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不见日
那是李玉的母亲。众人见识过她的温柔,也体验了她的疯癫。
而如今,这个女子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破开了眼前的局势,可看李玉的表情,对方更像是一根针,直直刺进眼中。
惊讶,痛苦,无奈,负罪感,对她的厌憎,对自己的厌憎,种种感情膨胀爆开,压的人反胃,甚至叫人喘不过气来。
李玉已经没有机会询问钟韩为什么她母亲能寻到这里,她像是一条脱了水的鱼,尽可能且徒劳地攫取氧气。
李玉不断摇着头后退:“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李玉的母亲皱着眉,话语中隐隐夹杂着属于长辈的怒意:“玉儿,我教育过你不要跟我说谎。”
李玉大吸一口气,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指着不远处的钟韩,再无当初的稳重。
“那男人都把你绑这儿了!拿你来威胁我!结果骗子说的你全都相信,唯独你女儿满口谎言?”
“李玉!回答我的问题!”
跟一个疯子谈理智。
会令人陷入绝望。
而跟一个疯子述说疯狂。
会令人陷入更深的绝望。
李玉沉默了,就在于连打算弱弱掺一脚劝劝李玉母亲时,却见李玉微微仰了仰头,她紧抿着唇,两道泪痕却贴着嘴角滑过。
就连江畔这刺骨的寒风都未能将其吹散。
再然后。
李玉几步上前,在她母亲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抢了对方手中红艳艳的苹果,一把抓起,朝着滚滚江水而投。
鲜红的果子落入涛涛江流,连点儿响声都没有。
“他怎么不去吃屎?”
此时,世界一片寂静,唯有江水涛涛之声回响耳畔,甚至震得耳膜都有点发疼。
李玉望着自己母亲惊讶疑惑的表情,带着几分凄凉嘶吼:“为什么你总是要站在其他人那边?我被打的时候你向着我父亲,被威胁的时候你向着我前任,为什么你总是要和那些人渣合起来对付我!”
李玉的母亲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她移开视线,呆滞的目光久久落在苹果掉下的地方。
再然后。
这个女人陷入狂躁。
“李玉!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你根本不想让你爸爸待我好是不是?”话落,那女人一手指着桥下湍急的江水,以丝毫不弱于李玉的气势朝她怒吼:“给我捡回来!李玉!跳下去给我捡回来!”
一个母亲要自己的亲生女儿跳江,只为去捡回市面上随处能买到的苹果,这种荒诞而又可笑的场景真真切切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初探之余会让人觉得有几分心寒。
但比起她们这些旁观者而言,最感到心寒的还是李玉。
脸上未干的泪痕又覆上了一层温暖咸湿的水迹,点点下落浸湿了李玉的衣领。
“我不给你捡又怎样!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啊!”
那段时间,于连最后悔的,莫过于在那一刻没有距离玉姐近点,否则整个故事说不定会朝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
那一刻,她听到了“噗”的一声。
那是有什么东西把另一个东西洞穿的声音。
于连茫然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却见李玉的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了李玉面前,她做出了一个伸手的动作。
但是她的手中还持有一把尖刀。
一滴,两滴,再然后就是成股的血从李玉腹部淌下,从里至外,把她那件御寒的大衣浸透,一点一点顺着衣角垂落,李玉下意识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女人,眼中除去未尽的泪外,还有深深的绝望。
她看到那个女人眼中数不尽的埋怨以及得逞的洋洋自得,这一刻,她眼前的女人像是个寻常人一样,清楚地表达着她的所有情感。
残酷到令人心寒。
“李玉!”不知道是谁先注意到这一切,急切的声音缭绕在耳旁,李玉当时已经辩不清这是谁的声音,她只是默默伸出手,抓着她母亲的手臂朝她前方一拔。
又是熟悉的一声,染着血的刀从她腰腹间拔出,掀出一股温热的血液,淋在两人握着的手上。
李玉的声音很低,是她从未表现过的弱势以及悲哀:“你还满意么?”
那正沉浸于得意中的女人忽的一顿,再然后,像是从睡梦以及幻想中骤然清醒,她低头,看向自己握着刀的沾染鲜血的手,再看到刀尖所对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像是一个刚才还做着美梦的人,睁眼的瞬间缺看到了满目疮痍,这种极端的反差令原本疯狂的人陷入了更深沉次的疯癫。
她全身痉挛,双手痛苦地抱着头,尖刀从指尖滑落,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痛苦且凌厉地嘶吼着,接近歇斯里地的声音几近过了人所能发声的极限,若是在远处听,会让人情不自禁想到某种噬人野兽,会让人想到鬼片里的可怖厉鬼。
那个女人像是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来拒绝这个残酷的现实,但愈加拒绝,这个现实就会更深的烙印在她的头脑中。
故而她痛苦不堪,她的五官因为过度的痛苦而皱成一团,她的脸上满是泪水与血水的混合液体,狰狞且扭曲。
再然后,那个女人再度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出乎预料的举措。
她怔怔看一眼李玉,像是在微笑一般扯了扯嘴角,再然后,发疯一般朝李玉所在的反方向狂奔而去。
她白衣翩跹,她形如幽魂。
再然后,她双手撑着栏杆,像是一只追逐着烈火的飞蛾,从这横跨整条江河的大桥上跳了下去,她的速度快到超乎所有人的行动,在场的所有人只见一道白影从桥上急速而落,转眼便没入了漆黑的涛涛江水,如那鲜红的苹果一般,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李玉瞪着眼睛,下意识想追过去,但刚向前走了一步,被尖刃洞穿的腹部便开裂,向外喷洒出一地鲜血。
她的腿一软。
还好一旁的于连眼疾手快,把李玉扶住,这才让她不至于倒下。
她的嘴唇在颤抖,但听不清她究竟在说什么。
一旁的宋蓝急急嚷道:“叫医生!叫警察!”
于连和宋蓝匆匆把李玉掺上车,在某一瞬间,她像是心领神会一般朝钟韩那边看了一眼。
钟韩正在看这边,那双墨眸里仍旧是复杂且痛苦的感情,像是能把人吞没一般,能让人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只朝这边看了一眼。
再然后,他双手一撑,干脆利索翻过桥边的栏杆。
黑影再落江河。
……
“快快快!血袋!病人内脏破损失血严重!抓紧送入急救室!”
警车的声音伴随着救护车的声音仍旧响在耳旁,病床上的姑娘却已因剧痛而陷入暂时性的昏迷,除去脸上的泪痕以及手臂上干涸的鲜血,她像是陷入了熟睡,宁静而安详。
于连和宋蓝追在病床两侧为其开道,最终,目视着急救室的门砰的一声闭合。
那一口憋在嗓子里的气最终还是没有吐出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坐在走廊一侧,平复了一下心情,记起这场血腥闹剧里剩下的两人,宋蓝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袖,连带着脸色都苍白了几分。
“先救玉姐……咱们做的是对的吧?”
那个一直以来自信、骄傲且固执的女子第一次展露出她的害怕与犹豫。
一个是朋友的母亲。
一个是朋友。
两个人的命运轨迹皆走向了错误的那方,并且站在了悬崖边缘,同时下坠。
她们没有办法同时拯救两人,也没有办法抛弃她们的朋友选择那个当时已不知死活的疯子。
于连抿了抿冻的干裂的嘴唇,沉默片刻,她哑着嗓子道。
“我只心疼玉姐。”
宋蓝却听出了于连话音之外的那点儿残酷的部分,继而缩在长椅上,面色颓然注视着光洁的地板,久久不语。
于连这个话唠在此刻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两人一人占据长椅一端,注视着急救室的灯一闪一闪,面无表情看行人从眼前走过。
晚九点。
晚十点。
晚十一点。
又是新的一日。
病床下的滑轮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再一次回响在耳畔。
从隔壁医院转来一个新的待急救的病人,听闻是今晚跳了江的,被人救起来时仅存了一丝生机,而后送到最近的医院用电击成功进行心脏复苏,又被紧急送往这个设施更加齐全的大医院。
听到这条消息时,于连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病人的身份很快就得到了确认——于连自己都没想到钟韩跟对方跳下去后不但没死,还把这人救了回来。
但转念一想。
说不定人家就有这样的自信以及能力,才敢追着李玉的母亲往下跳。
钟韩看起来并不好,衣服都没来的及换,此刻已经皱成一团,可以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没有与于连和李玉搭话,而是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抽了根烟,而后在值班护士的提醒下,才尴尬地笑了笑,把烟掐灭。
钟韩仍旧是钟韩。
只是他的那双眼眸里除去已有的感情外,又多了点厚重的,复杂的,深沉的感情,使得那双幽幽墨眸好像是深海中的漩涡,轻而易举便能使人陷进去。
凌晨三点。
李玉所在的急救室率先开门,医生把带血的手套一扔,道。
“家属呢?来签个字。”
宋蓝于连默默对视一眼。
最终也只有苦笑。
而倚在墙根几个小时的犹如一尊塑像一般的钟韩听到这句话才有了点儿行动,缓慢抬起头,道。
“我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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