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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南京恭迎圣驾


朱慈烺是在八月初一,大朝会上定下南迁事项。

塘报抵达南京的时候,快马加鞭在八月初五。

‘太子殿下奉圣谕率朝廷南迁,即日启程’。

整个南京,顿时就沸腾了。

先前只有消息,这次,可是正式宣告南迁。

《明会典》和两京制度的设计,南京六部并非虚设,而是有明确管辖范围。

在明中期以后,南京六部逐渐形成了一种特殊生态,‘吏隐之所’。

被北京官场排挤的失意官员、年迈待退的高官,往往被平调或明升暗降到南京,落个清闲,类似于养老地,也算是党争缓冲带,政治斗争失败者的收容所。

东林党、阉党失势者各据南北,互相攻讦。

南京官员品级虽高,但实权有落差,可现在朝廷要南迁了,局面就不同了。

南京官员从冷衙门闲官一夜之间变成中枢要员,权力欲骤然膨胀。

原本清闲的南京六部衙门,在收到塘报后,顿时就开始急速运转起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仪典之司,南京礼部。

王锡衮,云南禄丰人,天启二年进士,崇祯六年任南京礼部右侍郎,十六年正月升尚书。

在礼部任上十余年,对朝廷仪注烂熟于胸。

然南京礼部素称闲曹,因皇帝鲜少来南京,礼仪祭祀活动并不多,平日最大的事务不过是春秋二祭和接待贡使。

“南迁!”

王锡衮第一时间就感觉很是棘手。

大明从未有过朝廷南迁的先例,永乐迁都是北迁,不是南迁。

最主要的是,皇帝还在,且圣躬违和。

王锡衮连夜查阅《明会典》,太子监国的礼仪只有寥寥数语。

关于郊迎的条款倒是有,但那是车驾还京的仪注,太子监国南迁,该如何行礼?

王锡衮连忙召集仪制、主客、精膳三司郎中,商议章程。

目前是太子监国,那就只迎太子。

皇帝虽在船队中,但圣躬违和,不便见风,不参与郊迎。

行幄中设两个座位,正中空置,遥拜皇上,太子座设于左侧。

百官先向空座行五拜礼,再向太子行四拜礼。

太子以监国身份行事,凡颁布政令,仍须以皇帝名义,以维持君臣名分,事宜诏书仍称奉圣旨。

孝陵祭祀由太子代行。

皇上养病,太子谒陵告慰太祖,也合情理。

迎驾时文武官员俱穿朝服,与郊天大典同规格。太子服亲王冕服九旒九章。

最麻烦的是仪仗。

上一次圣驾南京,还是明武宗朱厚照在正德十四年十二月至十五年期间的南巡。

到崇祯十六年,已经是一百二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在此期间,再没有任何一位皇帝踏足南京。

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六代皇帝,一百余年。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皇帝仪仗不管用或不用,自然要随时准备,保存得当。

可实际上,因为常年缺乏修缮制作费用,仪仗早就陈旧不堪。

王锡衮来到库房查看的时候,见到的是龙旗褪色,伞盖破损,乐器皮革鼓面朽烂,编钟上积了厚厚的灰尘,音律已经不准。

主客司郎中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套东西不能用了吧?”

王锡衮头疼道:“能用讲究用,不能用就换新。”

主客司郎中迟疑道:“王尚书,那银子如何来?”

户部肯定是没钱的,俸禄都欠着呢。

王锡衮想了许久才道:“魏国公总理大局,总不能伤了朝廷脸面,寻着借上一些,乐器这块,找太常寺先借着。”

太常寺一开始还不肯,王锡衮上门几次。太常寺卿这才勉强同意。

太常寺卿也有难题。

太常寺负责准备孝陵祭祀的牲醴果品。

但太常寺卿私下告诉王锡衮:祭器缺了二十多件。

有的被宦官偷出去卖了,有的在万历年间一场大火中烧毁,有的干脆就是‘年久失修,不知去向’。

太常寺卿一脸为难:“王尚书,这怎么办?”

王锡衮厚着脸皮道:“那就找魏国公筹备吧。”

三周时间,要制定仪注、准备仪仗、协调祭品、组织演练。

对于南京礼部长期悠闲的衙门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没人敢不上心,坏了太子颜面,可不只是革职那么简单。

礼部很忙,并不也不闲。

史可法,字宪之,号道邻,河南祥符人,崇祯元年进士。

作为南京兵部尚书,还被赋予了特殊的参赞机务之权。

与守备太监、南京守备勋臣共同构成南京最高军事决策层。

这意味着,南京兵部尚书是南京三巨头之一。

另两位是守备太监和魏国公。

自永乐十九年定鼎北京,改留都为南京,惟兵部尤为重任。

至正统、景泰以后,特敕参赞机务,居六部首。

史可法短小精悍,面黑,目烁有光,为官清廉,年四十尚无子,夫人欲为置妾,太息曰:‘王事方殷,敢为儿女计乎?’

得知朝廷南迁消息,史可法压力也很大。

要知道随同前来的,还有八万京营士兵。

这些外来的军队安置在何处?粮饷由谁供应?会不会与南京守备军发生摩擦?

史可法亲自勘察了南京城外的七处营地。

洪武门外的大教场最大,可容三万兵马,但已荒废多年,营房坍塌、水井干涸。

神策门外的“小教场”设施较全,但只能容纳五千人。

其余几处或地势低洼,雨季积水、或离城太远,补给不便、或被民居包围。

最终决定修缮大小教场。

然后是江防部署。

朝廷走海路南迁,进入长江后,江面安全由南京兵部与提督操江共同负责。

史可法从操江水师中抽调精兵,组成迎江水师,负责从长江口到龙江关的全程警戒。

此外,史可法还从南京49卫中抽调三千精兵,组成迎驾班军,部署在龙江关至皇城沿线。

史可法巡视途中,还发现几处隐患。

龙江关码头附近民居密集,容易藏匿刺客。

满清细作,逆贼细作,可不只是在北方,南方亦有不少,这要是出了事,惊到圣驾,就是他的失职。

史可法当即下令,码头附近民居临时征用,清空住户,闹得民怨沸腾,但兵部的命令没人敢违抗。

仪凤门外道路两侧有高台,可俯瞰仪仗队伍。

史可法派兵驻守高台,禁止登临。

还有皇城外围的岗哨年久失守,有的岗亭已经倒塌。

史可法下令,所有岗哨全部修复,十二时辰值守。

太子船队中除了京营扈从,还有郑芝龙的水师。

这是史可法最担心的事。

当即召开军事议会,定下事宜。

船只停靠后,水师士兵不得上岸,留在船上待命。

京营的粮饷由户部直接拨付,郑芝龙水师的犒赏由太子另行安排。

史可法不想让南京兵部与郑芝龙产生直接的钱粮往来。

任何外来士兵,若在南京城中滋事,由南京兵部按军法处置。

密切监视郑芝龙水师的动向,若有异动,立即上报。

“郑芝龙是海商,不是纯臣。”

“太子用他,我们无话可说。但其在南京的一举一动,我们必须看得清清楚楚。”

南京守备军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三个月。

士兵们面有菜色,军容不整。

这样的队伍在太子面前亮相,丢的是兵部的脸。

史可法向户部要银子,户部尚书张有誉两手一摊:“没有。户部的库银只有四万两,迎驾都不够,哪有余钱发军饷?”

史可法无奈,从兵部的公费中挤出一部分。

兵部的公费本就不多,这一挤,连日常办公都成了问题。

最后还是听闻礼部找魏国公借银子,史可法也就硬着头皮,也去找魏国公借银子。

徐弘基倒是爽快,说多少借多少。

勉强补发了两个月的军饷后,士兵们的士气稍有提振。

但史可法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太子来了之后,军饷问题只会更严峻。

毕竟还有太子自己那边还有八万兵呢。

要说头疼,最头疼的,大概是户部了。

户部尚书是张有誉,字谁誉,湖广江陵人,天启五年进士。

精于会计,在户部任职十余年,对东南财赋了如指掌。

崇祯十五年升任南京户部尚书时,他的第一道奏疏就是请罢不急之务以纾民力。

南京户部的职权极重,掌管南直隶及浙江、江西、湖广税粮。

此四地所交税粮几乎占了大明的一半。

兼管漕运、全国盐引勘合及全国黄册的收藏和管理。

换句话说,南京户部掌握着大明半壁江山的钱袋子。

但到了崇祯十六年,这个钱袋子也空了。

张有誉看着簿上的赤字,苦笑了一声:“朝廷要来,户部没钱,这可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在收到塘报次日,张有誉便召集户部各司郎中,连夜盘账。

一日下来,做出《迎驾经费估算册》。

郊迎赏赉,龙江关修缮,太子扈从粮饷,郑芝龙水师犒赏,迎驾宴席,皇城修缮,仪仗修缮,道路整修,太子行在用品,其他杂支合计需二十万八千两。

张有誉盯着这个数字,久久不语。

南京户部库银实存,翻到最后一页,四万三千两。

缺口十六万五千两。

无奈之下,张有誉想尽办法筹款。

从操江水师军饷中暂借三万两,从南京各衙门公费中挪借两万两。

这等于拆东墙补西墙,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

向南京富商、勋贵劝捐。

不只是魏国公,其他勋贵也不放过。

“太子驾临,乃江南百年未有之盛事。诸公世受国恩,当此之时,岂可袖手?”

魏国公徐弘基有些无语:“别人过来,好歹是借,你张有誉一来,就要本公捐。”

张有誉无奈拱手:“魏国公恕罪,此乃无奈之举。”

张有誉原以为魏国公只会意思意思,没想到徐弘基大手一挥,捐五万两。

其他勋贵见魏国公手笔这么大,也没敢太少。

七拼八凑下,竟凑出十万六千两来。

这下压力大减。

还有几万两的缺口,张有誉左思右想之下,决定向苏松等富庶地区提前催征明年部分税银。

这是饮鸩止渴,提前催征意味着明年的收入减少,但张有誉已经管不了明年的事了。

派户部郎中分赴苏、松、常、镇四府,坐催税银,限定八月底前押解到南京。

后患很多,但首先是解决眼前难题。

最劳累的是工部。

工部尚书叶廷秀,字润山,山东德州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

性刚直,好土木,在工部任职三十年,修过皇陵、筑过河堤、建过营房,是南京城中为数不多的技术官员。

“三周时间,修缮码头、搭建行幄、整修道路、配合皇城修缮……”

叶廷秀立即筹备施工章程,召集议事:“诸位同僚,这是咱们工部自成立以来最大的差事。干好了,太子殿下高兴。干砸了,后果如何,不用多说。”

余了,顿了顿:“不要让北京工部小瞧了。”

原本诸多官员还没什么感觉,听到最后这句,顿时充满了干劲。

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大概是最微妙的。

韩赞周,字相文,陕西鄠县人,此人忠勤,个性刚直,是明末太监中少有的直臣。

明史》记载,韩赞周后来在弘光朝时,面对弘光帝的荒唐行径,曾哭着劝谏:“臣子希望陛下在这时节想念皇考、先帝,不应该再想这些啊!”

这份直谏的勇气,在太监中极为罕见。

但此刻,作为南京守备太监,名义上由皇帝直接任命。

但太子南迁,皇帝被软禁。

抛开这个难题不说,南京皇宫也是一堆麻烦。

皇宫年久失修,杂草丛生。

韩赞周组织内监、宫女数百人,清理宫室、修剪草木、修补破损。

乾清宫肯定是皇帝居所,圣躬违和,但在北京城,也是住在乾清宫的。

如今太子监国,东宫尤为重要,马虎半点不得。

问题是缺钱。

户部没钱,韩赞周只能找魏国公借。

说是借,只是好听,基本上没打算还。

这可是修缮皇宫。

南京皇宫的宦官人数不足,且多为老弱病残。

韩赞周从南京各王府,公主府,借调一批年轻宦官,临时充数。

最繁杂的事务,在于应天府。

应天府尹祁逢吉不敢怠慢。

从仪凤门到皇城的主要道路,由应天府负责清扫、平整。

祁逢吉派出衙役沿街通知:三日内,所有占道经营的摊贩必须搬离,违建房屋必须拆除;道路上的坑洼必须填平。

太子入城时,百姓应在路边迎接。

祁逢吉通过里甲制度,通知沿街各户,届时须迎,不得喧哗,不得冲撞仪仗。

还安排了数百名托。

这些人会在太子经过时高呼太子千岁,带动气氛。

南京城中有大量乞丐,太子入城路线上尤其多。

祁逢吉下令:所有乞丐暂时收容到城外的寺庙中,待太子入城后再放出来。

太子入城期间,应天府与五城兵马司配合,加强巡逻。

祁逢吉命衙役沿街巡查,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抓捕。

并嘱咐道:“不要怕抓错了,宁抓错,勿放过。”

南京城人口近百万,成分复杂。

有商人、工匠、士兵、书生、妓女、乞丐,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要让这些人‘懂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说轻松,大概是南京国子监。

南京国子监有监生数千人。

国子监祭酒本以为动员迎接会有些麻烦,没想到监生们兴致高昂。

太子的名声毁誉参半,只要在于软禁君父这块。

但手段没得说,大部分的监生对太子很是钦佩。

国子监祭酒亲自撰写了一篇《迎驾颂》,洋洋千言,歌颂太子的功绩。

还组织监生们撰写了数十首诗歌,汇编成册,作为献给太子的礼物。

序言中写道:“太子南迁,江南文脉复兴之兆也。”

崇祯十六年八月初五至八月底,近三周时间。

九大衙门,数千人参与。

表面上看,是一个码头、一座行幄、一条道路、一套仪仗、一桌宴席、一批士兵、一摞银子。

但更深层的,是他们在准备如何面对一个即将到来的新权力中心。

太子来了,朝廷来了,南京就不再是留都,而是事实上的首都。

权力格局要变,利益分配要变,每个人都要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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