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东林党,我们不是傻子
当太子在接受百官朝拜的时候。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忽略了,海面上,还有一艘更大的御船没下来。
那是皇帝的船,最是醒目,但根本没人提及。
‘圣躬违和’是一块遮羞布,谁要是敢把这块遮羞布掀起来。
面对的,必然是雷霆万钧的暴风。
正常情况下,其实不怕死的东林党人还是有的。
总有那种看不清形势的傻大胆。
譬如六科给事中,品级虽低,从七品,却拥有封驳之权,可以驳回他们认为不合理的诏旨,可以弹劾任何级别的官员,甚至可以风闻奏事,听到风声就能弹劾,不需要确凿证据。
这是言官的职业本能。看到不合规矩的事不说话,他们会觉得自己失职。
太子软禁君父、以兵威镇压南京,在言官眼中,这是天大的事。何况南京的给事中们大多是失意之人,被冷落在留都多年,朝廷南迁本是他们的出头之日,结果太子一来,他们的权力不但没有增加,反而被京营的刀枪架住了脖子。
按理说,怎么都有可能,跳出一两个死脑筋的玩意出来。
可今日,偏偏没有。
这就得功于朱慈烺在北京应对哭谏的事情了。
京师的消息,其实传播挺大的。
当时哭谏被杖毙了一批官员,里头就有京城的六科给事中不少人。
当时消息传到南京来的时候,江南士林几乎是破口大骂。
廷杖这个东西,在明代士大夫心中是有特殊意义的。
嘉靖皇帝廷杖百官,被打死的那些人,后来都被追赠、赐谥,成为直臣的典范。
挨廷杖是光荣的,被打死是伟大的。
但太子的做法不一样。他不是因为言官谏诤而打人,而是因为言官哭谏。
跪在宫门前哭,为皇帝求情,就下令杖毙。
在江南士林看来,这比嘉靖还过分。
嘉靖打人,好歹是大礼议之争,双方各有立场。
太子打人,是因为臣子替皇帝说话。
这叫什么?
这叫阻塞言路,这叫钳制舆论,这叫以暴力压服人心。
江南有大儒言:‘自古未有以忠臣哭谏而杖毙者。桀纣之暴,不过杀龙逄、比干;今太子之暴,竟在桀纣之上。’
这话传出去,江南士林争相传抄,成了骂太子的金句。
还有就是骂违反祖制。
祖制这个东西,在明代是顶天的。
太祖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后世子孙谁敢改,就是不肖子孙。
太子杖毙言官,在祖制上站不住脚,廷杖的权力,名义上是皇帝的,不是太子的。
太子虽然监国,但监国不等于皇帝。
以监国之身行廷杖之威,在江南士林看来,这就是僭越。
南京国子监的博士在讲学时当众说道:‘太子监国,代天子行事,非代天子逞威。廷杖乃皇权之极,非天子不可行。太子行之,置天子于何地?’
这番话传到外面,满座哗然。
没人敢公开反驳,因为道理确实是这样,太子打人,打的是大臣,打的是朝廷命官,打的还是替皇帝说话的人。
‘太子尚未登基,便以天子自居’。
这句话在江南士林中悄然流传,成了批判太子的核心论点。
最狠的就是骂大不孝、大不忠、大不义。
江南士林对崇祯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崇祯在位十六年,对东林党人并不友好。
温体仁、周延儒、杨嗣昌,崇祯重用的这些人,没几个是东林系的。但另一方面,崇祯是皇帝,是正统,是君父。
太子软禁君父这件事,在江南士林眼中,比任何罪行都严重。
子囚父,天理难容。
臣子囚君,形同反叛。
以兵威胁迫天子,与篡位何异?
南京复社就有人说:‘君父被囚,臣子当死。然太子以兵围之,以威胁之,使天下不得闻君父之声,不得见君父之面。此非监国,此篡国也。’
一时间江南士林传得沸沸扬扬。
不过也有人说‘篡国’太过,太子毕竟是储君。
有人说‘篡国’恰如其分,囚父而自专,不是篡国是什么?
有意思的是,江南士林骂太子的方式,与骂崇祯的方式截然不同。
骂崇祯,可以公开骂。
可以在茶楼里说,可以在奏疏里写,可以在邸报上登。
因为崇祯不会因为这些骂声就杀人,最多罢官、贬谪,不会要命。
骂太子,不行。
因为太子是真会杀人的。
所以江南士林骂太子的方式,呈现出阴狠的特点。
文章传抄,但不敢公开署名。万一查起来,可以推说是坊间流传。
多用隐喻、典故,比作桀纣,用古事讽今人。
不直接骂太子暴虐,骂小人误国、阉竖惑主。
什么太子年幼,恐为奸人所误。
太子聪明睿智,然血气方刚,易受人蛊惑诸如此类。
‘太子年十六而能独断,臣所未闻。京营之兵,郑氏之船,丘阉之谋,三者合而太子为之用。事成则太子专其名,事败则太子当其罪。此非爱太子,实害太子也。’
这话说得滴水不露,看似在替太子担忧,实则是在骂丘致中是阉竖,骂郑芝龙是奸商,骂太子是被利用的傀儡。
江南士林骂了几个月,骂声很大,传得很广。
但有什么用呢?
太子还是来了。
带着八万兵,一天拿下南京城。
那些骂得最凶的人,在太子入城那天,还是规规矩矩地跪在码头上,对着太子行四拜大礼。
没有人敢当面骂。
没有人敢上疏弹劾。
没有人敢在文庙哭。
刀架在脖子上,骂声就停了。
不怕死跟送死是两回事。
东林党人所谓的不怕死,从来不是主动找死。
而是死得有价值,是有选择性的。
要骂‘该骂的人’,要站在道德高地。
杨涟骂魏忠贤,不怕死,因为魏忠贤是阉竖,是祸国殃民的奸臣。
左光斗弹劾阉党,不怕死,因为他在维护正义,死后会被追赠、赐谥、写入史书,成为千古流芳的忠臣。
骂奸臣,死得其所。
骂暴君,名垂青史。
可太子是什么?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当面骂太子,不是死得其所,而是以下犯上,是悖逆,是乱臣贼子。
更重要的是,就算当面骂了,谁会觉得是忠臣?
没有人。
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因为太子做的事情,从表面上看,是符合章程的。
皇帝圣躬违和,太子监国,还有皇后的懿旨背书。
甚至大部分情况下,皇帝还能处理部分政务,奏章往来。
你说太子软禁君父,是事实,可证据呢。
皇帝还在批阅奏章呢,还有亲笔披红呢。
嘉靖帝二十余年不视朝,那是被软禁?
万历帝近三十年不朝、不见、不批、不补官,是软禁?
换个角度去看,崇祯说圣躬违和,让太子监国,是不是崇祯觉得自己有些事情不好出面,让太子去办脏事?
这事当真是扑朔迷离。
当面骂太子,太子不会醒悟,只会杀人。
这不是谏诤,这是自杀。
东林党人可没有自杀的传统。
八万京营士兵,先行镇压南京,解除地方兵权,然后才是圣驾下船。
这等做派,摆明了是要杀鸡儆猴的,谁都不想当那只鸡。
是以,海船的甲板上。
崇祯就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太子接受百官朝拜。
这个时候,崇祯脸色,已经不是用难看可以形容的了。
“朕才是皇帝。”
崇祯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话。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也早有了心理建设,可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崇祯感觉自己还是受不了。
崇祯一怒,就只是怒了一下。
什么都做不了。
船上有上百亲卫,全是太子的人,码头上也是,整个南京城都是太子的兵。
喊一声,没人会听他的。
下圣旨,没人遵行。
但崇祯是不认的。
只要不认,只要还活着,只要还穿着这身龙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
就还是皇帝。
太子可以监国,可以南迁,可以接管南京城防,可以做所有想做的事。
可太子不是皇帝。
皇帝是他,朱由检,崇祯皇帝。
只要他还活着,太子就永远是监国,永远不能成为真正的皇帝。
这是祖制,是礼法,是任何人都不能更改的铁律。
除非他死了。
他不会死。
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太子就名正言顺了。
他活着,就是太子最大的障碍,就是太子永远迈不过去的那道坎。
崇祯在心里冷笑一声。
太子以为把他带到南京就万事大吉了?
以为把他软禁起来就能高枕无忧了?
太子的兵可以控制码头、控制城门、控制皇宫,可太子的兵能控制人心吗?
江南的士绅会怎么看?
天下的臣民会怎么看?
一个软禁君父的太子,一个架空皇帝的监国,他的名声能好到哪里去?
今日跪在太子面前的那些人,心里真的服气吗?
魏国公徐弘基,南京勋贵之首,世镇南京近三百年,他的心,真的向着太子吗?
史可法,南京兵部尚书,直接被下了兵权,他甘心吗?
还有江南的士林,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动辄搬出祖制礼法的东林党人。他们会怎么看待一个软禁君父的太子?
他们会怎么评价一个把皇帝当摆设的监国?
这些人,都可以是朕的棋子。
只要朕活着,只要朕还在,这些人就不会全部倒向太子。
朕还活着,这本身,就是太子最大的威胁。
崇祯目光逐渐淡漠下来。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他不信,太子会一直这么顺下去。
朱慈烺从码头出发入城的时候,对着旁边微微点头。
一直侍立在旁的骆养性顿时了然,转身去安排皇上下船事宜。
朱慈烺前面安排了勇卫十二营三万六千人接管南京防务。
下船随行三大营两万余。
船上还有两万余人。
其中至少有三营九千士兵,是要护卫皇上的。
还有三营士兵,则是护着押送辎重,安排北京随同南迁的诸多大臣。
二十余万人涌入南京城,吃喝拉撒全是问题。
还有住的地方,如何妥善安置,都是需要协调商议的。
朱慈烺也不可能带着这些大臣去接受南京百官朝拜,那就显得混乱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权力归属的问题。
北京百官与南京百官的权力融合,是复杂的政治难题。
这不是简单的合署办公,而是两套并行的官僚体系、两种不同的权力逻辑、两群各有算盘的官员,要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朝廷框架下共存。
处理不好,就是党争。处理好了,才是中兴。
虽说官职称谓相同,都有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但两者的性质截然不同。
北京百官是中枢。
六部尚书、侍郎、给事中、御史,掌握着大明的实际权力。
有权决策、有权任免、有权调动军队。
是大明真正的治理者。
南京百官是备份。
自永乐迁都以来,南京六部的主要职能是管理南方事,掌管南直隶及浙江、江西、湖广税粮,兼管漕运、盐引、黄册。
但他们的权力是功能性的,不是决策性的。
他们做事,不决策,他们执行,不主导。
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兵权,没有财政自主权,没有外交权。
这种正统与备份的关系,在寻常时期没有问题。
北京决策,南京执行,北京发号施令,南京照章办事。
但当朝廷从北京搬到南京,两套体系突然‘平起平坐’了。
北京官员理所当然的认为,我们是中枢,我们说了算。
南京官员就会想,我们在南京经营了二百余年,这里的一草一木我们都熟,凭什么你们说了算?
北京有六部尚书,南京也有六部尚书。
北京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南京也有。
北京有通政使,南京也有。
两套班子,官职称谓一模一样,人员加起来翻了一倍。
但朝廷的职位是有限的。一个衙门不能有两个尚书,一个部门不能有两个一把手。
那么问题来了:谁留下,谁离开?谁当正,谁当副?
如果让北京来的官员全部占据正职,南京官员降为副职或调离,南京官员必然不满。
我们在南京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你们一来就把我们挤走?
如果保留南京官员的正职,北京来的官员反成副职,那更是荒谬。
朝廷中枢的大员,到了南京反而成了副手?
这不符合常理。
北京官员有自己的人脉网络,他们希望把自己的门生故旧安插到南京的各个衙门里。南京官员也有自己的关系网,他们希望保住自己人的位置。
更何况,太子在北京时已经整顿过吏治、抄没了一批权贵,得罪了不少人。
这些人在北京待不下去了,跟着南迁到了南京,也想在江南重新找到立足之地。
如何平衡各方的人事需求,是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再就是行政流程如何重构。
朝廷到了南京,新的流程是什么?
还是照搬往常?
如今这些事务,全都压在了朱慈烺的头上。
朱慈烺不能不管,也不可能向先前那样,丢给崇祯或内阁处理。
因为他的目标不是占领南京,而是以南京为基地,中兴大明。
占领只需要军队,治理需要整个国家的力量。
军队要发饷,官员要发俸,工程要拨款,赈灾要花钱。钱从哪里来?
从税收来。税收怎么收?要靠地方官去收,要靠户部去核算,要靠漕运去运输。
江南这么大,需要各级官员,从六部尚书到地方县令,去执行政令。
这些人不能全是军队里的人,因为军队里的人不懂民政。
不能靠令旨包打天下,需要一套完整的律法体系,需要各级衙门按规矩办事。
不处理政务,军事夺权就没有意义。
最好的例子,大概就是李自成了。
李自成打进北京,军事上大获全胜。
但他不会治国,不会收税、不会用人、不会安抚民心。结果呢?
在北京待了四十天,就被清军赶走了。
安史之乱后的唐朝,安禄山军事夺权成功,占领了长安。但同样不会治理,不会拉拢人心、不会建立有效的行政体系。
结果很快就被反扑,自己也被儿子杀了。
镇压南京是破,打破南京原有的权力格局。让所有人知道,旧的那一套不好使了,新的规矩由太子来定。
新的规矩,才是最主要的,是真正能让大明站起来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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