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崇祯对复辟的谋划
海面上，崇祯也已经乘坐小船前往中间的海船御舟。
郑芝龙给皇帝和太子准备的御用海船，自然是最为豪华，最为安全的。
郑家舰队以‘大鸟船’闻名，这是整个东亚海域最为顶级的战舰。
不仅配套完善，而且上面更是架有三十六门大炮，庞大且华丽。
本来就很是豪华的舱室，在来的路上已经经过再改装，要匹配皇家颜面。
小船停靠在御用海船旁边的时候，自然不是绳梯那般不雅致的上船方式。
让皇帝爬绳梯，几乎是不可想象。
真要这么做了，郑芝龙这趟不仅没功，反而是罪。
正常来说，是侧船登扣，有专用的木质楼梯。
而郑芝龙准备的，则是目前最为先进的‘升降梯’。
大型福船配有起吊装置，虽然主要用于装卸货物，改造一下给皇帝用也不难。
在船舷上搭建一个临时平台，用绞盘把人平稳地升上去。
升降梯上也是雕龙画凤。
郑鸿逵，郑芝龙的四弟，看到崇祯上船，当即带领水手仪仗高呼：“末将登州副总兵郑鸿逵，恭迎圣驾，恭请圣安。”
后边仪仗及水手跟随高呼：“恭迎圣驾，恭请圣安！”
崇祯此刻还是比较满意的，虽因风浪有些不适，但还是道：“朕安，平身。”
“谢皇上。”
郑鸿逵首先迎了过来：“末将已为皇上备好了海上行宫，还请皇上圣临。”
“此船乃海上巨舰，行若平地，皇上不必担忧。”
“宫内已备好姜汤，可略微缓解风浪之症。”
郑鸿逵表现得极其恭敬，哪怕知道崇祯已经被软禁了，但不管在态度上，还是言语上，都小心谨慎。
皇帝是软禁了没错，可再怎么样，那都是太子的爹。
也许国事上，太子不怎么会听皇帝的话，可其他方面，太子必然会做到孝顺职责。
若敢怠慢分毫，对郑家来说，就是天大的麻烦。
崇祯满意的点点头：“郑副总兵，有劳了。”
郑鸿逵连忙道：“这是末将的本分。”
其实崇祯登上海船后，就舒服了很多。
御用海船，是最大最稳的船，船体大到这种程度，本身就有镇浪的效果。
站在船上，有几分如履平地的感觉，似乎没有丝毫晃动。
这跟漕船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崇祯跟着进了‘海上行宫’。
舱内，明黄色的帷幔在烛光下微微摇曳。
龙涎香的气味幽淡而绵长，将海腥味隔绝在外。
桌腿用粗布包裹，不会有恼人的吱呀声。
床铺四周加了软垫，边缘还缝了挡板，防止船晃时人滑下去。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崇祯知道在晃，已经在运河上晃了三天，对这种晃动太熟悉了。
只是这一次没有多大的感觉。
走到窗边，崇祯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郑鸿逵站在舱门外恭敬等候。
崇祯开口问道：“你叫郑鸿逵？”
“是。末将正是家兄四弟。”
“你大哥呢？”
“家兄坐镇福建，统筹后方。末将奉命率船队北上，恭迎圣驾。”
崇祯没有再多说，只是摆摆手。
郑鸿逵躬身道：“末将告退。”
崇祯自然不只是带着王承恩登船，还有其他的宦官宫女，以及百名亲卫。
不过对崇祯来说，这些所谓的亲卫，都是太子的人手。
王承恩低声道：“万岁爷，这大船可比漕船舒服多了，老奴上船后，感觉跟在岸上也没什么区别，人也舒适了很多。”
崇祯先是点点头，然后道：“看来，朕先前是小瞧了这海上的买卖。”
“郑芝龙不过是福建总兵，就有这么多的海船，朕上船时候看到，此船有火炮数十门，且都是红衣大炮。”
“其他船舰略少，但也有十多门，如此战舰，可于海上驰骋无敌。”
“看来，这海上的买卖，可比朕知道的要更深啊。”
“难怪太子会打郑芝龙的主意，还给他封爵。”
崇祯语气充满感叹，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对于天下的了解，当真是过于浅薄。
在崇祯的认知里，一直以为海贸就是走私赚钱。
对郑芝龙的了解，仅限于邸报上的只言片语。
崇祯元年招安、崇祯六年打荷兰人、福建总兵、海上势力很大。
海上势力很大这个词，崇祯也从来没怎么当回事。
所谓海贸就是走私，走私就是海盗，海盗上不得台面。
在崇祯心里，郑芝龙不过是朝廷养的一条看门犬，给他个官衔，替朝廷剿匪。
却不知道，这条狗的门，比朝廷还要大。
当站在甲板上，看到那艘巨舰的真实体量时，崇祯脑海里就蹦出个词‘富可敌国’。
红衣大炮，崇祯再是清楚不过了，一门就要几千两银子，三十六门，光是火炮就要几万两，就这条船跟火炮，往小了说，都是十万里银子起步。
大明一年的岁入不过几百万两，养兵、发饷、赈灾、修河，处处都要钱，处处都不够。
可郑芝龙一个人，就能养三千艘船、几万水手，还能给每艘船配上红衣大炮。
早些年，崇祯刚登基的时候，也想过办水师，想过造大船，想过把那些在福建沿海跳来跳去的荷兰人赶走。
可户部说没钱，工部说没料，兵部说没人。
批了无数道谕旨，催了无数次奏章，最后水师还是那个水师，船还是那些船。
“大伴。”崇祯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郑芝龙这三千艘船，朝廷养得起吗？”
王承恩迟疑着说道：“大概是养不起的。”
崇祯点头道：“不错，朕连京营的饷都发不齐，哪来的钱养三千艘海船？”
“郑芝龙却靠着海上买卖，赚得比朝廷都多。”
王承恩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万岁爷圣明。这海上买卖，利润惊人，可也风险极大，非一般人所能经营。”
“郑芝龙能在海上立足二十年，靠的不只是船坚炮利，更是他那一套经营的法子。朝廷要学，怕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崇祯略微沉思，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会，才缓缓道：“朕到南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朝政抓回手里。太子监国这些日子，做的事不少，可有些事，他做得太急了。”
王承恩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他知道万岁爷说的是什么。
抄没王公、整顿京营、强势南迁，这些事太子都做了，可做这些事的人，是太子，不是皇帝。
崇祯到南京后，若是要复辟，把朝政从太子手中夺回来，光靠他自己是不够的。他需要有人支持他，需要有人站在他这边。
崇祯转过头，看着王承恩：“大伴你说，郑芝龙此人，可堪大用？”
王承恩斟酌着措辞：“回万岁爷，郑芝龙福建总兵，手握重兵，富可敌国。此番又倾巢而出，护送朝廷南迁，于社稷有大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人毕竟出身海商，与朝廷向来若即若离。此番肯倾力相助，怕是冲着太子殿下的许诺去的。万岁爷若要拉拢他，怕是要拿出比太子更重的筹码。”
崇祯没有立刻回答，太子给的许诺，他也是知道的。
靖海侯、世袭罔替、开府台湾。
这些他也能给，但又不想给。
给了后，郑芝龙更不可控。
但转念一想，自己不给，太子给了，郑芝龙就是太子的人。
给了，郑芝龙至少会在他和太子之间摇摆。有了郑芝龙的支持，在南京复辟的胜算就大了不止一筹。
想到这里，崇祯冷哼一声：“太子当真是半点不心疼。”
随后又道：“大伴，你说，朕能给郑芝龙什么？才能让他听话。”
王承恩想了想道：“万岁爷是天子，天子的恩宠，便是最大的赏赐。郑芝龙再富可敌国，终究是臣子。万岁爷若能示以恩宠，许以将来，未必不能让他为万岁爷所用。”
崇祯沉吟片刻后道：“郑芝龙是个有野心的人，又野心的人好用，怕的是哪些没有野心的，给什么都不动心。”
“他想要爵位，想要地盘，想要子孙后代都能享福。这些，朕也能给。朕是天子，天子的许诺，不比太子的令旨更有分量？”
王承恩奉承道：“万岁爷英明，若郑芝龙得知万岁爷所赐，必定是感激涕零。”
崇祯摆摆手：“郑芝龙这等人，不是忠臣，是个奸商。”
“如今既已经投靠太子，要想拉拢他转换门庭，必定要给出数倍于太子的好处。”
“太子不是给他封侯吗，朕就给他封公，靖海侯算什么？开府台湾算什么，朕给他闽国公，世镇福建，与国同休。”
王承恩都有些惊讶：“万岁爷，这等恩宠，是否太过了些。”
崇祯摇头道：“不下本钱，怎能让郑芝龙动摇，太子这般大气，朕就不能小气了。”
“还有令旗同行之事，朕也可许诺，大明所有港口开放海贸，皆由郑芝龙主持。”
“以后海贸这块，郑芝龙赚大头，朝廷赚小头，朕不信他不动心。”
崇祯其实也是没办法了，如今太子越发风生水起。
现在亲眼看到郑芝龙的实力，让崇祯很是担心到了南京后，复辟的事情到底能不能成。
所以干脆就大方一些，先把郑芝龙这条大鱼拉过来再说。
说这些许诺的时候，崇祯感觉肉疼极了，同时对太子也有些恼怒。
朕招安郑芝龙的时候，不过是给个游击将军，太子现在直接许诺靖海侯爵，这简直是在抬价啊，真是半点不懂节省。
哪里是这么封爵的。
王承恩说道：“万岁爷如此大的恩宠，郑芝龙知晓后，必定会毫不迟疑听从万岁爷的吩咐。”
崇祯满意颔首，他自己也感觉如此。
随即问道：“朕这御船是郑鸿逵在招待，太子那边呢？”
这些小消息，王承恩自然早就了解到了，说道：“回万岁爷，太子那边是跟着郑芝龙长子，郑森一同登船。”
“奴婢还看到了东宫属官杨廷麟，想必太子殿下行暗度陈仓之计，便是让杨廷麟携带密诏，去跟郑芝龙进行商议。”
崇祯淡淡道：“杨廷麟，原来是他，太子倒是会选人。”
东宫的官员，都是朝廷安排，崇祯对杨廷麟不仅认识，还是很熟悉。
崇祯四年辛未科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
勤学嗜古，有声馆阁间，与黄道周、倪元璐并以文章节义名天下，被称为三翰林。
崇祯十年冬，皇太子将出阁，杨廷麟充讲官兼直经筵。
想把讲官的位置让给黄道周，崇祯没有允许。
次年二月，
崇祯御经筵，问保举、考选何者为得人。
杨廷麟当面回答：保举当严举主。如唐世济、王维章乃温体仁、王应熊所荐。今二臣皆败，而举主不问，是连坐之法先不行于大臣，欲收保举效，得乎？
杨廷麟曾当着崇祯的面直言进谏，让崇祯面色难堪。
崇祯不怎么喜欢杨廷麟，就不聊他了，转而道：“太子给郑森许诺了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回道：“前些时候，太子召见郑志龙入京觐见，郑芝龙称病未来，派其子郑森入京，而后太子封郑森为福建水师提督监军佥事一职。”
崇祯略微沉吟道：“太子倒是好手段，想必那个时候，就已经在筹划海路之事。”
“未有任何功劳，直接给从四品，倒是舍得。”
“郑森太过年轻，官职许得再高，也没有意义，郑芝龙愿意把海船都派来，想必郑森在其中出力不少，其与太子，必然交情不浅。”
王承恩道：“万岁爷圣明，郑森与太子年龄相仿，必然为太子所动，隐有钦慕之意。”
崇祯笑道：“再是钦慕有如何，那也是因为皇家身份罢了。”
“朕若收郑森为义子，赐国姓，郑森又当如何作想？”
“成了国姓爷，郑森还会认太子这个旧主吗？”
王承恩立即说道：“万岁爷高明，年轻人最重名节、荣耀、皇家恩宠，若赐国姓，必然对万岁爷臣服。”
崇祯看着窗外，林立的海船，甲板上行走的亲卫，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
“大伴，朕最信你，此事就交由你去妥当安排，务必让郑芝龙明白朕的用意。”
“其次，要注意，一切在隐秘中进行，不要大张旗鼓，不要让太子的人知晓。”
“等到了南京，朕再给太子一个惊喜。”
王承恩当即躬身道：“奴婢谨遵万岁爷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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