯。

好似有些招架不住,沉声问道:“先生说降清,在下不是没跟大帅讨论过,如今想问先生,清军要南下,打的是什么旗号?”

范文程眉头微皱,第一次感觉到了难缠。

但还是很干脆的说道:“自是吊民伐罪、为明复仇、剿灭闯逆。”

胡守亮淡淡一笑:“这话听着倒是义正辞严。可在下想请教范先生,既然是‘为明复仇’,那清军入关之后,打算奉谁为帝?”

“是恢复大明社稷,还是另立新朝?”

“若是恢复大明社稷,南京已经有一位太子监国了,圣上也健在。”

“清军要不要奉那位太子的号令?若是另立新朝,那‘为明复仇’四个字,不就成了一句空话么?”

这番话问得刁钻,不过范文程反而眉头舒展开来了。

“胡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很精。范某若答‘恢复大明’,胡先生便会说,那请关宁军奉南京太子号令便是,大清何须出兵?”

“范某若答‘另立新朝’,胡先生便会说,那‘为明复仇’不过是借口罢了。是这个意思吧?”

胡守亮拱了拱手,但没有回答。

范文程笑了笑,也不在意,坦言道:“胡先生是聪明人,范某也不拿虚词搪塞。‘为明复仇’这四个字,是清军出师的名号,是给天下人看的旗帜。但天下事,从来不是一面旗帜就能说尽的。”

“李自成即将破北京,代王要殉国,这是事实。”

“北方数千里疆土,官府崩溃、流寇横行、百姓如坠炼狱,这也是事实。”

“南京那位太子殿下,隔着长江、隔着淮河、隔着李自成的数十万大军,他能做什么?”

“他连给代王发一道褒奖的圣旨,都得绕道千里才能送到,他救不了北方。”

“范某斗胆说一句不好听的,南方局势糜烂,西南张献忠入蜀,南方各府匪乱滋生,南京朝廷眼下连自保都尚在勉力为之,何谈北伐?何谈收复北方?”

“这半壁江山能不能守住,都要看太子殿下在江南整顿得如何。”

“收拾整个南方半壁江山,明太子再是英明,需要多久?”

“北方这数千里焦土上的千万生民,等不了他三年五载。”

一席话,说得在场个人心中戚戚。

范文程继续道:“清军入关,首要之事是剿灭李自成。”

“李自成一灭,北方就空出来了,北方这片土地总得有人来收拾、来安抚、来重建。到那时候,是奉南京号令,还是另作他图,不是范某今日能说了算的,也不是大帅能说了算的,要看届时天下大势如何、人心向背如何。”

“范某只能说,大清愿为天下先,担起这份平乱安民的责任。至于名分之事,等闯逆伏诛、北方安定之后,自有天下士绅公议,范某不敢妄断。”

说完,朝胡守亮拱了拱手:“胡先生觉得,这番回答,可还算坦诚?”

胡守亮不得不承认,范文程这番话绕得很漂亮。

直接抛开大义不谈,坦诚相见。

不过满清也没有必要谈什么大义。

沉默了一会儿,胡守亮缓缓道:“范先生果然好口才。在下佩服。”

范文程微微一笑,没有趁胜追击,而是语气一转:“胡先生过奖了。”

“范某今日来,不是来跟胡先生比口舌之利的,是带着摄政王的诚意来的。”

随后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吴三桂,郑重道:“不瞒大帅,摄政王已然议定,若大帅愿开山海关,归顺大清,封爵、赏赐、兵权,一切条件皆可商议。”

“大帅麾下的关宁军,仍由大帅统带,不拆编、不夺兵、不派驻官。”

“大帅的家人族人,大清会以礼相待。日后大清入主中原,大帅便是开国元勋,封公封侯,不在话下。”

吴三桂靠在椅背上,闻言只是端起手边那盏热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胡守亮替他开了口:“范先生说的这些条件,听起来确实优厚。但有一桩事,在下想请教范先生,大帅的父亲尚在南京,太子殿下对他礼遇有加,名为荣养,实为质留。”

“大帅若降清,南京那边会如何对待吴老大人?范先生可曾为吴老大人想过这一层?”

这大概是很难回答的问题,连祖大寿都有些觉得为难。

但范文程心中早有成竹,不慌不忙道:“胡先生问的是人情至理,范某不敢轻慢。吴老大人的安危,确实是大帅心中最重的一桩事。”

“范某虽不敢妄言南京那边的决断,但范某斗胆问一句,南京那位太子殿下,是心狠手辣之人么?”

范文程继续道:“据范某所知,松江叛乱之后,太子对参与叛乱的士绅,首恶诛杀、胁从不问,并未大举株连。”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太子殿下虽手段凌厉,却并非嗜杀之人。”

“他扣留吴老大人,是为了制衡大帅,而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拿吴老大人开刀祭旗。”

“只要大帅不做出直接威胁南京朝廷的事情,比如引清军南下攻打南京——吴老大人便是安全的。”

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范某斗胆揣测,大帅降清之后,李自成才是南京朝廷的心腹大患。清军入关剿闯,对南京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太子殿下纵然心中不悦,也未必会将这份怒气发作在吴老大人身上。”

胡守亮与吴三桂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朝范文程拱手道:“范先生的话,在下都记下了。”

“然兹事体大,大帅不能凭一席话便下决断。”

“范先生与祖将军一路辛苦,且先在关城歇下,容大帅与在下再细细商议。再给范先生答复,如何?”

范文程看向吴三桂。

吴三桂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先生远道而来,先歇一晚。山海关虽比不得盛京城繁华,但也不会让先生跟舅舅委屈。”

范文程也不急,当即拱手道:“那范某便叨扰了。多谢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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