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等你长大了，太子爷就会回来
辰时。
朝阳门方向传来三声静鞭。
人群安静下来。
来了。
万岁爷的銮舆。
最前面是导驾，一队一队的仪仗，旗幡伞扇，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紧接着是护卫的亲军，骑着高头大马，盔缨在晨风里飘着。
崇祯在銮舆上坐着，透过轻纱，能看到外边黑压压的人群。
这些，都是京师的百姓。
是朕的子民。
崇祯突然有些难受，想哭。
这是登基十六年的生涯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以这种方式离开这座生活了一辈子的城。
崇祯生于万历三十八年，是万历皇帝的孙子。
童年在京师度过，不是皇宫，是宫外的信王府。
十七岁的朱由检入宫即位，从此再没离开过紫禁城。
而即将离开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一辈子没有真正活在这座城里，却要永远地离开它。
这是崇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不是去天坛，不是去昌平，而是要离开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南下南京。
看着街边的百姓，那些老人、妇女、孩子，那些穿着破旧衣裳的人。
崇祯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们过得不好。
是因为朕。
这些年，天灾人祸，战乱瘟疫，百姓过得苦。
可朕加派辽饷、剿饷、练饷，把赋税加到前无古人的地步。
不是他想加，是朝廷真的没钱了。
‘是朕对不起你们。’
崇祯眼眶有些湿润。
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崇祯第一次坐进这顶龙辇，心里又害怕又兴奋，想着要做个中兴的明君。
登基那天，颁布诏书，发誓要整顿朝纲。
杀魏忠贤时，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天启朝留下的烂摊子，自己几年就能收拾干净。
然而十六年过去了，百姓们的生活不仅没有变化，反而越来越苦。
拳头在袖袍里微微握紧，又松开。
崇祯想改变这一切，但他已经不是那个能对朝堂发号施令的皇帝了。
坐在龙辇里，銮驾还是銮驾，仪仗还是仪仗。
但说了算的人，是太子。
想起几个月前，被太子气到吐血昏迷，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
太子一夜功夫，强势监国，抄家、整顿、然后把自己给‘软禁’起来。
后来崇祯发过怒，摔过东西，甚至动过杀心。
可最后，什么都没做成。
几个月过去，太子势力越发雄厚，崇祯在无奈之下，还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感受...解脱。
不用再做那些两难的决定。
不用再面对那些无休止的争吵。
不用再半夜惊醒、对着空荡荡的大殿独自发呆。
这十六年，太累了。
现在有人替他扛了。
那个人是他的儿子，是曾经觉得‘不成器’的太子。
就在崇祯心情极其难受的时候。
人群之中，突然爆发出第一声呼喊：“恭送太子爷，恭送万岁爷。”
先是安静了会，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呼声。
“恭送太子爷，恭送万岁爷.....”
“恭送太子爷，恭送万岁爷.....”
“恭送太子爷，恭送万岁爷.....”
满城遍野的呼喊，崇祯甚至能看到，不断有百姓跪送。
大明制度，非正式场合，是不需要跪的。
这些跪下的百姓，是在感激。
崇祯脸色突然有些难看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些百姓是在感激太子。
感谢太子治理鼠疫，救了他们的命。
还有那免除三年的赋税。
銮舆继续前行。
‘恭送太子爷’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有人哭了，哽咽着喊不出声。
有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崇祯闭上眼。
不想看。
骑在白马上的朱慈烺也有些不敢看。
朱慈烺知道自己并不是历史记载中那个被李自成俘虏、被清廷杀害的悲剧太子。
他是一个全新的人。
但正因为读过历史，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代的走向。
清军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剃发易服，华夏陆沉。
朱慈烺知道，如果没有自己的干预，大明数万万百姓将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被屠戮、被奴役、被逼着剃掉头发、换上满清的衣冠。
百姓跪在路边喊恭送太子爷的时候。
朱慈烺感受到的，是沉甸甸的托付。
朱慈烺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
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
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了。
史书里轻描淡写的一句，‘崇祯十六年，京师百姓流离失所。’
但现在，朱慈烺看到的，不是一个数字，是无数个家庭，无数条命。
一定要南迁吗？
朱慈烺其实问过自己很多次。
但理智告诉他。
是的，只能南迁。
不只是席卷北方的李自成，不只是关外虎视眈眈的满清。
除了军事，政治，经济，赋税，财富等各方面因素外。
还有一个极具影响的因素。
气候。
明末小冰期。
崇祯十六年，大明正处于近五千年文明史上最寒冷的时期之一。
明末，恰好是小冰期最寒冷的高峰期。
气温骤然下降到了千年以来的最低点，万年以来的次低点。
崇祯大旱，是近五百年所未见。
天灾，鼠疫，饥荒，粮食减产。
朱慈烺长得像神仙，但他不是真的神仙。
即便是真的神仙，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把整个地球的气温都给改了。
作为第一个寒冷高峰期，还要持续半个世纪。
而整个小冰期整体结束，站在崇祯十六年这个时间节点上，还有两百多年，相当于再一个大明。
只有去到南方，才能拯救北方。
小冰期对南方的打击不大，虽然气候变得寒冷起来，也有影响。
但主要是经济问题，比如北方经济市场导致的贸易萎缩、漕运中断导致运往北方的粮食积压。
南方水田农业区的作物结构更为多样化。
稻米可以一年两熟甚至三熟，虽然小冰期导致生长季缩短，但百姓可以通过调整种植时间、更换品种、甚至减少一季来应对。
对南方来说，小冰期就是冬天雪大一点，甚至还会有百姓欢呼下雪了。
粮食是减产了，但也只是少一些，远远达不到灾荒的程度。
明末的江南并未发生大规模农民起义，是因为百姓虽然日子也苦，但只要能有口饭吃，谁会愿意干那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的买卖。
而且，朱慈烺还有一个想法。
安南。
水稻一年能收割两次，甚至三次的安南。
崇祯十六年的安南，名义上还是大明藩属，但实际已经不听话了。
不过这不重要。
安南的粮食潜力，可以作为大明的粮仓。
郑芝龙的船队，可以提供海上运输。
虽说短期内几乎不可能实现，但站在朱慈烺的视角下，就完全不同。
大明已经有了足够扎实的工业底子，发展工业，甚至造出蒸汽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稳定的秩序，这些都不是问题。
到那时，安南的粮食，江南的粮食，就能源源不断从海上运往北方。
京师里，在诸多百姓的围观下。
銮驾远了。
东宫的仪仗也远了。
兵队也远了。
街面渐渐空了下来，只剩满地的车辙印和马蹄印。
老赵头看着远方，满是唏嘘。
孙子扯着他的衣角，仰着脸问：“爹，太子爷走了？”
“走了。”
“还回来吗？”
老赵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
真不知道。
就在老赵头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旁边的人说道：“会回来的。”
“等你长大的时候，太子爷就会回来了。”
小孙子摸了摸自己的头，笑嘻嘻道：“那我要快点长大才行。”
“这样太子爷很快就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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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水路起点是大通桥。
大通桥位于京师东门外，是京城水系与通惠河的交汇点。
从皇城出发，经东门出城，沿通惠河大道东行至通州。
这条路线一直是京师通往通州的主干道，明初永乐年间迁都后更加完善。
内阁定下的水路路线，是京杭大运河。船队从通州上船，经北运河到天津，转入南运河。
经临清、济宁、徐州、淮安、扬州，渡长江到南京。全程在内河航行，不进入大海。
就是明代漕运的常规路线。
而朱慈烺内定的海路，是从天津大沽口出海，沿近海航行，绕过成山头，经黄海到长江口，溯江至南京。全程在海上航行，不进入内河。
出京师不过十里地，朱慈烺立即下令。
“传孤令旨，追上先锋京营士兵，停止南下，转向东进，于天津大沽口集结。”
虽然先锋营已经数日前就动身了，但不管是水路还是海路，从北京到天津这一段是相同的。
大军行军，完全能够迷惑满清。
这么大的队伍，肯定是会被满清细作，斥候发现，但在没抵达天津前，没人会想整个南迁队伍，都要走海运。
杨廷麟是秘密前往福建的，哪怕是随身护卫的亲卫，都不知道杨廷麟到福建是做什么的。
所以哪怕知道皇太极在八月初九，也就是明日便会暴毙。
但朱慈烺依旧选择了谨慎行事。
历史不是剧本，知道不等于万无一失。
皇太极暴毙后，已经出发的满清铁骑，真的就会返回吗？
朱慈烺不想赌，也没必要去赌。
走海运，就满清那些水师，根本不可能对南迁队伍造成多大的危险。
满清再是精锐的铁骑，看着汪洋大海，也无能为力。
密诏能说动郑芝龙，把船队全开过来，助力南迁吗？
朱慈烺其实也不知道，虽说按照郑芝龙的性格，大概是会的。
可就算不会全部派来，也会多一些船。
即便不是一次性把南迁队伍都运送到南京去，顶多不过是分两次三次的问题。
相比进入山东遭遇瘟疫的危险，这都不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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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蒙古草原，长城边境。
一眼望不到的帐篷。
中军大帐内。
多尔衮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京师送来的密报。
济尔哈朗掀开帐帘走进来，带进一阵凛冽的夜风。
“南方的消息？”
多尔衮点点头，神色有些兴奋：“是，明廷动了，今晨出城，这会怕是已经到通州了。”
济尔哈朗坐下来，拿起密报仔细看了一遍。
大明南迁的路线，对于满清来说，不算秘密。
或者说当朱慈烺在东宫定下内阁章程的第二天，章程路线就已经送到了盛京，皇太极的案上。
两人也不觉得，小太子会更改什么路线。
更没想过海路。
毕竟满清对海路的认知，连大明都不如。
济尔哈朗问道：“吴三桂那边有什么动静？”
目前最大的威胁，大概就是山海关的吴三桂了。
如果吴三桂袭击他们的后路，确实可以造成不小的麻烦。
多尔衮冷笑道：“除了眼睁睁看着咱们入境，他能如何？”
“他敢来吗？”
“就算来了，又能怎样？”
多尔衮的自信，自然是有根基的。
理论上来说，几万铁骑从辽东穿越长城，必须经过层层关卡，怎么可能如入无人之境？
但历史的答案是，清军真的能，而且已经做到了。
很多人对长城的想象是八达岭那样的。
高大城墙，精兵把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事实上，明长城全长超过6000公里，大部分地段的长城，其实就是用石头片垒起来的矮墙，甚至只是夯土筑成的墙体，高度不过两三米。
清军入塞从来不是攻打关隘，而是拆墙。
崇祯九年清军入关时，永安台附近边墙被拆毁六处，总计宽达30丈5尺，差不多百米。
清军配有专门的穴城器械，专用于拆毁边墙。
6000公里的防线，无法处处驻兵。明军在长城沿线只能重点防守主要关隘，对于荒山野岭间的边墙段，只能靠少数墩军瞭望示警。
自从皇太极即位后，通过联姻、分化、征服，逐步将漠南蒙古诸部纳入控制。林丹汗被击败西逃，其子最终献出传国玉玺投降。
从此，长城以北不再是缓冲地带，而是清军的前进基地。
这意味着清军不再需要从正面攻打山海关。
可以从蒙古草原长驱直下，选择任意一个薄弱点突破长城。
吴三桂能得知长城边上已经聚集了数万满清铁骑，能知道他们的目的就是狙击南迁，但也只能看着。
即使吴三桂把全部家当都拉过来，也拦不住清军。
八旗军可以乘马昼夜驰二百里。
可以选择喜峰口、古北口、墙子岭等任意入口突破，骑兵转瞬即至。
更何况是数万八旗铁骑，正面会战，去了也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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